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一)
第一百零一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一)
更新時間:2010-11-29
至少棗麵人的意思是現在他並不太想追究這件事。
孫志國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有些不解。這世間的上位者統馭下屬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偏重以公正的道德服膺人,有人偏重以豐厚的利益誘惑人,而他知道自己的這位上司卻是最殘酷最無情的那種,以嚴苛的律條、毫不手軟的殺戮來威嚇眾人。平日間下屬稍有差錯,面臨的都可能是嚴歷至極的懲罰,而觸犯他制定的禁止私鬥等重要戒條的人,鮮有能活下來過的前例。
可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哆嗦著抬頭一看,發現棗麵人眼中的目光依然在那祖孫二人身上轉來轉去。心中似是終於明白了一點什麼似的,趕緊站起身來垂手在旁邊站定,大氣也不敢喘上一聲。
孫志國猜的不錯,他這次能夠免於處罰,只是因為棗麵人的心思全放在了別的事情上面。統領張老三的暴死,要是放在往日可能全讓他暴跳如雷,甚至是大開殺戒,但今時今日卻顯得那麼的不值一提了。
至於倒底是誰殺的張老三?勿庸置疑孫志國有巨大的嫌疑,棗麵人也根本不相信孫志國的辯解。但此時的這些已經並不是很重要了。張老三本已經對他失卻了利用價值,遠不如孫志國尚需倚重。張老三死了,他已經摺斷一臂,當然不會愚蠢到在這種任務緊要關頭再自斷另外一臂。
再加上今天這個巨大而意外的收穫,讓棗麵人的心情空前的好了起來,也就決定暫時睜一眼閉一眼的先放了孫志國一馬。
法外施恩,須知這對以嚴苛出名的棗麵人來言可是十數年來也從未有過之事。
任誰都看的出來,現在棗麵人的心情很好。
且這份好心情似乎還和剛剛捉到的這個老人有關。
孫志國小心翼翼地在旁邊詢問道:“旗主,莫非今天我們捕到了一條大魚了嗎?”
“嗯。”棗麵人看著鄂朱山的眼神,便像是瞅著一座金山寶庫。往日裡冷硬硬了的面孔上,也終於抑止不住的掛上了一縷笑意。
或許他根本就不想去抑止吧。那個孫志國還沒明白過來,這個老兒豈止是大魚,就算說是天賜的良機也不為過!
這次行動,即使捉不到孫星,但只要有了這個人,不僅可以頂上去交差,說不定還有獎賞呢。
他的思緒已經轉到獎賞上去了。
如果他能從這個人身上開啟缺口,他會都發現多少重要的情報?而這些情報,又將為他換回多少豐厚的獎賞?
金銀?其實再多的金銀他都已經不在意了。加入天星社這麼多年,積下的財產足夠他在任何一個地方買下大量的田地房產做個富家翁的。
他現在想的是——做官!
雖然都一樣有著朝庭的背景,但和黃龍黨不同的是:天星社的江湖氣息味更重一些。黃龍黨主要以朝中蓄意北伐的主戰官吏及他們的親屬、軍烈子弟為主。從其成員上來說,更像是一個朝庭上的政黨,只是因為目前朝政上多是主和派佔上風,黃龍黨為便於開展鬥爭,不得不大量採用江湖人士的模式進行地下活動罷了。
而天星社,則直接是從江湖上的亡命之士招募而來,依靠部分主和派官員的支援發展起家,也奉其命執行一些官方不便出面的行動。
但歸根結底,他們仍是不折不扣的江湖組織,是“綠林草莽”、“不法暴客”。主和派官員利用他們時,他們可以橫行無忌。但將來一旦他們的官員主子們不想再用他們,隨便一紙海捕公告,就可把他們斬盡殺絕,且堂堂正正。
這是天星社的劣勢,也是他們所絕對不甘心身處的地位。
聽說社主也曾藉機和相爺提過要求分派個一官半職,但一開始只給了一個正七品上致果校尉的虛銜,社主心高氣傲,給拒絕了。相爺也放下話來,天星社的人想做得高官也不是不可以,都要拿真正上得檯面的功勞來換。
這話對天星社很多一直想洗白身份的人來說,遠比金銀之賞更有刺激性。誰說自己就一輩子只能做個匪類呢?
此時棗麵人的心中已經在盤算:那自己假如這次能立下一個大功來,是不是也可以回去覆命時順帶肯請相爺也發放一個官職呢?
作個八、九品的校尉都不是不可能的。如果能摸出一條大線索來,再給黃龍黨一個大的打擊,說不定還能整個五品的將軍乾乾。
他美美的想著,眼中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官員公服,束著革帶的威風模樣了。
“俗話說:‘有福之人,不落無福之地’!社主選旗主出這個任務,就是說明冥冥中自有福運在等待著您哪。而這老頭兒則必定是上天掉下來給旗主的禮物,可見旗主的飛黃騰達,也必是指日可待啦!”孫志國趕緊趨步上前,一個小小的馬屁拍上。如果說他和狠辣乖張的張老三最大的區別,就是他擅於觀察上意,拍馬奉迎。
即便是陰冷如棗麵人者,也不是完全沒有虛榮心的。只要拍的得當,一樣可以收到奇效。何況孫志國現在還擔著張老三猝死的清算後怕,為了能討得棗麵人的歡心,所以拍起馬屁來就愈加的有些肉麻了。
“言之尚早,言之尚早!”棗麵人嘴裡說著尚早,卻在眼角眉梢上流露出掩不住的喜悅,已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孫志國滿臉謙卑的笑了笑,退回到棗麵人身後站好。棗麵人的愉悅心情已經被他哄托起來,他就不再多言。
須知一個好的拍馬屁者,並不是漂亮的好話說個不斷,而是應該知道在什麼時侯說什麼樣的話,更知道什麼時侯閉嘴。點到即止,恰到好處。
棗麵人對孫志國的反應很滿意,他把注意力轉回到吊在房樑上的鄂朱山身上,逡巡半晌,才笑著誇道:“你的槍法使用的真好。”一個在鬥武過程中以詭計陷井取勝的人,轉過頭來又當著一眾手下的面對對方的武藝大加誇讚,真不知是該稱為是坦蕩還是厚顏了。
鄂朱山冷哼了一聲,掉過頭去沒有理他。
棗麵人也不以為忤,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可有一條,好像岳家槍只傳親族戚里——”說到這裡他眼中精光暴睜,“你倒底是誰?你跟當年的嶽帥一族有什麼關係?”
嶽帥?在大宋姓岳的人不在少數,能點將稱帥的或許也有那麼幾個。但一般來說,世人們喊到嶽帥,則都是隻指的一個人,嶽飛,嶽鵬舉!
嶽飛,是毫無疑問的民族英雄。相州湯陰人,以武舉人出仕,靖康二年,成為名將宗澤的部將,後因功授清遠軍節度使,他所建立的軍隊,廉潔重律,忠誠敢戰,世人多呼之為“岳家軍”,這是一支鐵的抗金雄兵,金人曾有嘆曰:“撼山易,撼岳家軍難!”足以見岳家軍軍容之盛,軍威之赫、軍心之齊、軍力之強。
然天有不測之風雲,便在那紹興十一年農曆十二月廿九的除夕之夜,嶽飛及其兒子嶽雲、部將張憲在杭州大理寺風波亭內同時被殺害。嶽飛被害後,獄卒隗順冒了生命危險,將嶽飛遺體背出杭州城,埋在錢塘門外九曲叢祠旁。
傳聞嶽飛在被害前,曾於風波亭中寫下八個絕筆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果然,儘管嶽飛死後,奸相秦檜對於嶽飛部下也進行了殘酷的打擊。但不論是在民間,還是在朝堂之上,人們都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嶽飛的鳴冤和報不平。就如韓世忠當著高宗皇帝趙構的面對秦檜大聲的質問一樣:“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果然,及至現今的太上皇便在十餘年前欲北伐故土時親自下詔為其平反、復官,並追諡為“武穆”。
剛忠直理、威彊敵德曰武;佈德執義、中情見貌曰穆。
儘管二十多年前遭受政治上的迫害而死,但嶽飛在大宋國內數十年來一直深受舉國百姓的愛戴,以至於就連此刻身為天星社旗主的棗麵人,提到嶽飛時在習慣上也不得不尊稱一句“嶽帥!”
所以他口中這“嶽帥”兩字一出,屋裡一眾肅容按刀侍立黑衣人們也頓時都為之動容。
直到此時,孫志國才醒悟過來他們捉到的是什麼。
他的呼吸立時為之急促了起來。
“旗主,拷問吧?”他的眼中充滿了興奮。
棗麵人掃了一眼屋裡已經羅列排滿的各種刑訊器材,說道:“我天星社出任務,向來是有兩種物品是必然隨身攜帶的。一種是護身搏命的鋼刀,另一種,則是十二種讓人死活兩難的刑具!”
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走到鄂朱山的面前,緩緩嘆了口氣:“大宋有對流徙囚徒先打二十殺威棒的傳統,同樣的,我天星社一般也會對俘虜二話不說先抽三十鞭子的習慣。可是,看在嶽帥他老人家的面上,只要你老實招供,我可以一刑不動。說吧,你和嶽帥一族有什麼關係?孫星來找你有什麼事?你們黃龍黨又有什麼密謀?”
毫無疑問,他已經可以斷定這個老者必然也是黃龍黨的人,而以他的特殊身份,和孫星的神秘復出相聯絡,必有驚天的大秘密。他需要知曉這份秘密,它將直接轉變成他升官發財的資本。
他這話說出來後,一直縮在佛桌下的宋君鴻一怔,原來這個打鐵的老人也是黃龍黨的成員,那麼孫星是不是也是?若如此,那麼史福他們要尋找孫星,孫星也要尋找鄂朱山的這一切彎彎繞繞的問題就終於可以都理的順了。
他一陣苦笑,沒想到自己捲入到這種橫跨廟堂和江湖兩界的巨大紛爭中來。
桌外的鄂朱山冷冷的瞅了棗麵人一眼:“你們天星社這些投靠奸黨、屈從金狗的人也配提嶽帥?沒的辱沒了他老人家的英名!”
棗麵人搖了搖頭:“嶽帥的確英勇,這個不假。可他空有滿腔韜略,卻終是井底之蛙的眼界,看不清這天下大勢哇!”
鄂朱山冷哼了一聲,並不搭話。
棗麵人一笑,繼續對他說道:“什麼是天下大勢?在朝外,我宋國打不過金國,在朝內,主戰派壓不了主和派,這就是當今的大勢!我們天星社的人也一樣身負本領,那麼就要賣給最值得賣的主家,良禽擇木而棲,有什麼不可,有什麼不對?”
鄂朱山冷冷的挖苦道,“所以便你們毫不羞愧的把我們華夏的河山拱手送給女真靼子去踐踏?把你們的本領、你們的鋼刀都用在你們自己的同胞族人身上?”
鄂朱山越說越激憤,他一口啐了出來:“呸!什麼良禽擇木而棲,你們不過是些向奸黨和金人搖尾乞憐的狗奴才,軟骨頭的牆頭草罷了!”
“遭瘟的老兒,都到這時侯了嘴巴里還不乾淨!”孫志國聞言大怒,提著鞭子就欲上前抽打。
棗麵人一揮手止住了孫志國的舉動,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反駁。與鄂朱山打嘴仗與他並無多少意義,何況鄂朱山說的也不錯,他們的“良禽擇木而棲”,說白了其實質不過就是“借強凌弱”四字而已。棗麵人並沒有否認,只是,他也並不以之為羞恥。
“我們不過是想活的更好。”棗麵人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既能學得岳家槍法,想來也不是平庸之輩吧,何不隨我回去一起投靠了我家相爺?把你所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保你祖孫平安、一生富貴。”
“哇哈哈哈哈!你們願做狗,卻也莫以為天下好男兒都甘為奸黨爪牙!”鄂朱山一陣大笑:“你們要打要殺,只管前來。想讓我祖孫二人賣身投靠,卻是萬萬不能的。”
“個老頑固!”孫志國罵了一聲,又把英兒的頭髮扯了起來,惡狠狠的問道:“你年紀輕輕的,也不想要命了嗎?”
“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終有一日我大宋的志士們會再舉王旗北伐,到時你們這些奸臣打手、金人走狗的下場只怕會連喪家之犬也不如的,因果有報,此日必不遠矣!”英兒憤怒的瞪著孫志國。
棗麵人的臉色終於變了變,陰聲說道:“好,你們有骨頭。我倒要看看你們的骨頭有多硬!”
他轉身一揮手間,兩邊早已按捺許久的黑衣人們手提著各種刑具,蜂擁而上。
只消得一會兒工夫,天星社便已折磨得鄂朱山兩祖孫傷痕遍體,幾成了兩個血人。
在此期間,各種淒厲的慘號與充滿憤怒的吶喊聲、黑衣人們刑訊鞭打的聲音、孫志國怒罵的聲音,還有鄂朱山那飽含老淚卻咬牙不言的嗚咽之聲,各種各樣的聲音響徹不休,在這座不大的房音裡久久的迴盪!
這裡已早不是佛堂,而是一座不折不扣的人間煉獄!
宋君鴻便是這麼滿耳充斥著各種聲音,這些聲音像惡魔的笑聲一樣的折磨著他。可是他只能縮在佛桌下,他無能為力,甚至連動也不能動一下。只能緊緊的抱著自己的雙肩,攥緊他的拳頭,久久的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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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不管時代和社會怎麼變遷,擁有愛國熱忱併為之去犧牲的人永遠都是珍貴和令人尊敬的。有人說近幾年教材中已經把關於嶽飛是否民族英雄的描寫都去掉了。要我說:不用怕,民族英雄的存在於否,並不是取決於一兩本教材,而是會深深植根於我們國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