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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89幻境再生

凰涅天下 89幻境再生

作者:君朝西

89幻境再生

又過了十天。

地下冰室裡,衛希顏依然沉睡無息。

“希顏,換新衣裳了哦!”

雷楓將她扶直坐起,脫去身上的素色長袍――那袍子是唐烈的舊衣,當日用來草草更換衛希顏被血浸染的外袍。

雷楓左臂撐住她身子不倒,右手抖開一件翔鳳織錦的簇新右衽領長袍,小心為她穿上,一邊繫帶子一邊道:“希顏,這是棲雲姊姊為你做的新衣,極品的蜀錦哦。棲雲姊姊說這翔鳳織紋華雅不俗,很適合你……”

“希顏,你穿上真的很好看哦……”

雷楓扶著她,將她身子輕輕放平。

華美的織錦鮮袍鋪陳開來,鮮亮的色彩似乎給那緊闔雙目毫無聲息的女子平添了一縷生氣。雷楓禁不住歡喜,“這樣,就有顏色了啊。”

唐烈瞥了眼她,又瞥了眼那件她“忍痛割愛”貢獻出來、現下卻被雷楓嫌棄在地的素色舊袍,唇角勾了勾。這丫頭對希顏倒是一門心思的好,估計青衣那小子也沒享受過心愛妻子的親侍更衣――這樣的雷楓,希顏竟也能忍心利用!

唐烈凝視冰棺裡的愛人,眸子靜幽如海。青珂,她可比你狠多了!――希顏,流著唐家人的血液。

“姑姑,希顏為何還不醒來?”

雷楓呆看了陣,又忍不住道出每日例行的必問一句,但她不期待唐烈答話,雙手支頜撐在冰床邊,開始自說自話。

唐烈這次卻回應了她。

她突然起身,火紅衫子拂動,走近冰床,伸手抓起衛希顏冰冷右手,食中二指搭上她的腕脈。

“姑姑,怎樣、怎樣?”

雷楓被唐烈突如其來的“熱情”表現弄懵了一下,旋即一臉殷切期待,喳喳道:“姑姑,希顏是不是好點了?她的真氣……”

“別吵!”唐烈嫌她鴰噪,瞪她一眼。

雷楓立即雙手掩唇,被喝斥也不著惱,眨巴眨巴眼,忽然傾過身子,抓起衛希顏擱在冰床裡側的左手,裝模作樣地摸來摸去,試圖摸出些門道。

唐烈幾欲氣結。枉費她辛辛苦苦傳了這丫頭雲家的驚天一劍,免得她嫁入唐門被某些“不安分”的老傢伙欺負,誰知這丫頭武功大進,那高手風範卻未養出半分!她實在不忍卒睹某人的幼稚動作,啪一聲打落那兩隻兀自亂摸的白嫩小手,眼一斜,瞪道:“靠邊去,別礙我事。”

“哦哦!”雷楓吐了吐舌頭,微微側開兩步,一雙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唐烈,隨著她臉色的變化,不由得緊張握拳。

唐烈真氣探入衛希顏體內。

驀地,她美豔臉龐驚現詫色,靜幽如海的眸子突然泛起波瀾,深沉熱烈,繼爾又悲痛絕望……

唐烈跌入幻境。

粉白交疊的梅花一望無際,風拂過,瓣瓣飄搖,暗香襲人。那人一襲白衣,獨立於梅林雪地,凝望漫天花雨,背影孤寂而挺拔。

“青珂!”

唐烈歡喜奔過去。雲青珂笑意溫柔,向她伸出手去……

熱烈的唇瓣終於尋到它追索的渴望,柔軟輾轉、纏綿熱烈……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忽被分開。雲青珂唇角笑容化成淡淡的悲傷無奈,黃沙漫天,霎眼間寒梅白衣盡數化為光影,消散在黃沙中。

“青珂!”

唐烈跌坐在地,似回到梅嶺那一夜,絕望擊穿心房,她悽美絕烈一笑,“青珂,我會陪你!”手中忽然幻化出一柄匕首,狠狠朝心臟插下……

“姑姑!”

突然一聲驚叫,將唐烈從幻境中激醒。

雷楓駭然瞪著淚水滿面的姑姑,心臟急跳欲出,顫聲道:“姑姑……希顏……不好了麼……”

唐烈神情痴忡,突然一個轉身,疾步走到冰棺前。

她緩緩跪下,淚水沾溼的美豔臉龐緊緊貼伏在冰冷的棺壁上,“青珂!”

原來,經歷了這麼多年,那份愛,依然刻骨入髓;那份痛,也依然撕心痛肺!

“青珂!”唐烈笑得悽美。

若沒有雷楓那聲驚叫,或許那一刀插下去,她便永遠消失在希顏的幻境裡――若是如此便能見著青珂,她寧可去了!但她害怕啊,害怕沒有那麼好的運道,還能在黃泉裡見著青珂……

青珂,雖然痛,雖然傷,雖然歲月滄桑流逝、寂寥入骨,但還是願意啊,願意這麼年年日日守著你、看著你――如是相伴,一生不離!

青珂!唐烈無聲痛泣,深埋在心底的思戀悲楚傷鬱突然被情海幻境激出,火烈烈的衣衫隨著雙肩顫動簌簌作響。

雷楓驚呆驚住。唐烈姑姑在她心中深不可測,靜淵如海,深沉的難以捉摸,這般的她,竟在此刻柔弱得像個孩子!

姑姑她怎麼了?希顏又怎麼了?

雷楓呆呆的,心底忽然湧出難以言喻的悲傷,渾身軟弱的沒有力氣,她不由抓緊衛希顏右手,喃喃道:“希顏,我好害怕……害怕你再像上次一樣,青衣說你不在了……希顏,那樣,好痛……”

希顏,求求你快醒過來吧!

“叭嗒!”

一大滴淚掉下去。

跌落在衛希顏蒼白的手背上,慢慢的,滲透進去。

***

“叭嗒!”

幽靜的書閣裡,這突兀的一聲格外響脆。

宋之意眉毛微皺,儒雅面容浮現一抹憂慮。

名可秀目光一凝,雪濤紙上滴落的那團墨暈映入眼中,似乎顫顫的驚心。她將手中狼毫在墨硯上方輕輕一抖,掩飾一笑道:“墨多了。”

她伸手抽了張空白雪濤,換下那張已汙了的信箋,懸腕提筆,徐緩的動作將那道突如其來的心悸沉澱下去。

“之意,你繼續說。”

她邊寫邊道,微垂的頜骨線條柔和中透出冷靜,似乎適才的分心走神只是他人一時的眼花誤看。

“是。”宋之意雙眉舒開,將那抹憂慮暗暗放入心底,稟道,“成都府的報坊已建好,除了主要的幾人由總堂指派外,其他人手均在當地招募。開報儀式擬定於三天後,是個吉日……”

他說的是報坊擴充套件計劃――半個多月前從東京被調回總堂後,便受命總署名花流正蓬勃興起的各州報業,雖然從前未接觸過報紙這行當,但幾經摸索後很快上手,並擬出計劃呈報。

名可秀聽了一陣,忽然打斷他,問起另一件事,“季陵被貶太常寺少卿後,有何動靜?”

宋之意調回總堂後接掌了名花流的隱衛――專司朝臣監視――對季陵的一舉一動自是十分清楚,聞言目光一閃,立即回道:“據季府隱衛回報,他被彈劾貶職後仍不甘心,時時在府中邀聚文人同僚,以祖制、綱常此類陳腔濫調不斷攻訐衛相的任職。”

他頓了頓,又道:“昨日下午,季陵派了一名心腹家人叫季五的,送一信給隱居鏞州的楊學士。信中說今上聖聽遭小人矇蔽,致使女子執國之軍機、朝廷綱常不舉,敬龜山先生為儒學之宗、士林之首,涕淚泣盼先生挺身舉義,清君側護綱常……”

名可秀撲嗤笑出打斷:“涕淚泣盼?蔡京六賊禍國害民那陣兒,怎不見這位季少卿涕淚泣盼清君側護綱常?”

她擱筆,搖頭冷笑:“信後面的內容也不必說了,總歸是那些,沒個新鮮的。這人白讀一堆詩書,不過酸儒清談之輩,不當一提――先時任禮部侍郎,不過憑資歷一時踞位罷了。他既這般喜抱祖制不放,就由他在太常寺和祖宗祭祀們打交道罷。”

“是。”宋之意忍住笑,又道,“宗主,楊龜山那邊,不得不防。”

他口中的楊龜山是指龍圖閣直學士楊時,號龜山先生――程顥、程頤的親傳弟子,在儒林中聲譽卓著,有“儒林儀表,風雲翰墨”之名,堪稱當世最負盛名的儒學大家。

南宋建立後,趙構仰慕楊時之名,以工部侍郎相待,楊時以年逾八十辭詔不受,趙構遂授以龍圖閣直學士的虛銜,褒獎其著書立說。

宋之意關注楊時,緣於楊時對儒林的影響力遠遠超過季陵,若將季陵喻為小蝦,楊時就是江中大鱷――此人如在衛希顏之事上說三道四,便有些麻煩。

“趙桓在位時,楊時因抗金罷相之言觸怒唐恪,被貶歸福建路――要抓住抗金這條線做文章。”名可秀話中意有深指,揚眉掃了宋之意一眼,忽然道,“聽說你與羅豫章交往甚密?”

羅豫章即羅從彥,楊時最得意的弟子,號豫章先生。宋之意的另一身份――悠林居士宋藻,與豫章先生交情甚好。名可秀的意思自是讓他從楊時最器重的弟子身上著手。

宋之意意會點頭,“是。”

名可秀又笑道:“聽說,之意與戶部侍郎葉夢得也有交誼?”

宋之意笑容風雅,“是。”

悠林居士宋藻,以詞風灑脫聞名江南,與多位文家儒士交誼非淺。

鮮少有人知道,這位江南名士便是名花流八大高手中排名第四的“落花有意的意”!

名可秀自不會放過宋之意這重有利身份,她心中早有謀算,笑道:“南廷新立,現下兩府和六部均缺人手,趙構詔命朝中重臣皆可薦舉賢能。”

“之意可有心去禮部?”

宋之意站起,身形頎長儒雅,風度翩翩,拱手欣然道:“之意願往。”

看來,他近日需得多多拜會那位葉侍郎了。

他若由葉夢得舉薦,自是比丁起、趙鼎舉薦來得好。

宋藻入朝,將與名花流無任何關係。

***

“姑姑!”

冰室內,雷楓突然跳起來。

唐烈對她的一驚一乍翻了翻眼皮子,懶得理會。

五天前她以真氣探入衛希顏體內卻險些陷入幻境自殘,清醒後待得情緒平穩時,她曾細細思量其中緣由,雖然無法確知衛希顏療傷景況,卻揣測她應無生命危險――能在昏迷中猶以幻境殺人的傢伙,會有事麼?唐烈有些恨恨的想。

雷楓沒有唐烈這般複雜的心情,自從她知道衛希顏沒有生命危險後,心情便飛揚躍動,每天盯著她的動靜,叨唸不停。

唐烈若非為了防備雷動,早一腳將她踹出青隱院,好落得個安寧。

雷楓語聲持續騷擾,“姑姑,你快來看啊!”

“希顏笑了!她笑了!”

“真的!姑姑!希顏笑了!”

雷楓興奮的語無倫次:“希顏要醒了……她笑了,姑姑……”

唐烈眉毛一揚,起身走近冰床。

衛希顏清冷如冰的顏容似乎有了生氣,唇角笑容隱隱,似眉月一彎,柔如春風。

唐烈驚“咦”一聲。

她想起那日幻境中的情形,不由眸色深沉,心忖希顏難道是在歷情?

雷楓靈動眸子大放光采,“姑姑,你有沒有覺得……希顏笑起來,很動人……”

她情不自禁伸手摸向笑如春風的一彎唇角,卻驀地“啊喲”一聲,雪蔥手指被一股大力震開,連帶著嬌軀被那股力道震飛出去,跌落到一丈外。

雷楓柔臀被摔得生痛,呆愣愣坐在地上,“姑姑?”

“活該!”

唐烈挑眉瞪她一眼,笑道:“希顏行功正在緊要,一遇外侵真氣便會自發保護――你可要小心了,再敢動手動腳摔得更痛。”

雷楓扁扁嘴,一轉眼,心情卻又飛揚起來。這是否意味著希顏快醒了?!

……

又過了兩日,衛希顏唇角的笑意愈發鮮明,溫柔綺麗。

雷楓看痴,往往一看就是大半天,被唐烈拍醒後便一臉哀怨。

過了一會,她又突發奇想:“要是將希顏畫下來,該多好!”

唐烈白眼冷嗤,“畫下來也沒用,不定哪時被你家青衣撕爛沉入墨湖,連渣也不存。”

雷楓疑惑眨眼,“姑姑,青衣為何要撕希顏畫像?”

“……”

***

“希顏――”

“已經三十天了哦!”

“你快醒來吧、醒來吧、醒來吧……”

雷楓絮絮叨唸一陣,俏臉與衛希顏相對,雙眸明亮澄澈,又開始重複她不厭其煩的讚歎,“好漂亮!”

雷楓忽然認真思索一個問題,為何希顏會越來越好看呢?

“好看麼?”

“好看!”

雷楓下意識回答,眸子猝然陷入一片星光、浩瀚無窮;又似落入天邊流霞、絢麗錦繡;忽而又臨入崑山靈臺,清奇玄妙……

衛希顏睜開眸子,剎那間,奇彩變幻――雷楓跌陷其中,迷離失己。

“小楓!”衛希顏揚唇一笑,伸出手拍了拍雷楓迷糊的俏臉。

“啊――”

雷楓陡然尖叫。

衛希顏摸了摸耳朵,微笑輕推開她,施施然坐起。

“希顏――”

“你醒了啊!”

雷楓向前一撲,掛在她脖子上。

“真是――經年不見,雷楓依舊呀!”

衛希顏笑著調侃一句,空靈玄深的眸子劃過一抹溫暖笑意。這丫頭的純真能保持多久?

“希顏!”雷楓下力抱緊她,越掐越緊。

衛希顏嘆口氣,在陷入窒息前將脖子從她爪子下解放出來,撫慰拍拍她肩,抬步走向紅衫獵獵、難辨年華的美豔女子。

“姑姑安好?”衛希顏笑容空靈絕美。

唐烈揚眉,“死不了。”深幽眸子掃過衛希顏,頓生驚撼。

眉眼仍然是那個人,卻愈發空靈清透,空靈中又絢美流彩,清絕與華美矛盾契合,完美如天成,構合在一起散發出奇絕的獨特魅力。

以唐烈的修為,也禁不住剎那的失魂。

“看來你做了個美妙的夢。”唐烈想起幻境,眸子劃過狡光,唇角挑起,“有情的夢!”

衛希顏也笑,“好夢,至情,至美。”

隨意的回答,似真似假?

唐烈眯笑。這丫頭,境界深得讓人看不清了。

“希顏――”雷楓突然拉長的哀怨語氣打斷了兩人的眼神交流,“人家――有好多話要問你啊――”

衛希顏和唐烈幾乎同時抖了一下。

人家――

雷楓這一聲聞所未聞的嬌嗲真是讓人……無比顫慄……

……

***

衛希顏攜著雷楓走出地底,從青隱院門口一步跨出。

僅是悠悠然一步,百丈墨黑的毒湖已被跨越而過。

“小青表弟,好久不見。”

垂柳下那襲淡青色的衫子似乎抖了下,唐青衣淡寞唇角微抿。果然,這人就算晉入天下第一宗師的境界,刻薄人的性子還是沒變。

他冷冷一哼,面色不善,“好久不見,希顏表、姊!”

“表姊”二字似從磨刀石上狠狠滑過的利刃――如果可能,唐青衣很樂意將那柄利刃穿入衛希顏身體!

她,竟然利用楓兒!唐青衣恨得咬牙。

衛希顏無視那道欲殺人的目光,唇角笑容親切無比,“小青這聲表姊,叫得真是,讓人顫慄感動呀!是不是,小楓?”

她笑著將手攬到雷楓肩上,還溫柔撫了兩下――看得唐青衣咬牙,目光如刀恨不能切斷那隻手。

雷楓渾不知兩人之間的暗流,喜滋滋道:“青衣,希顏好漂亮……”完全沒注意到自家夫君聽了這句話,雙眼瞳仁突然黑得比墨湖的毒水還黑,黑得透亮,凌厲透亮。

衛希顏眯眼笑道:“小楓喜歡我啊!”

“當然喜歡!”雷楓翻白眼。

唐青衣冷寞如雪的臉龐似乎也有轉黑的跡象。

衛希顏繼續撩撥,“小楓願意和我在一起麼?”

“當然願意!”雷楓自是想不到這願意兩字的含義,歡喜看向她,“希顏你留在唐門不走了?”

衛希顏低低一笑,她若留在唐門不走,有人該跳腳了,口中卻道:“很久沒見小楓,我會多待一陣子。”

“希顏,說定了!不許騙我!”雷楓笑著抱住她。

衛希顏將雷楓摟緊,順便向某人眯了眯眼。

唐青衣冷寞如雪的面容已陰沉如晦。

“哈哈哈!”衛希顏突然歡暢大笑。

因驚鴻貫胸那一劍帶來的痛楚似乎在這一瞬間全然發洩掉――

父債子償,小青表弟呀,你這個半子就當替你岳父還債吧。

作者有話要說:可憐的小青表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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