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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83黃雀在後

凰涅天下 83黃雀在後

作者:君朝西

83黃雀在後

南宋朝廷新立,定都杭州,更名臨安府,表明朝廷“臨時安業、不忘北上恢復中原”之志。

新朝建立後,皇宮就建在紫陽山莊。

山莊佔地極廣、殿閣林立,僅供道君和新帝居住寬綽有餘。因此趙構登基後,並未大興土木,僅令工部按東京城的皇宮格局稍作改建,朱牆外再築一道寬厚護牆,東南西北各建角樓,並重建皇城各宮門――除此之外,再無擴建之舉。

趙佶對此卻大不滿意,頒下鈞旨要大修宮室,卻被新任御史中丞趙鼎嚴詞諫阻。趙佶心生惱怒,卻還未等這位道君發作,“聖體”就突然病發如山洪崩潰――御醫診斷後,支支吾吾不敢說,被逼下終於說出“縱慾過度、氣血耗竭”……

趙構面色一沉,卻又不好發作。道君駐蹕這行宮後,和宮內美嬪日夜榻間纏綿,又命杭州官員進獻妙齡女子……這般晝夜作樂不休,這聖體不虛才怪!

無奈下,只得著御醫開方子。讓內侍強行灌下湯藥後,道君卻始終昏迷不迷,只昏沉中偶爾發現嗚咽聲,似是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和折磨!御醫也束手無策,唯有叩首請罪。趙構便不期然想起清聖御醫――他那位駙馬妹夫,嘆息下只得派人去青谷請蕭有涯。

半個多月後,派去青谷的內使回京,帶回蕭有涯的一封回函,道“沉痾已盡,神醫難為”。趙構只得長嘆作罷,只囑李彥等人照顧好道君,隨著朝廷諸事繁雜,便漸漸也不再擱心,只隔幾日到龍德宮探望一趟。

卻說新朝立後十餘日,仍是三月時節,春日將南宋新宮籠上一層薄淡金暉。

已過了申時――公門落衙時刻,位於皇宮西側的三省兩府、六部、御史臺辦政之地卻依然一派忙碌,身著紫、緋、綠袍的官員步履匆忙、進出不停。

總攬政務的政事堂內,朝廷當前最高行政長官――尚<B>①3&#56;看&#26360;網</B>侍郎丁起――對眼前繁碌的狀態頗為滿意,果然是青壯官員居多後方能有這蓬勃向上的景象。

當初在新帝趙構登基前,名可秀便給了丁起一份官員擬任名單,多是原杭州州衙以及江寧府、揚州、蘇州……諸州的幕職,官職不過八、九品,卻勝在實務精熟,年齡多半而立、不惑,正當盛年,雖因資淺不能超擢到各部寺的主官,但新朝初立,猛然跨升個三、四級卻非難事。

經一番巧妙安排,這些隸屬名花流的年輕官吏皆被安插到各部官品不高、卻掌握實權要務的職位上――這些官員壯志將酬的蓬勃之氣恰似汩汩清流湧入,讓初生的南宋王朝恰如朝陽升起,溢位勃勃生機!

宰相辦公的政事堂內,丁起白淨臉龐笑得和氣,細長眸子淺眯,聽著面前的兵部尚書周望激烈抨擊同知樞密院事(樞密副使)種靖嵐如何的跋扈囂張,對兵部送去武備橫挑鼻子豎挑眼,簡直雞蛋裡挑骨頭,欺人太甚……

丁起一邊聽著,一邊“嗯嗯啊啊”點頭,末了嘆口氣:“周尚書的心情本相能諒解,但我朝新立,此刻最著緊的便是北邊軍事――胡虜猶佔我京師,何況還有北邊……唉!小種相公年輕氣盛,說話難免衝口,怪道尚書動怒,就算本相聽了這話,亦覺不妥。”

他見周望面色稍緩,又道:“自陛下登基以來,最是關切這北方兵事,甚至一日三召諮問軍事武備――本相應對時都還有個圓妥說法,萬一兵部和樞府的爭執鬧到陛前……”他見周望面色微變,又嘆道:“尚書不如且先忍口氣,所謂君子大容量,何必計較這些個閒氣?不如按小種相公的要求辦妥武備,如此,陛下面前亦好作個交待。”

周望聽到這也曉出利害,憤憤哼了一聲,拱禮道:“且看在相公面上,不與他計較。”

丁起微笑看著周望離去,當公房的嵌竹錦簾落下時,白淨圓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得乾乾淨淨,眼底掠過一抹冷誚。

他側頭看了下時辰,起身換下官服,裝進包袱提著,出屋對外間仍在忙碌的幾名錄事和書令史笑道:“諸位,本相先行一步。”

“相公慢行!”幾名堂吏趕緊起身揖禮相送。

丁起邁著方步踱出,剛行出都堂所在的勤政園,便看見身著緋袍,面容沉肅的御史中丞趙鼎從對面園子的御史臺行出。

“丁相公!”趙鼎首先拱手招呼。

“趙中丞!”丁起遙遙揖禮。

兩人雖同屬名可秀陣營,明面的交往卻疏淡有度,拱禮後僅默契一點頭,便各出宮門策馬行去。

***

暮色降臨,臨安府城西的清風樓內,高朋雅客雲集。

這座南朝新京最大的酒樓的格局與東京城的樊樓有幾分相似:居中的一座四層樓閣是主樓,主樓的東南西北四面又各以迴廊曲欄相連,貫通四座碧瓦朱園――園子內荷塘水榭,綠蔭掩映,雅閣錯落相間,景麗幽靜。

喜歡相聚熱鬧的客人多在主樓,性好清靜的雅客則聚友于東南西北四園的閣子內,清靜無雜音。四園中又以南園秋水閣的景色最為秀麗,秋水閣又以玉臺水榭最為幽深僻靜。

各自回府的丁起和趙鼎此刻卻著絲羅便袍,正端坐在玉臺水榭裡凝神傾聽。

“新朝初建,百事待興,最緊要者莫過於攘外和安內。”名可秀說到這語氣一頓,看了兩人一眼,話題一轉,問道:“近日,朝野多有‘進伐中原、驅除北虜’的呼聲,你二人是何看法?”

丁起、趙鼎均知主君指的是新朝立後興起的風議動向。

由於報紙的傾向性報導和評議,民間多有戰聲,甚至有激奮計程車子上書要求朝廷儘快派兵北伐;在雷動扶持廢帝趙桓的太子登基後,又有朝臣奏議應趁北廷立足未穩,及早派兵北上搶佔州府地盤……

在此呼聲中,種瑜率軍十萬屯兵壽州,隨時北上揮師東京。

趙鼎對此早有憂慮,當即進言道:“宗主,我朝新立,足跟未立穩便圖北進,卑下擔心最終內政未定、北伐亦陷於險地,屆時首尾皆失。卑下以為,用兵謹慎方為穩妥。”

名可秀神色不動,又看向丁起,“擎升以為如何?”

丁起謹慎道:“趙中丞所言甚有道理,但朝野呼聲也不可忽視,須得兩全才好。”

名可秀微微一笑,纖手拿起几案上的一道奏本,道:“這是種瑜上的奏章。十二,你讀給二位官人聽聽。”

“是!”戴著面具的鐵醜欠身接過奏摺。

她語調平緩,絕無激動起伏,丁起、趙鼎二人卻是越聽越動容。

趙鼎聽畢道:“小種相公的議戰十策甚佳。當前之計宜先穩定長江之南,同時踞歷陽和揚州,如此進可圖淮西淮北,再而北上,退可穩守江南,既有進取之志,又穩妥無失,當為兩全之策。”

丁起更深一層想到種瑜被委以同知樞密院事後,曾有朝臣懷疑種瑜之能,此道章奉一出,便可穩固種瑜在樞府有地位,遂讚道:“小種相公謀略深遠,足堪樞府副相之職。”

名可秀笑了笑,道:“朝野請戰呼聲不宜扼制,相比怯戰,我倒寧可聞得激進之音!但正如你等所慮,夫戰者,能守,方能戰!靖嵐十萬大軍屯於壽州,可徐進推進壽州之北,佔據毫、宿等淮東路州府,並對東京做出進攻之態,但在時機未成熟之前,不可冒然攻城。”

“諾!”

丁起拱手道:“主上,長江之南的州府已歸入我朝,長江之北的揚州、潤州(鎮江)、廬州(合肥)、壽州、歷陽等軍事重地亦在掌控之中,若要穩守,須按小種相公議戰之策,沿長江、淮河一線措置控御,嚴扼敵衝。”

趙鼎記性頗佳,皺眉道:“若按小種相公奏議:沿河、江、淮戰略要地共設帥府十九;帥府之下置要郡三十九,次要郡三十八,總置軍九十六萬七千五百人。另須水軍七十七,帥府置水兵二軍,要郡一軍,水軍共置十九萬二千五百人……”

他看了眼名可秀,面上略顯難色,“因前朝禁軍多置北方,南方各州府駐軍統共計算下來不過四十餘萬,現下這水陸兩軍需總置約一百二十萬,短期內恐難籌措完成。即便募兵,但南方承平已久,恐難招得巨量兵源。”

丁起卻笑道:“此事倒不難解決。北方戰亂,百姓紛紛湧到江南,僅臨安京城便已接納安置二十餘萬流民。其中不乏青壯男子,朝廷若募兵,定會踴躍投伍。”

名可秀道:“募兵之事當著緊。流民可募,民間義勇可募,綠林江湖亦可招安。江南雖然富庶,卻也有餓孚之民。若論勇,這些鄉野貧夫倒是比朝廷將養的那些禁軍強!”

“諾!”

名可秀又道:“但募得了百萬軍隊不等於便有了百萬雄師!金軍兩度南侵,百萬之眾的大宋禁軍卻敗給金騎十餘萬,一戰即潰,望風披靡,歸根結底,一則敗於指揮,二則敗於無勇,自皇帝而下,均怯戰短識!”

她這番話說得鋒銳刺骨,丁起、趙鼎二人均不由神情肅然,謹聲應是。

“將不威,兵不勇。若要兵勇,必須治軍有道,令出如山。如此,這統兵官便是關鍵。”名可秀招了招手,鐵醜將一份冊子遞給丁起。

“擎升,這份武將名單,你報給皇帝后由兵部遷升――各地的募兵官便由名單裡的將領擔當,並負責軍士操練。”

“諾!”丁起恭謹接過去,翻開封頁掃見打頭的三人,心中驚訝,他若記得沒錯,這三人應已在東京守城戰中身死殉國了!

名可秀似看透他所想,道:“東京守城戰的三位都統制:何慶言、陳克禮、高師旦,城破後在親兵護衛下僥倖脫險,如此忠義之將,朝廷應大力褒揚,以彰武勇。”

丁起心忖這三人莫非亦是主君下屬?他不敢怠慢,立即應道:“卑下明日便向皇帝奏議引薦。”

名可秀點點頭,忽然又道:“綠林招安之事,可派謝有摧去辦――他既領了兵部員外郎之職,自是不能閒著。”

“諾!”丁起深明其中之意,江南綠林對名花流的敬畏遠遠超過趙宋皇帝,謝有摧雖然掛著朝廷官員的身份,卻是人人皆知的名花流長老,由他出面招安,其信任度自是比朝廷派出的文官武將強。

何況,由謝有摧出面招安,讓那幫桀驁不馴的江湖人物低頭伏首的,自是眼前雍容優雅的主上,而非御座上的那位趙官家。

又議了一陣,趙鼎提了幾件待決要事,名可秀一一批允。

丁起思及一事,拱手道:“主上,新帝登基時高俅因有從龍之功,又得道君允准,雖才情庸碌,卻被授以樞密使。這幾天活動頻繁,往樞密院裡安插了不少親信。”

趙鼎對此也有風聞,凜然道:“高俅昏懦無能,在道君當朝時,任殿帥十餘年間,貪吃空餉無數,武備鬆弛,京師禁軍頹靡實為此人瀆職之過。主上,樞密院執掌一國軍機,樞相要職斷不可為這等貪蠹之臣佔據。”

名可秀側眸示意,鐵醜將一疊函件遞給趙鼎。

名可秀道:“元鎮,當初在高俅入樞府之事上,未允你彈劾反對,是給新帝和道君一份面子;但貪腐之輩不可姑息,十二給你的是近期向高俅行賄的官員名錄和來往信函,你可據此上言。”

趙鼎肅然道:“卑下定當嚴辭彈劾此賊。”

丁起隨後問道:“高俅若去,樞密使由何人擔當合適?”

“一國之樞相,要麼運籌帷幄熟識軍機;要麼德高望重知人善任。”名可秀笑得似頗有意味,“你二人可有適當人選?”

丁起目光微閃,揣測主君或許是想提攜種靖嵐,但種靖嵐未到而立之年就登上副樞相高位已是拔擢,在沒有戰果前很難再獲提升;或是先安置一位知進退的老臣,他日再給種靖嵐讓位?

但朝中哪位老臣合適?他心中忖思一時難定。

趙鼎攢眉道:“朝中文臣,似無可當之人。”

他腦中驀地閃過貶謫夔州的李綱,嘴唇囁嚅了一下卻終究未作舉薦。趙鼎性子雖秉直敢言,卻也非毫無心機的純臣,心想李你伯紀若能用,以宗主之明豈會一直不提?――其間必有深意。

名可秀瞟了二人一眼,道:“若無合適人選,且先行空著,樞府一應軍機,暫由種靖嵐代掌。”

“諾!”

名可秀眸子微斂,樞密使――執掌一國軍機――有誰比希顏更合適?!只是這番打算,卻是暫時不能向丁、趙二人明言了。

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契機!

***

連日大雨,道路泥濘不堪。

三千宋俘在一萬金騎的押送下,艱難北行。

有人行得稍慢一些,便會招來金兵一通斥罵,馬鞭子狠狠抽打下去。若行慢的是女子,押送的金兵趁機推拉亂摸,女俘驚惶尖叫,引起金兵一陣邪佞肆笑。

何棲雲立在枝丫間,遠遠望見長龍蹣跚,隨風傳入的呼喝、男女泣聲不絕……閒靜的眸子隱隱透出悲憫。

這是第四批北上的宋俘,想必低低就在其中。

因相隔太遠,她自然看不清父親在哪,卻發覺這批押送的金兵明顯增多,她心中一動――難道趙官家在這裡面?

她想起看見兩輛馬車,一路上均是車簾緊閉,防守森嚴――莫非趙官家就在其中一輛馬車裡?

她想得入神,一時忘記立於樹丫間,嬌軀一晃向下傾去,本能地伸手抓住身邊人衣袖。衛希顏忽然提起她掠了出去,到得前方山林的制高點,方放下她,眸子望北道:“大戰將起。”

何棲雲聞言驚訝側首,鼻翼清淡雪香隱隱,兩人相距不過尺許,眸光滑過這人潤澤如玉的脖頸,不由揣測銀面下應是何等的絕世容光。

她這一恍惚,倒忘了問“為何大戰將起?”

此時,卻也不需她問。

戰鼓突然擂響,數萬旌旗從北邊湧現,風聲中獵獵招展。

她驚喜低呼:“難道是宋軍?”――來救官家?

衛希顏目光一掃,“帥旗為宗?”竟然不是範致虛的人馬,難道範致虛攻打東京去了?不會!此時攻打東京,從戰略上來講,對雷動並無好處。

“敵襲!”金軍羊角號尖鳴。

一千金騎呼喝賓士,揚鞭驅趕三千宋俘,集攏到一處看管。

在各百戶長喝令下,九千金騎迅速衝前集結,左右雙翼列陣,蓄勢待發。

縱使何棲雲不通軍事,也能看出金軍備戰迅捷,似對宋軍來襲早有預料,她擔憂下不由柳眉輕攏。

“來敵何人?報上名來!”

金軍押俘萬戶賽裡拍馬出前,揚鞭猖狂大笑:“你家賽裡爺爺不殺無名之將。”

宋軍五百步外列陣,便聽一道清喝如裂帛入雲,將賽裡的狂笑聲壓了下去,“大宋河北制置使宗澤領兵在此……”

衛希顏雙眉微動,原來是宗澤!――史上北宋末年的抗金名臣,首推李綱、宗澤;若論將略和治軍之術,宗澤猶在李綱之上。

賽裡身為金軍萬戶長,對宗澤之名早有耳聞――金軍首次南下攻打磁州,州守宗澤率兵固守,悍勇難取,金軍久攻不下,不得不繞道而行;第二次南下攻打磁州三次均未拿下,只得再次繞道而行――得知前方宋軍是宗澤領兵,賽裡收起輕視之心,喝令出擊。

九千金騎悍勇狂奔,宋軍佇列紋風不動,嚴陣以待。

“宗澤選在此地伏擊,對步戰有利。”

金騎所處之地正是兩邊山林相夾的一道平原,衛希顏指點地形道:“金騎作戰擅長從兩翼衝鋒,騎兵大面積散開,可避過金軍弓箭的殺傷。但此處平原地勢不開闊,金騎衝鋒無法散開,密集隊形將增大宋軍弓箭的殺傷力……”

兩人所處高坡在戰場西面,距離兩軍衝鋒的平原約有一里餘,以何棲雲目力僅能看見宋軍結陣密密麻麻,金騎衝鋒氣勢如虎;耳中聞得戰鼓號角鋒鳴不絕……她性子雖向來安然,卻是首次見得這萬馬奔騰的作戰,一時緊張得掌心捏汗。

衛希顏清悠的語調卻如流水般徐淌舒緩,似乎腳下這千軍萬馬的鰲戰在她眼中也不過是棋盤上的黑白子交錯而已。

何棲雲不由回眸凝視,那雙深邃眼底的淡漠無情刺入她心底,心臟似是陡然間被什麼東西給狠狠撞了一下,陌生的悲涼。

衛希顏未注意到身邊女子的心緒波動,帶著兩分興致指點宗澤軍陣:“宋軍排布的是半月凹形陣:左右突出的雙翼為戰車,防止金騎擅長的側翼包抄戰――金軍若衝入便以戰車前的拒馬槍刺入。半月凹形陣的正中為步軍,最前以盾牌手擋住金騎弓射,護住後面的弓箭手。唔,金軍進入三百步,這是神臂弓的射殺範圍了……”

“嗡!”

五千張弓弦齊拉,其聲幾乎震得人牙齒酸脫。

羽箭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鐵刺密網,網落簇尖入肉,馬嘶人墜。

鮮血卻更激出女真兵的兇悍,赫赫吼聲中足蹬馬刺疾衝。

“甲營弓射!”“乙營弓射!”“丙營上箭!”

宋軍弓陣內,發出號令指揮的青年武將二十出頭,修長入鬢的劍眉下目光堅毅自信,連串的喝令緊而不亂。

金軍損失幾百騎後旋風般衝到宋軍陣前。

“殺!”女真騎兵揮棒狂喝。

“弓手後撤!長槍手立!刀斧手斫馬!”

青年武將清喝不停,手持銀槍,如鐵桿般矗立在槍陣的最前。

衛希顏聽出那武將聲音正是陣前回答賽裡的那道裂帛清音,分明有著不弱的內家真氣底子。

戰陣中那青年虎躍龍姿,手中一杆鐵槍如疾刺如風,快、準、狠,槍槍貫穿金騎重甲,挑飛馬下,身邊數丈內金騎跌落如雨……

衛希顏突然想起吳階,不由將兩人略作比較。若論武勇,這青年將領更勝一籌,卻不知將謀如何?但觀面臨金軍萬騎如虎的衝鋒依然冷靜自若指揮,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便已具了大將風格――宗澤麾下的年少有為武將,不知是何人?

她心中一動,驀地想起一人,清眉微揚。

金軍首次衝鋒失利,如洪水般洩退。

俄而,騎兵重整隊形,號角吹響,金軍再度發起衝鋒。

衛希顏道:“騎兵作戰的優勢在於衝鋒和機動性強,一戰不成,可退而再戰。宗澤的步戰陣勢嚴密,可敗敵卻難以追殲騎軍;除非,另有一支宋軍從金軍的背面攻擊,將金軍堵在山谷平原內聚殲。”

似是響應她的話,南面殺聲突起,數萬步軍的奔沓聲,從金騎背面掩殺而至。

範致虛麾下的都統制孫昭遠率二萬步軍奔進,務要將金騎堵死在南面山谷的喇叭口前,會使宗澤軍隊聚殲金軍。

金軍留守千戶卜古應對迅速,八百騎列前,二百騎押俘,逃竄者立即射殺。

宋軍方陣堅實推進,萬道步踏聲沉悶入泥。

何棲雲低聲期冀道:“宋軍前後夾擊,父親他們應可獲救了。”

衛希顏卻搖頭淡笑道:“未必。”

山腳下,宋軍步陣與金騎距離漸接近五百步,但金騎蓄勢待衝,卻始終未馳出迎戰,此等情形實為怪異。

宋軍統帥孫昭遠也覺察出不對,心懷謹慎下喝令步軍方陣行進得更加徐緩穩健。到近得三百步時,金騎忽然發起衝鋒。宋軍猝不及防下,弓箭手方發出第一支箭,金騎已衝近步陣。

八百金騎悍勇異常,宋軍步陣的前鋒軍竟無法突破……雙方交纏廝殺約摸大半個時辰,宋軍死傷兩千方換得金騎損五百,猶有三百騎頑強奔襲。

衛希顏忽然眉梢一挑,她靈敏的耳力已聽見鐵騎賓士的隆隆聲――完顏宗翰的後招來了!

約摸一刻鐘後,天際黑雲滾滾,蹄聲大作,吼吼聲撲天蓋地。

大隊金騎分別從孫昭遠部、宗澤部的背面衝殺而至,旗幟飛舞林立,足有數萬之眾。

山坡上,何棲雲容色發白。

山坡下,遽臨驚變的兩支宋軍統帥下達了相反的軍令。

宗澤喝令宋軍發動進攻,全力消滅山谷中的金騎,意圖與孫昭遠部會合。

孫昭遠卻猶豫了一下,心忖宋軍若前衝,難保奔殺間不踐踏死傷被俘的宋人;況且官家就在其間,萬一金軍狗急踏牆殺了官家,他縱有天大功勞也不足抵――權衡再三,最終命令宋軍轉向迎敵,僅留三千步軍在後,防備谷口的殘餘金騎,主力軍隊則迎戰從背後而至的大隊金軍。

衛希顏搖頭道:“兩支宋軍若在山谷平原裡會合,結成堅守方陣,金騎在夾谷內不利衝鋒,宋軍尚可一戰。這番轉向迎敵,於大平原上以步軍對騎軍,再加上倉促應敵,敗局已定……”她冷聲一笑,這孫姓主帥的顧慮心思無疑已將上萬宋軍置於危亡之地。

何棲雲柳眉攏得更緊,雙眸中隱現擔憂之色。

山腳下,宋軍剛剛轉向,戰陣尚未布好,金騎的前鋒軍已在呼喝聲中疾衝近五百步內。

“放箭!”

“放箭!”

可惜宋軍前陣僅來得及射出三輪箭雨,完顏宗弼的先鋒騎軍已如尖刀般從左翼狠狠插入,撕裂了宋軍步陣。

“長槍,穩住陣型!”孫昭遠連聲疾喝,卻阻不住軍士的畏怯。

衛希顏目光從已呈敗勢的南面戰場掃向北面戰場。

宗澤的宋軍長槍前陣推進到山谷內,與賽裡的金騎陷入近戰。

那位鐵甲鐵槍的青年宋將衝在最前方,一槍揮掃,氣吞山河,全無一合之將……

宋軍以長槍拒馬,阻止馬躍,刀斧手隨之滾地砍去馬腿,人馬慘嘶痛呼不絕。

衛希顏目光回到南面戰場,淡淡道:“南邊宋軍頂不住了!”

她清冷眸光掃過戰陣中悍猛突進的完顏宗弼,血焰刀光每落下宋軍便橫倒一片,堪稱單方面的屠殺。衛希顏觀“秦無傷”內功心法似屬破雷真氣,使的卻是刀招而非蕭翊的霹靂金槍招式,難道只是蕭翊的記名弟子?

這小子倒是命大,兩番重傷都未要了命;但衛希顏今時今日,卻再無了要殺秦無傷的心思!

此時在她眼中,秦無傷不過輕鴻一片,無關緊要,縱然他是金兀朮又如何?於她,已構不成威脅。她關注的是另外一人,清如澄空的眸子掠過惶恐不安的宋俘隊伍,落在那輛馬車上。

馬車內,闔目而坐的金國國師突然睜開雙眼,淡漠蒼遠的眸子掠過一抹異色。

衛希顏立時收斂神息,暗道好險,差點被蕭翊察覺。這蕭翊,武功比起黃河一戰時,竟又精進了許多!她這時若對上蕭翊,怕也得百招方能分出勝負。

衛希顏忖思間,孫昭遠的二萬宋軍已被完顏宗弼的先鋒騎衝潰,隨後撲至的一萬金騎幾乎是衝入宋軍陣中砍殺,慘叫悲嚎直達山坡……血腥氣隨風吹入,燻人慾嘔。

何棲雲雖然素來淡定,卻不曾見過這般血肉橫飛的場景,數萬人拼殺嘶吼,刀光箭雨,號角裂心……

她離得遠,看不清斷手斷腳腦碎骨裂的場面,卻也被這拼殺的氣勢和血氣激得心臟促跳,氣息不勻,不覺間靠近衛希顏,素手緊攥她袖角。

衛希顏清悠一笑:“莫著急,宋軍還有後招。”

何棲雲微微定心,靠得近了,愈發清晰嗅入身邊人清涼的香息,她泛白的容色漸漸回覆到嫻靜安然。

孫昭遠的二萬宋軍已然潰不成軍、四散奔逃,何棲雲眉攏失望之際,忽然一陣如山崩海嘯般的吼聲從金軍右翼響起,一面面張揚的“何”字錦繡帥旗如道道金光,刺亮了陰晦的天空。

數千頭戴鐵盔、身穿重鎧甲冑的宋軍步兵,左為長槍手,右為厚背朴刀手,組成百列橫隊,吼叫著向金軍後陣發起猛攻。

衛希顏目測重甲步兵的鎧甲重量超過五十公斤,數千身負重甲的步兵卻個個健步如飛,自一千米外便開始衝鋒。這些重甲宋兵絕非普通軍士,而是人人身懷武技,方能穿重甲如無物。

她心忖這些軍士莫非是驚雷堂收服的綠林群豪?

她的這番揣測馬上得到了證實――“何”字帥旗下,黑鬚冷酷的將領赫然是已在滑州一戰中“兵敗殉國”的何灌。

何棲雲眼眸眨得數眨,山腳下的宋軍和金軍一波連一波地出現,這是偶然還是計略?

“此乃誘敵聚殲之計,又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衛希顏道:“完顏宗翰以趙桓為餌,誘入宋軍;宋軍則以宗澤和孫姓宋將率軍前後夾擊押俘金軍,聚殲救人。”

何棲雲聽她直呼趙官家之名,心中微異,便見她又伸手一指金軍南北二向高高飄揚的“昌”字和“弼”字帥旗,道:“這兩路宋軍就是金軍以趙桓為餌誘入的‘蟬’,完顏昌和完顏宗弼再率大軍從外圍包抄宋軍,試圖作捕蟬的‘螳螂’。”

“但策劃這場戰役的宋軍統帥手段更狠,以四萬宋軍作蟬,誘出完顏昌和完顏宗弼的三萬金軍――宋軍真正的殺招是隱在螳螂身後的黃雀。何灌是其中一隻黃雀,領軍自南面襲殺,按道理北方還應有一支黃雀撲殺完顏昌,難道被另外一支金軍截住了?這棋局可當真有趣了……”衛希顏沉吟。

何棲雲驚訝道:“何灌?那位黃河戰敗的何帥?”金軍首次南侵時,宋軍潰敗於滑州黃河,她曾聽父親在家中怒斥何灌空有虛名,對此人極有印象,“聽家父講,何帥已殉國,怎會領軍在此?”

衛希顏淡淡一笑,也不點破其中貓膩。何灌的戰敗實為放水,任由完顏宗望的東路軍順利過河,兵抵東京城下,何灌本人則假託殉難率領親信隊伍隱匿待出――想來必是隱在綠林山寨,秘密訓練隊伍去了。

山腳下,何灌的五千綠林重甲步軍在前,一萬弓箭兵在後,二千輕騎兵在兩翼打遊擊。

五千重甲疾衝入金陣後,長槍橫陣衝前,朴刀手滾地砍馬腿,重甲護身不懼刀箭,與金軍鐵浮圖殺得難解難分……

孫昭陽部的潰兵也在被何灌軍中的幾隊執法隊毫不留情地砍殺數百人之後,將潰敗之勢漸漸穩住。

南面戰場的形勢兩軍暫時打成平局,廝殺成膠著之態。

北面戰場上,完顏昌的一萬五騎軍已逼近宗澤後軍。

年近七十的老將宗澤鬚眉皆白,站在帥旗下沉穩如山,手中號旗不斷打出旗語,以五千宋軍迎戰完顏昌,掩護主力且戰且退,退入山谷。

夾谷內,九千金軍僅餘千騎,賽裡餘勇不息,手中狼牙棒揮舞不停,十數名宋軍被砸得腦漿迸裂,餘者皆懼,不敢近得馬前。

賽裡狂笑聲中突聞一聲冷喝,一道銀光疾閃刺向他喉嚨。賽裡大驚下狼牙棒橫擋,那槍尖卻如遊蛇一晃,從他肋下貫穿重甲而入。

那鐵甲鐵槍的青年宋將健臂一抖,竟將他龐大虎軀挑飛開去,跌落馬下,槍尖疾如電般刺入他胸口。

“你是何人?”賽裡豹目圓睜,他是女真勇士,不能死於無名之輩。

那青年將領朗朗一笑:“宗使帥麾下,統制嶽飛。”

“嶽飛!”賽裡捂住胸口,大睜雙目倒下去。

高坡上,衛希顏微微一笑,果然是嶽飛!

她淡淡笑容尚未溢到唇角,突然間身子一震,心中陡生痛楚!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都堂和都省:

唐代尚書省的總辦公處(都堂)居中,東有吏、戶、禮三部辦公處,西有兵、刑、工三部辦公處,尚書省的左右僕射、左右丞、左右司郎中、員外郎等官總轄各部,稱為“都省”,故總辦公處稱為都堂。

宋代的都堂即政事堂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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