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92情義存心
92情義存心
雷楓一夜酒醉,睡了個昏天黑地,次日被小白抓醒已過未時三刻。
她喝了醒酒湯,吃飯時仍有些恍惚,手中揮舞著筷子,“希顏呢?這傢伙耍賴,沒喝完就跑人……青衣,抓她起來,咱們再喝……”
唐青衣頗是無語。
前來探視雷楓的何棲雲不由抿唇忍笑,她從凌晨起來後就未見得衛希顏身影,房間也無人;這位唐宗主面上未有半分驚訝顏色,莫非知道希顏去了何處?
她正暗想間,忽聽一道笑聲,似是突然從半空裡蹦出:“誰耍賴了?”
隨著那道笑聲,清姿翩影陡然現身於花梨木雕桌前。
“啊——”雷霜被嚇得站起,指著她嗔眉,“……神出鬼沒的,你是鬼呀!”
衛希顏手中多了柄摺扇,搖扇笑嘻嘻道:“我是神不是鬼!”
唐青衣唇一哂,心下卻佩服這人來回千里的速度之快,真當得起神出鬼沒之語——但這種讚美之詞,他寧可爛在肚子裡,也萬萬不會向某人道出。
雷楓拍了拍胸脯,忽又叉腰一笑,得意洋洋,“死傢伙,你昨晚可輸了!喝到一半就跑人哈哈!說,該怎麼受罰?”
衛希顏噗聲笑出,斜眼嗤道:“昨晚不知是誰?醉得跟小白窩一堆,被人頭上腳下地拎回,還醉話連篇,倒出不少糗事……”
“啊!胡說!那不是我……”雷楓此地無銀三百兩,失言下趕緊埋頭,大口扒飯。
衛希顏哈哈一笑,想起她母親之事,心底油然生出幾分憐惜,眸光便柔和起來。
唐青衣掃了她一眼,感覺有些古怪,卻說不清楚,只得皺了皺眉,沉入心底。
雷楓埋頭耙了幾口,又忍不住抬頭,眼睛忽然一睜道:“希顏你又換了新衫!棲雲姊姊的手藝真好!”
何棲雲輕笑,“楓妹妹,希顏這身可不是我做的!”她眸子再度掃過衛希顏頸上那兩道可疑的紅痕,心中驚詫疑惑不已。
唐青衣早發現衛希顏的異狀,難得讓這人吃回癟,劍眉斜挑嗤道:“楓兒,你以為希顏才醒來麼!她昨夜已不在堡中,連夜趕回杭州城見了你名家姊姊,這身衣衫想來定是你那位名姊姊親手裁製,衣輕情重……”他瞥了眼某人頸項上的可疑紅痕,目光愈發調謔,“所謂小別勝新婚,果然激烈得很吶!”
衛希顏輕輕一笑,搖著名可秀送她的那柄摺扇,風姿灑脫,清透容顏上竟沒有半分被抓包的忸怩害羞。唐青衣暗道:果然是禍害,臉皮夠厚!
雷楓對那後半句話似懂非懂,前半句話卻是聽得明白,頓時跳起來嚷嚷衛希顏怎麼不叫醒她帶她一塊去見名姊姊。
衛希顏心想,帶你一起去還了得!雷楓跳起來離得她近了,這才看清她脖子的斑痕,“咦?希顏你被小白抓了?不像小白的爪子印啊!難道是被蚊子咬了?”
唐青衣忍不住咳了兩聲,忍笑道:“是蚊子!還是很大一隻蚊子!”
衛希顏斜睨他一眼,回頭笑眯眯道:“小楓,你身上也有這種印跡哦,是你家青衣咬的!”
唐青衣差點噎住。雷楓醒悟過來,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瞅了衛希顏脖子幾眼,又忍不住撲哧一笑。
三人謔笑間,靜坐一旁的何棲雲卻是心頭潮生翻湧——雷楓口中的名姊姊難道是指名可秀?那位與靖嵐交情不淺的名花流女宗主?希顏和她?兩位女子??
衛希顏將何棲雲神色盡收入眼,並不在意。讓何棲雲知道也無妨,她不是柔福,天真不曉世事,這女子心思細膩,入住鳳凰山莊久了總能看出些端底,不如一早便心中有數為好。
之後兩日,衛希顏每日裡帶著雷楓與何棲雲出堡四處遊玩賞景,時間很快過去。
這日晚,她上床後又悄然起身,潛入青隱院。
地下冰窖裡,依然寒氣氤氳,孤清冷寂。靜臥於冰棺的絕美女子,眉目如生,卻永遠沉睡無法醒來。
“姑姑!”衛希顏看著冰棺內的雲青珂,口中話語卻是對著唐烈,“我明晨便要離開唐門,以後恐難常至。唯一不放心,便是小楓。”
唐烈微微抬頭,目光幽深寂寥,似從她話中辨出意味,若有所思掃了她幾眼,道:“雷動會對那丫頭不利?”
“也許!”衛希顏未將話說死,只道,“雷動修煉絕情斬,必定要絕情絕心,以大業為先,其他一切,需要時或都可拿來犧牲!”
唐烈披唇哂笑,“我早已歸隱禁地不問世事!楓丫頭的事自有唐青衣去管,你給我說這些做什麼!”
衛希顏笑道:“小楓也算你半個徒弟,姑姑豈能不理。”她心想:不給你找點事做,成天幽閉在這地下冰室裡,早晚變得跟這些冰塊一樣,無心無性!
唐烈哼了兩聲,唇角微牽,卻未再多言,只轉頭看向雲青珂。
衛希顏不作虛言客套,轉身便走,將到鐵門時,她停身回頭,似是突然想起般問了句,“姑姑,你可聽說過‘形影’這種毒藥?”
唐烈目光一凝,“你問這做甚?”
衛希顏道:“可秀母親花惜若,就是死於形影之毒,據說,此毒出自唐門。”她頓了頓,又道,“另外,小楓的母親,似乎也中過形影……小楓幼時,也曾中毒,不知是否形影……”
唐烈幽深眸子鋒芒陡現,卻沉臉未作回答。
衛希顏轉身飄然走出,她問這話,是在唐烈和唐青衣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這兩人能在陰謀毒計百出的唐門之地活下來並出類拔萃,說是心有七八竅也不為過——世間事不怕不知道,就怕想不到!她方才在冰室中前後所說的話皆有意指,唐烈不生疑才怪!
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訴二人當年那段往事,但對唐烈和唐青衣這類人而言(包括她自己),別人口中的真相,遠不如自己查知的更可靠!再者,她揚唇一笑,這兩人日子過得太平靜了,不找點事做怎麼行!
衛希顏暗笑著潛回臥房。雷動今生,是休想得到唐門之助了!
一夜好眠。
次日辰時,她便帶著何棲雲向唐、雷二人告別,準備離去。
雷楓抱著小白眼淚汪汪,萬般不捨,嚷著要和她一起去杭州去見秀姊姊。
衛希顏心想這丫頭若知可秀是她親表姊,還不知怎麼歪纏!不由回想起當年雷楓初見名可秀時便親熱如故交故友,難道是受血緣親情的牽聯?
她笑了笑,緊緊一抱雷楓,當是替可秀擁抱妹妹,許諾道:“小楓,下次我與你可秀姊姊一道來看你!”
“真的?希顏,說定了,不許耍賴!”
衛希顏不由失笑,這丫頭怎麼每回都來這一句,難道在她心中她就是這般耍賴的形象?衛希顏自然不知道,雷楓素來認為某個傢伙機謀多變,一不小心就會讓人甘心上當,被騙了還不知。
“希顏,我會想你!”雷楓緊緊一抱她。
衛希顏微笑離去。到成都府城後,她攜何棲雲潛入青絡繡莊,將伊人留在夏浚書房,同附名可秀親筆信函一封,夏浚見信後便知分曉。
“棲雲,我們山莊見!”
“山莊見?”
何棲雲喃喃低語,嫻靜端麗的顏容透出一抹悵然。
這短短數月裡的驚心動魄和憂喜悲歡實是比她十八年加起來的生命更加跌宕起伏,回味無窮,此時乍然和衛希顏分開,她忽然有些不適應,不由暗歎:難怪靖嵐寧願選擇能與他同騎馳騁的女子——並轡揚鞭,傲笑天地,那是何等的快意!
***
小橋,流水,人家。
枯藤,老樹,飛鴿。
衛希顏搖著摺扇,扇面是貢品雪絲絹,絹面是緙絲大家朱剛刺繡的松濤竹影圖,名家珍品,扇骨為“一片萬錢”的南海沉香木共三十六骨——總值千金。
她就晃著這柄千金扇子悠悠然穿過小橋,跨過流水,經過老樹枯藤——
樹上藤纏間一隻鴿子,褐灰色不乍眼,耷拉著眼皮,歪掛在枝丫間幾與枯藤混為一色。
衛希顏看了它一眼。
那鴿子陡然一個激凜,眼皮下那兩點如同蒙了層灰塵般黯淡無光的黑豆眼忽地如被水洗,澄亮有神,撲啦一聲展翅升空,如一道灰色閃電由近劃遠,轉瞬便淡影無蹤。
衛希顏眯眸笑了笑,繼續前行,走近那座青瓦土院時,卻不敲門,徑直躍上土牆。
院內一女子,三間土屋,四五隻雞。
衛希顏搖扇悠立,飄揚出塵,風姿翩美,語氣卻輕佻不正經得很:“小娘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有想我否!”
布衣衫褲的女子手中篾蘿一扔,朗聲大笑,原本閒適疏懶的身子忽然挺直,昂起頭來。俊美英氣的臉龐上春水眸子顧盼生輝,英美而又柔媚。
她朗喝:“哪來的登徒子!”濃秀劍眉陡然斜飛挑起,右手一招,倚靠在牆角的長劍鏗然出鞘入手,渾身上下氣場立變,依然是布衫布褲,卻蓋不住那烈烈鷹揚、搏擊長空的氣勢。
“子”音未落,布衣女子已躍至牆頭,劍氣輝煌如長江大河,勁氣捭闔,浩浩湯湯。
衛希顏不急不慌,摺扇輕揚,口中佻語不停,“呀呀!霜霜如此熱情,讓人怎生受得!”笑語間,扇面松濤突然層浪波生,似凌空蹈海而出。
輝煌如大河的劍氣頓時如遇汪洋浩瀚,海納百川,盡歸於洋。
雷霜清嘯一聲,劍招忽變,掣劍回手又橫腕斜劈,劍使刀招,乾脆利落,毫無花巧變化的一招,卻因去掉了變化而更疾更狠,彷彿千軍萬馬的廝殺中,刀起刀落視人命如草芥的凌厲果斷。
衛希顏“咦”了一聲,這是用於戰陣廝殺的招式,高手較技用此卻是落了下乘。
她眼神忽然變得幽深邃遠,似日意會出雷霜劍招之意,摺扇一合,凌空蕩出劍氣,震退雷霜那一斬。
雷霜清聲揚笑,縱身向前長劍橫劈斜掃,吟聲高越:“長河落日競霜辰。故樓情,漢宮笙。城闕山河,不復柳梢春。”
她旋身劍鋒疾刺、斜挑、豎戳,吟聲愈發激昂:“三尺青鋒龍泉吟,劍嘯嘯,雨冥冥。”
她高高躍起,霜辰劍破空劈下,雪亮劍尖卻被衛希顏伸指夾住,笑道:“好詞。”
雷霜清朗一笑,驀然抽劍,凌空再度攻出三十六劍,吟出下闕:“黃沙百戰定風塵。號歌臨,壯紅纓。旗蕩幽雲,虜靖北夷平。眉掃千山雲和月,風浩浩,馬鳴鳴。”
“好!”衛希顏笑道,“好一個虜靖北夷平!”手中摺扇盪出劍風左劈右擋,由著她只攻不守,大開大闔地盡情發揮出劍意。
雷霜暢笑,“痛快!”最後一劍,雪芒劍氣陡然順著衛希顏的扇風插入牆頭,直抵劍柄。
兩人這番打鬥,勁氣磅礴,劍風激盪,卻被衛希顏以天地虛空抑制在半空方圓內,院裡的四五隻雞依然閒庭當步,未受分毫波及影響。
雷霜暗佩,揮掌拍落牆頭,霜辰劍從土牆中彈出,颼聲落回屋角的空劍鞘裡。繼而眼眉一揚,縱身撲前,一把揪向某人耳朵,口中嚷道:“好你個衛希顏,竟欺瞞盡天下人!”
衛希顏清朗一笑,扣住她手,“天下人與我何干!不過瞞了你們幾人,卻是情非得已,霜霜莫怪!”她從天涯閣出來後一直未見霜、御二人,便是不願置他倆於知情不報的兩難境地。
雷霜笑著手腕一翻,兩人變成雙手交握,脈脈相視良久,一笑鬆開。
知交者,知心也!
兩人落身院內,對坐東牆桃樹下。一條竹几,兩隻土碗,三把竹椅。
茶是粗茶,微苦帶微澀,衛希顏卻喝得悠然自得,彷彿那土碗中裝的是上等貢品好茶。
“何時走?”她喝盡一碗茶問道。
“明晨一早。”雷霜心忖衛希顏趕得如此合巧,常州堂口應是在名花流密切監視下,方會如此快速地得到相關訊息。
衛希顏笑道:“我和蕭翊在翟固一戰後,便在唐門養傷,昏睡一月方醒,還好趕上臨行送別!”
雷霜微微沉吟,她雖不知驚雷堂追殺衛希顏的行動,但眼前這人與蕭翊一戰後選擇唐門療傷而非回杭州,顯是其中有緣由,她一揣摸便能猜個七八分,不由暗歎。
片晌,她長眉一揚,問道:“唐門可是決定中立?”
衛希顏微笑點頭,雷霜不由想起雷楓,輕喟:“這樣也好!”
兩人第二碗茶未盡,院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一位黑衣布衫的青年沉穩踏入院內,濃眉直鼻的面容神情端方,舉步從容,左肩上立著一隻灰褐色的鴿子,兩粒黑豆般的眼珠透亮有神。衛希顏識得正是枯藤老樹上的那隻,唇角微勾一笑。
“回來了?”雷霜道。
“嗯!”
兩人一問一答間並未顯出十分的親暱情意,卻仿如相濡以沫十幾年的老夫妻般熟稔自然。
衛希顏眼中漾起笑意,伸手解下絲絛上綴的和闐玉佩,扯過雷霜的手,一巴掌拍在她掌心,“喏,見面禮!給你的小霜霜或小御御。”
雷霜愣了下,旋即忍笑瞪她,“胡說甚麼!我們還沒成親!”
雷御淺黑如麥的臉龐上已浮起一抹紅雲。
衛希顏看看他,又看看布衣英氣的女子,掩扇謔笑幾聲,對著雷霜擠了下眼,“小霜霜呀,這麼久了,你竟然還沒將這呆木頭拿下來?”
雷霜同樣擠了擠眼,嘿笑兩聲:“你以為誰都像你和名可秀麼,先斬後奏!”
衛希顏白眼鄙夷她,“裝羊!若非雷木頭端方,早被你這傢伙吃幹抹盡了!”
雷霜撲哧噴笑,轉瞬又無奈地眨眨眼。雷御對她雖已生情,但偏偏這人端方守禮,沒拜堂成親絕不跨越雷池一步。雷霜再爽朗大方,也不可能對雷御霸王硬上弓吧!是以時至今日,兩人最親熱的也不過雙唇相觸而已。
雷御被她兩人的肆言無忌窘得脖子都沁出紅色,趕緊將買來的醬菜和酒罈擱在几上,飛也般竄進屋裡,頭也不回道:“我去拿碗。”
兩人頓足大笑。雷御在屋內嘆笑搖頭,這兩人湊到一堆簡直是百無禁忌。他容色似是頗為無奈,唇邊卻綻出溫暖笑意!
衛希顏又大叫:“小御呀小御,你可別躲進灶下不出來呀!”雷御肩上的鴿子嘰咕一聲,他不由笑了笑,拿了三隻陶碗走出屋子。
夕陽斜暉,落日灑金。
酒醇!情真!
三人圍幾暢飲笑談江湖趣事,卻隻字不提時局戰事。
雷霜說起她和雷御小時候在驚雷堂的一些糗事,引來笑聲不絕;她喝得興起,又搬出琴笛非要與衛希顏合奏即興而作的新詞——幸好衛希顏雖不精於樂,但在白輕衣薰陶下笛子倒是吹得似模像樣。兩人初次合作,竟然和諧無比,大是得意……
鬧騰到後半夜,琴歪笛斜,酒罈也空了七八隻。
也不知是誰挑的頭兒,三人在方寸之地以手交搏切磋武技。初始尚是彼此互攻的混戰,到得後來,漸漸演變成以一對二,衛希顏左右交搏,左對雷御,右對雷霜,依然遊刃有餘……
歡樂日短。不知不覺中,竟已雄雞唱曉,天光將明。
三人一宿暢飲,眉眼間皆帶了抹酣然酒意。
雷霜抬眼望向曙光未明的天際,一雙春水眸子如被黎明前的灰靄浸瀧,不復明媚。
她想起當年蕭翊挑戰衛希顏時,名可秀曾赴常州與她一會。雖然聞聽下也驚愕於雷動的圖謀,但她對趙宋皇室本無好感,滅了也就滅了,然並不意味著她能接受“異族入侵剜肉重生”的做法!
但,不苟同是一回事,要她和雷御背離雷動卻是絕無可能——他倆皆是孤兒,自少被驚雷堂收養,沒有驚雷堂,就沒有他們的今日,更何況雷動還是雷御的義父……
雷霜暗歎,緩緩端起最後一碗酒飲盡,濃秀眉毛一揚,道:“希顏,今日相聚,你我情分便斷!他日再見時,便是敵對之勢!”說完起身揮臂,用力擲出陶碗,飛入黎明前的黑暗,半空中砰然碎裂,撲聲墜地。
雷御沉沉一嘆,端方樸厚的面容上隱隱透出無奈,目光卻堅毅如磐石,顯然和雷霜心意一致。
衛希顏揚聲一笑:“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她端起最後一碗酒,道,“霜霜、小御,不管他朝如何,過往種種無可湮滅,你我情分仍存於心!”她起身一口氣飲盡,扔下碗。雙手重重按上雷霜肩膀,凝視片刻,忽然緊緊一擁。
保重!
飄然作別。
***
金光萬道,晴空碧藍。
臨安京城的東城清泰門內外,明黃繡金的御旗獵獵招展,鮮衣亮甲的禁軍執旗站道兩邊,威武雄壯。城門內大道兩旁早已聚滿百姓,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
城門口外,趙構端坐御輦,神情威嚴,身後是丁起為首的宰執大臣,以及三省六部官員,紫朱緋綠的官袍按服色排隊序列,文武陣列涇渭分明。
眾官隨帝駕巳時一刻起便在此迎候,臨近巳時五刻,仍未有動靜。
已被貶為太常寺少卿的季陵站在官員後列,心中早生不耐,探頭望前,恰與回頭掃視的刑部侍郎範宗尹目光對上,兩人微微一點頭,均面帶不快。
又等了一刻,季陵忍不住捋須冷笑一聲:“果然是國師呀,不但位品超於百官之上,這官架子,也是忒大!”
眾官員中多數都已站得有些腿軟,武官尚不在乎,文官中體弱或稍胖的擦汗的軟巾子已掏出多次,季陵說話的聲音不小,被不少官員聽見,表面雖無附和,心中卻多少生了些怨懟。
何慶言站在武將列裡,他耳朵靈敏,聞聲回頭咧嘴一笑,道:“聽說季少卿在半月前為候得楚江樓的沈三如吟唱一曲,等了她大半晚上都不嫌累,這才多會兒就腿軟了?難不成是昨晚在床上太激烈使得精力不濟?季少卿一把年紀了,身子骨要緊哪!”
他粗語無忌,頓時惹起一幫武將轟笑,文官中也有人禁不住掩嘴竊笑。
季陵氣得面色紫漲,卻偏偏無法辯駁,抖指迭聲連斥:“粗言穢語,有辱斯文!”
何慶言白眼一嗤:“這倒奇了!何某隻是口頭上說了兩句便是有辱斯文,倒不知季少卿身體力行,又是怎麼個斯文了?”
眾人又一陣轟笑,總算顧忌著聖駕在前,不敢太放肆,皆以袖掩唇,悶笑不已。
這一文一武針鋒相對,戶部侍郎葉夢得卻似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自顧自地撣撣袖子,目不斜視。
他在朝中既不親近武將,也不偏幫文臣,為人溫和有禮哪方均不得罪,是個各方都吃得開的人物。趙佶在位時曾官至翰林學士,宣和五年因母親去世丁憂辭官回平江府(蘇州)服喪三年,卻恰恰躲過了東京亡亂之禍。
趙構即位後採納丁起之議重用江南聲名之士,以召士林膺服。葉夢得詞風婉麗清雋,兼學問博洽,對《春秋》、《禮記》諸書均有辨釋著述,在士林中素有聲名,趙構遂詔起為戶部右侍郎,並代領戶部。
他在趙佶當政時曾親歷蔡京、王黼爭政之亂,深諳“中庸沉諱”之道,自是不會偏幫某一方,保持平靜端和之態,心中卻在揣摸朝中勢力的走向——
大宋原無國師之銜,此番官家特旨賜封衛軻,顯是因衛國師之前就已被朝廷追贈為“衛國公”“太師”,再往上封那就至少得是郡王了,且北廷率先又封了樞密副相的實職,為籠絡這位大宗師,就必得施以更高更隆的恩遇,就如當初太祖賜封世襲罔替的“紫君侯”般,是無上榮寵。
然而,若單是“國師”也僅是個虛銜,對朝政生不出多大影響,但以國師兼任樞密使那就不同了——樞相執掌軍機,僅在宰相之下,這可是顯赫的實權!也難怪範宗尹、季陵等朝官會極力反對。
葉夢得雖是儒林名士,對衛希顏以女子之身擔任樞密使倒無多大反感,反而在他看來,或許正因衛希顏是女子,官家方能放心讓她以國師尊銜再掌軍機,否則若是男子,官家豈會不生疑忌?——範、季二人,終是目光短淺,不堪與謀!
他目光微微向後一掃,幾乎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官員後列的新任禮部郎中(六品)宋藻,呆板無趣的綠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卻彷彿碧水潑墨般自有一股寫意風流,雜在一群墨綠和緋服中,如同鶴立雞群,俊朗不凡。
葉夢得心中讚賞,看了兩眼後收回目光。
宋之意雙手攏在袖中,周遭一切包括戶部侍郎的暗中打量都盡入他眼中,容色卻如常般清雅溫和。片刻,他忽然抬眉望向前方,心道:來了!
遠遠的嘯聲響起,彷彿從天際飄渺而來,卻又清晰如近在頭頂上空,清亮悠揚。
“來了!來了!”人群開始激動。
俄爾,一道修長身影似從遠遠地平線上冉冉騰出,映著紅日金光,踏步而來。
那道人影,明明一眨眼之前還遠在天邊,一眨眼後那襲寬袖飄飛的錦袍卻已近在十丈之外。
“陛下,許久不見!”
她淡笑從容,彷彿見的不是皇帝,而是久別重逢的友人,微笑招呼。
飄逸身影與趙構御輦相隔僅數步,微笑間松風流雲,清悠高遠;眉揚又似風起雲落,如立高山,讓人唯能仰視。她對著趙構僅是微微拱手作罷,卻不讓人覺得失禮,彷彿這般人物、這般風質,世間已無人可配得她躬身謙卑!
日風吹過,寬袖深衣隨風輕擺,女子的優美身姿盡現無遺,然而眉眼間那含威不露、高山仰止的宗師氣度卻讓人禁不住端容正顏,垂目不敢褻視。
趙構不由步下御輦,微微定神,開口欲道一聲“衛卿辛苦”,得體地呈現皇帝的恩寵,抬眼間卻在那道廣袤深邃的眼神注視下,陡生一分無措——眼前明明是東京城裡曾把酒同歡的衛軻衛希顏,眼前這女子卻如遙在雲端,仰不可及。
他嘴唇一張,那句“衛卿辛苦”的話被生生嚥下,笑道:“希顏,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