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84至悲至喜
84至悲至喜
她淡淡笑容尚未溢到唇角,突然間身子一震,心中陡生痛楚!
“你——”
何棲雲攥住那人衣袖的掌心驀然感到一震,她心中不由驚訝,卻在側眸啟唇的剎那心神俱撼、嬌顏動容。
一路行來,這女子給她的感覺如雲天雪峰,高不可及、淡然灑脫,無論是宋人的悲楚嗚泣還是凌虐慘死,或是山下千軍萬馬的殘殺血流成河,均未能讓她動容半分,淡淡目光宛如神祗在漠視蒼生芻狗——她幾乎要懷疑:這女子是否還有喜怒哀樂的人間感情?
但就在此時此刻,她感覺到身邊這如仙神般的女子情緒波盪,激烈起伏——似乎,有無比的悲傷!又似乎,在極度的歡喜!分不清辨不明,卻無端地堵壅著何棲雲胸口,難以名狀。
衛希顏忽然輕輕一笑,眸子一動不動地望向東方遙遠天空,目光似在瞬息間穿越千萬裡,越過蒼山、越過碧水,越過浩瀚海洋……在天涯之處,和那雙玄空悠遠、清淺淡柔的眸子相交相匯……
“輕衣!”
低低兩字,卻似是江河千曲百回的輕柔婉轉,又似黃沙吹盡始見君心的雋刻內斂。
何棲雲聽得蕩氣迴腸。
衛希顏的墨紅絲袍忽然無風自動,獵獵飛舞。
何棲雲禁不住她情緒激盪下的氣勁迸發,悶哼一聲足下踉蹌著直退後七八步方止住,素手捂唇,血絲染紅玉指。
衛希顏眸子似喜似悲。
遙遠天涯,一顆星辰冉冉升起,自東向北,悠悠而至。
衛希顏唇角綻出笑容。
千萬光年、浩瀚宇宙,將任君翱翔,將任君探尋奧妙。
輕衣!輕衣!
衛希顏微笑著,銀色面具乍然碎化成粉,晶瑩淚珠自眸中灑落,融入銀粉,化為璀璨星花。
何棲雲終於得見面具下的絕世容光,驚豔的剎那卻蹙眉捂心,唇際溢位一口鮮血,滴落在衣襟上——衛希顏大悲大喜的激盪氣機直如鋒利無匹的劍氣,摧傷了她的心肺。
衛希顏陡然仰空長嘯一聲。
山腳下,廝殺正酣。
南面戰場膠著,何灌與完顏宗弼刀劍相搏,勝負不分。
北面戰場,賽裡九千金騎盡數被殲,因孫昭陽的猶豫,兩路宋軍未能會合。
山谷內的三百金騎持刀架在宋俘脖子上,嶽飛不敢冒進,遂遵宗澤旗命整隊迎戰完顏昌。二萬金騎數度衝鋒,宋軍漸呈劣勢,若非宗澤治軍嚴明,兼嶽飛武勇過人,宋軍士氣早被殺潰。
千萬人馬嘶吼,鮮血將泥濘大地盡染,血紅的碎肢、雪白的腦漿,屍橫遍野……血煞沖天。
慘烈的廝殺卻在何棲雲眼中遠去,唯有那抹絕世清姿讓人無端生疼,眸色悲傷,唇角笑容卻絢麗綻放,極至的悲又極至的喜,震盪撼心。
陰晦的天空,那顆冉冉而至的星子澄明清亮,似近在頭頂,又似遠在穹廬……
馬車內蕭翊忽然雙目睜開,淡漠蒼遠的眸子光采大盛,身形騰出,雄奇俊偉的身軀挺立於車頂之上,仰望頭頂亮星,面容似驚似疑似喜,複雜難明。
山坡高處,忽然一聲長嘯。
那嘯聲如山間林風,高飛自如,灑脫歡喜,讓人聞之胸懷一暢。
緊接著又是一道長嘯。
這嘯聲卻無比的悲傷痛楚,彷彿九天之上高飛的心忽然跌落,虛虛蕩蕩無從附懷。
滿滿的喜又空空的悲,殺氣突然消弭下去——戰士被血煞浸紅的雙眼突然間茫然,揮戈的臂膀不由停滯,似乎一瞬間,萬人廝殺的戰場寂靜下去……
數萬人抬頭望空,望向那嘯聲處。
突有道道驚呼:“看!星!”
戰場上眾軍瞠目,直疑看到神蹟。
清亮的星子似乎停佇在衛希顏和斜上方,淺淺的柔光輝灑,映入衛希顏的眼眸。
俄頃,那顆耀眼的星辰又騰空面起,這次是直直飛向高空,直到遁入廣袤的天宇,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天穹裡。
衛希顏垂眸……抬眼之際,長嘯勁起,天地廻蕩。
狂風呼天嘯地,兵士頭盔吹落搖晃欲倒,驚呼聲中相互抱持……
蕭翊雄奇俊偉的身軀矗立如山,目光看向山崗,蒼漠面容上流露出歡悅,柔和的嗓音如春風,吹靜了風嘯的戰場,也似吹綠了百里平原:
“黃河一戰,君猶生,吾不勝歡喜!”
衛希顏長笑當空,心中悲歡交織,氣機激盪,難以遏制,“蕭翊,十年之約,戰於今日!”
蕭翊寬廣高額下,雙目熾色如金,鏗然大笑,一字落地,“然!”
話落,又以女真語對戰場金軍道:“吾,蕭翊,與衛軻決戰於此!”
風靜音止。
兩人的對答卻似在數裡戰場上劃過長空閃電,數萬將士的腦中誇喇喇轟響不絕。
何棲雲撫胸怔立。
她、她,竟是……
***
二十里外的黃土平原上,血肉飛濺,數萬軍士正在激戰廝殺。
宋軍長槍弓箭步陣嚴整,金軍鐵騎先後六次衝鋒,均未衝潰宋軍陣形。
金軍萬戶撒樸氣得吐了口唾沫,“爺爺的!哪鑽出來的一支宋軍,衣衫破破爛爛,打起來卻跟鐵甲軍一般。兀室監軍,這真是宋人的隊伍?”
撒樸率一萬鐵騎在此伏擊宋軍馳援部隊,就在趁勝追殺的當兒,突然又冒出一股宋軍約萬人,揮舞著破了洞的旗幟,身上甲衣破爛,灰塵僕僕似經歷了長途跋涉,戰鬥力卻超強悍勇,彷彿是從血火中倖存出來的死士,生生將他一萬鐵騎的攻勢給掐斷阻住。
撒樸是金國青年將領中的後起之秀,數攻未拿下敵軍,惱怒之際,也對眼前這支不明來路的宋軍主將生出幾分棋逢對手的好奇。
完顏希尹立於帥旗下觀察敵陣已良久,他伸手一指宋軍的兩面將旗,道:“撒樸,敵軍旗幟打著‘韓’和‘吳’的字號——觀這支宋軍,似經歷數戰搏殺,長途奔至,很可能是真定突圍的那支宋軍南下至此,恰與我軍撞上!”
“韓世忠和吳階?”撒樸大嘴一咧,哈哈笑道:“這一仗打得不冤!”
真定之戰,成就了韓世忠和吳階的威名——長達半年的堅守,突圍之戰的奇謀,吳階三箭重傷完顏活女的英勇,韓吳率領飢寒交困的宋軍襲擾三萬金軍精銳的戰績,使二人早被列入金軍將領的敵手名單中。
女真尚勇,撒樸聞知對面宋軍主將是韓世忠和吳階,頓時戰意勃發,雙手一抱拳,對完顏希尹道:“監軍,末將要親自率軍出擊!”
“將軍小心!”
宋軍帥旗下,環慶軍都統制王似焦慮道:“韓總管、吳都統,我等需得儘快突圍,前往接應宗使帥。”
經歷半年殺戰,吳階眉眼隱現風霜,雙目開闔間殺氣凌厲,他手指戰場道:“我軍若不擊敗金軍,即使衝過去,金軍也會追殺不綴。步軍跑不過騎軍,金軍衝殺下反而會讓我軍陣型散亂,必生潰敗之危。”
韓世忠和吳階早有默契,撫髭贊同道:“吳都統所言極是,我軍與敵軍相持,且不可輕舉妄進。”
王似心頭著急,他奉命接應宗澤,被金軍伏擊已延誤個多時辰,若是接應不力——他想起新任宣撫使何灌冷峻酷厲的眼神,不由打個寒噤,抱拳急道:“二位軍帥,若是延誤了營救帝駕,我等軍法難逃……”
“王都統,冒進慘敗軍法更難容。”吳階沉聲道。他心頭冷笑,原就無救駕之意,哪會拼了上萬將士的性命去救那昏懦皇帝!
此番大戰不過巧合相撞。
當時,真定軍突圍後,安置了老弱婦孺百姓,便在太行山中與金軍繞圈子打遊擊。康王稱帝的訊息傳到北方,吳階力主南下杭州,眾將贊同,孰料行軍至邢州之北時,忽聞太子趙諶在鳳翔府登基,軍內遂生分歧。
吳階心中早有定見,蔣宣則對趙桓失望,二人堅決投向南廷;王淵和真定府李邈卻主張投效北廷,韓世忠權衡再三,終選擇了南廷。
四人召集軍民,由眾人自主抉擇。最終,王淵和李邈率五千宋軍轉投鳳翔府,一些百姓就地安頓,多數百姓卻願隨軍遷到未被戰火侵襲的江南,一萬五千宋軍和一萬百姓在韓、吳、蔣三員主將率領下繼續南行。
誰料行軍途中,哨馬探得數裡外大隊宋軍被金騎擊潰追殺——同為宋胞,不能不救,但共御金軍是為抗敵,若因救一個無能的皇帝將上萬將士葬送,吳階自是不願。
韓世忠顧慮的卻又更深一步,他們既然投向南廷,救下前官家怎麼處理?與北廷宋軍會合後又如何脫身南去?因此,營救被俘皇帝這檔子事,萬不可沾染。
王似也知二人說的“不可冒進”在理,情急下不由臉色發白。韓世忠向吳階悄悄打個眼色,示意後軍掩護,主力部隊尋機撤退,吳階微微點頭。
此時,金軍第七度衝鋒被打退,金騎撤退重整隊形。撒樸計劃金軍從左右雙翼正面衝鋒,他親率二千騎軍繞道從宋軍背後進行突襲。
進攻號角正待吹響,突然從遠方傳出一道長嘯,歡悅灑脫,讓人心胸一暢;緊跟著又是一聲長嘯,卻是悲傷入心,讓人難禁;接著又是第三聲長嘯,如激烈浩蕩,幾讓人血氣翻騰。
眾人不由大驚,數裡戰場突然瞬間的停滯寂靜。
繼而,響起一道柔和嗓音,百里皆聞。
“是國師!”撒樸聽得懂那句宋語,心中更是驚疑不已。
完顏希尹俊雅臉龐突然綻放光彩,目中異芒大盛。黃河一戰,君猶生——難道竟是那人?他竟然沒死?他心底頓時騰起一股莫名的歡喜和期盼。
吳階心中如滾水沸騰,兩腮肌肉猛然抽緊。衛希顏約戰聲音傳出,他聞聽下激動難抑,情不自禁地握拳低吼一聲。
“衛帥還活著!”
“哈哈哈!”
蔣宣激動下敞聲大笑幾聲,陡地鋼刀拔出,豪氣幹雲一聲大吼:“我大宋戰神,還活著!還活著!哈哈哈!此戰,我大宋戰神必勝!衛帥必勝!”
周圍宋軍被他豪情感染,衛希顏的威名軍中無人不知,立時應聲高呼:
“衛帥必勝!”
一波接一波的呼聲,上萬宋軍齊吼,聲勢震天。
撒樸聽清宋軍呼喝聲後,大怒,立時傳令下去。
俄頃,金軍陣中整齊威凜的“國師必勝”吼聲震天動地。
宋軍也不甘示弱,吼得更起勁,更伴著刀槍擊盾的鏘鏘響聲。
“衛帥必勝!”“鏘鏘!”(擊盾聲)“衛帥必勝!”
“國師必勝!”“嗚嗚!”(羊角號聲)“國師必勝!”
交戰雙方不約而同地停戰不前,扯起嗓子對吼起來。
群情激昂中,韓世忠與吳階對視一眼,悄然傳令下去,宋軍不著痕跡的緩慢後移。
二十里外,同樣如雷鳴般的吼聲沖天而起。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南北兩處鰲殺戰場,因著宋金兩大不世出的高手較技,而同時歇戰。
***
衛希顏清嘯一聲,振袖掠出。
半空中忽然回指一彈,何棲雲只覺胸口一道熱流襲入,貫通心肺,呼吸一暢,疼痛立減。
嘯聲中,兩道身影同時出現在戰場高空。
衛希顏絲袍飛揚,純鈞劍清冽映入眼眉,全身真氣激盪難抑,長劍烈烈而劈,劍氣劃入空中,卻無聲無息,無影無形。
天空氣流窒壓。
蕭翊面色凝重,雙手擎住丈八槍尾,紅纓嗡然顫動,金槍平平遞出。
槍尖似是未動,卻是瞬息間已變幻五十七式。
“噗噗噗噗噗噗!”
似僅僅只是一道驚電擦過,剎那間兩人卻已交鋒五十七招。
氣流衝撞的聲音尖銳刺耳,二十里外的宋金將士均忍不住痛楚掩耳,更遑論兩人交戰的下方,數以千計軍士同時口鼻溢血,心臟如被銳器刮過疼痛難堪。
“退後!”宗澤與完顏昌幾乎同時下令。
宋軍深入山谷更南端,金騎則如潮水般退出山谷,兩軍之間空出百餘丈平原。
蕭翊胸膛微微起伏,雙目赤色如金,雄奇身軀突然如山般壓落地面,狂吼聲中金槍如天神巨劍插入地底,直沒入頂。
“轟隆”一聲如地底火山爆發,地動山搖,數萬軍士身軀搖晃,驚馬狂嘶亂跳,一片混亂。
百丈平原上如起天塹,橫生一道寬約二十餘丈的深淵溝壑。
百萬支地獄魔箭如從深淵沖天而起的銳利透骨,道道射向飛揚清影。
漫天漫地皆為箭。
衛希顏笑聲激盪,劍氣如虹,清顏如玉,鳳凰真氣迸發,一劍一劍三十七劍勁掃而出,如奔騰呼嘯的江海洪流,一洩千里,摧枯拉朽,擋者披靡。
黃泥紛落如雨,卻在跌入深淵天塹的瞬間息如被魔力附體,破雷真氣下再度銳骨為箭,沖天射起。
衛希顏激揚神情忽然轉柔,眼眸低垂,斜斜揮出一劍,那道劍氣卻不同於先前的大開大闔,至柔、至豔的一劍……
想起雪山邂逅,一瞥驚豔;想起帝天閣內,有法因緣;想起大漠草原,星輝燦爛;想起江南碧樹,流光飛螢;想起林巔踏風,攜手望月;想起峨眉佛光,相盈一笑;想起黃河觀瀑,笑意灑脫;想起華山論道,認輸耍賴;想起夢中心中,盡為白衣一影……想起天涯醒情,心碎心傷;想起心痛心恨,卻依然深戀;想起昏迷沉睡,漫漫黃沙;想起幻海情天,心醉心融,復又心悲心碎……想起摯情深情,想起流淚放情……輕衣!輕衣!我為你喜、為你歡,又為你悲、為你痛!
輕衣!
衛希顏喃喃低笑,絢麗的笑容中,垂眸揮灑出那至悲至喜的一劍。
天地光華流轉,那一劍直入崑崙,如神山之巔的雪風吹入,極地冰封、又凍土回春。
轟隆一聲巨響,漫天漫地的魔箭凍結如脆冰,粉碎墜落深淵,冰土化為春泥,填平天塹。
百丈平原霎時間又回覆原狀,天地寂靜。
數萬人目眩眼花,怔怔呆立,如在夢境。
衛希顏飄然落地,容色清柔,因白輕衣飛昇而激起的波浪洶湧終復平靜。
兩人靜靜對立。
風,不知何時,生起。
絲袍拂揚,清姿如雪,容光絕世。
蕭翊想起黃河一戰,這女子情之極致的那一劍——
他敗了,敗在她的情下。
那一劍,如天地間至溫柔的一眼,潤入洪荒萬年的孤寂……那一瞬,如三月春風吹入,蕩起一層漣漪,蕭翊的心柔了——就在槍劍交擊的那一剎,他胸中生出情戀滋味!
然而,破雷真氣卻依然毫無猶疑地迸發,摧裂進那女子的心臟。
黃河“譁然”水響,那一抹絕世清華,盡沉於一河濤浪。
霎時,情生之時情滅!
滋情即毀情——在策馬而去至喜至悲的那一刻,蕭翊陡然放聲大笑,頓時悟入破雷真氣第八重。
時光流轉,世事之後如有無形之手推動,是如此的奇妙動心——他和她,竟又再次相遇相戰。
蕭翊笑了,寬廣高額如流水舒展,蒼遠深邃的眸子光芒閃耀,溫柔而刻骨,如溪水清亮,又如明霞絢麗,自這宗師的眼眉間流淌而出,動人無比。
衛希顏清淡眸色漸轉驚訝。
蕭翊微笑坦蕩。
衛希顏忽然明悟,驚訝後眸光又透出瞭然。
蕭翊欣然一笑,手中金槍從容不迫擎舉向天,雙眸金芒奪目,迸發出強烈戰意。
衛希顏神容端謹,純鈞劍忽然直立豎胸,致以武者最高的敬意。
——唯全力應戰,方襯得起這世間唯一能與她匹敵的高手!
——強者之情,在於全力以赴的巔峰一戰。
蕭翊狂笑一聲,雄奇俊偉的身軀凌空騰起,雙臂一振,金槍刺出。
這一槍,不帶風雷。
槍尖卻綻出一朵雲,一朵霹靂雷雲。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人打架,真應了那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千萬莫要圍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