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八)
第一百一十八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八)
更新時間:2010-12-14
俗諺有道是“一人得道,則雞犬昇天”,隨著吳氏的位尊後宮,使得原本只是一箇中低層武官家庭的吳家也從此跟著榮耀起來,其父最後得以從二品上位階、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司副都指揮使的高位致仕;而其小妹,也在高宗皇帝的親自保媒下,嫁與大宋朝中的名門韓家作為正室。
唯獨吳大嘴此人性子散慢,“人嫌烏紗小,我嫌蟒袍長。”既不願受拘束於官場中的繁雜禮制,更不屑置身於廟堂的勾心鬥角之中,所以趙構稱帝不久後便告辭離去,遊蕩四海去了。宋高宗將之數次加官都不願接受,賜爵封田也不去接手,只是每過幾年便偶爾到臨安京城中看望一眼姐姐和妹妹罷了。
後來,因為實在是無法推拖皇室的力邀和姐姐的勸說,吳大嘴終於也曾一度在宮中接了個“太醫”這種不涉朝政和官員派系的官職,看病還是在其次,更主要是為了陪自己那漸漸老邁的姐姐聊天。——俗話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吳氏如今貴則貴矣,但必竟一堵宮牆隔斷人情冷暖。她身邊僕役如雲,卻沒有一個可以傾吐心聲的人。
但連這太醫的閒散職位他也僅僅是幹了連三年不到的時間而已,他是個閒雲野鶴一般的人物,宮裡的規矩憋得他渾身難受,邃乾脆寫信將自己一同學醫的師弟蘇家志召來京城,舉薦接替了自己的職位,然後又一次逍遙朱牆之外去了。
他或許並不知道,自己這種懶散的作風或許令宋高宗有點遺憾,但卻另一方面也讓宋高宗更加放心。有宋一代,皇帝迎娶武官家庭出身的女兒冊立為後亦有先例,並不稀奇。但趙宋王朝是經歷了五代十國的武人之亂才才建立起來的,對武將家庭是既拉擾又節制。歷代的宋帝都會從武官家庭中選取一些女兒冊立為皇后或嬪妃,卻都一樣並不希望皇后或后妃的家人族親們因此而過於影響朝政。皇帝加恩而又限權,外戚們便也知道應該謹慎持重、恪守本代份,所以大宋自北而南二百多年間,幾乎便沒有外戚能專權的局面出現過。
只有到了當今一朝時才開始出現了點例外。皇后李氏一族憑藉當朝皇帝的昏聵與專寵,外戚已經明目張膽的擅權,勢焰幾可滔天!
當然,對於孫子輩皇后李氏一族的所作所為,宋高宗趙構是已經看不到了,但當初吳大嘴的作風,的確是讓他更加的放心,也因此更加信任皇后吳氏,不僅冊為正宮,且宮中一體事誼全權託負,甚至就連甄選太子這等大事,也都一再放心的詢問吳氏的意見。但這些對吳大嘴而言,都只是無心之作為罷了。
吳氏雖得寵,卻並沒有能給趙構誕下一個可以繼承皇位的兒子,由於高宗此前唯一兒子的元懿太子因卷身於一場宮庭政變而夭折了,皇帝再也沒有其他的嗣子,所以只好從數量龐大的趙氏宗室子弟中選取賢良少年為帝位後繼者。
在吳氏與宰相張浚的共同勸諫下,後來趙構選立了宋太祖七世孫趙伯琮為太子。此人,便是後世史冊記載中的大宋孝宗皇帝,也是今日在深宮中養病不出的太上皇。
趙伯琮原來是宋太祖趙匡胤次子趙德芳的六世孫,生身父親為秀安僖王趙子偁,因福澤深厚他被迎入宮中選立作了太子,一躍成為宋高宗和皇后吳氏二人的養子,先是改名為瑗,後又賜名為瑋,表字元永,最後登基前才又改了最後一個名字:趙昚。
趙昚自幼便被接入宮中,循例由皇后撫養教導長大。因吳氏無子,對趙瑗是百般疼愛,悉心教誨,只比親子都要勝上百倍,偶爾回京進宮的吳大嘴也總是樂呵呵的把他抱在腿上,給他捎來各種民間的小禮物,講述流浪四海時的各種見聞,這些都給自幼即離開親生父母來到深中之中的趙瑗以正確的教育和大量的關注,更讓他孤單的心裡獲得了許多的快樂,自也與吳氏姐弟感情十分深厚。也唯因如此,吳大嘴才敢稱呼尊貴無上的太上皇帝為一句親暱的“瑗兒”。
紹興三十二年,高宗讓位於趙昚,是為宋孝宗,宋朝的皇位再次回到宋太祖的長房。趙昚也不負吳氏姐弟多年的教誨與期待,在任期間選賢任能,滌盪朝風,宋室南遷後混亂、動盪的朝局為之一肅,緊接著又廣施仁政、歷經圖治,飽受金兵侵襲之苦的民間百姓也漸漸得到休養,大宋朝終於慢慢恢復了生機。宋孝宗不但節儉,而且尊佛崇道,除奸邪褒忠良,勵精圖治,使南宋出現了“乾淳之治”的小康局面。
當國家重新積攢到了足夠的力量後,宋孝宗又大膽勇敢的推行了一場既讓後世稱道,又讓後世惋惜的重大政策:改變宋高宗時屈辱媾和的對金形勢,收拾故土!
他先是為抗金名將嶽飛平反,下詔追諡為“武穆”。這是一個美諡。《汲冢周書》稱:“威彊叡德曰武,克定禍亂曰武。”《諡法》也稱:“佈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此詔一出,鼓舞了全天下將士的心,然後他又將秦檜時期製造的冤假錯案,全部予以昭雪。大力整軍興武,孝宗在五年間,舉行了三次大規模的閱兵,還積極選拔將領,自己也學習騎射。南宋的軍隊戰力有很大的提高,從此拉開了著名的北伐戰爭。儘管後來因軍事失利而以失敗告終,但在民間的口碑和歷史上的評價上,宋孝宗越昚(瑗),卻仍是無可爭議的成為了南宋史上最傑出的君王。
朝中群臣與後世的史學家們不無猜測:宋孝宗武功方面在對金國侵略的強硬和勇邁,與吳氏的英武之風影響較大,而其節儉愛民的文治,也與總是在民間走動瞭解黎民疾苦再轉告給皇帝的吳大嘴不無關係。
也只有在宋孝宗這種雄材的君王默許下,黃龍黨這種北伐強硬派政黨才能形成並慢慢茁壯。
可惜的是北伐失利後,越昚一生最大的志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還不得不與金國補簽了屈辱的盟約,這讓心高氣傲的趙昚如何受的了?但再受不了,當時的情況下也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據說《隆興和議》簽約之日,他把自己一人鎖在太廟之中直哭的昏死了過去,此後一股鬱結之氣便盤繞胸臆中不去,身體健康每況愈下,漸漸不能視朝,其在位二十七年,便最後的幾年最是完全依賴他在政事堂裡精力選拔出來各位宰輔們的死力效命,才勉強維持著朝政的正常執行。
淳熙十六年,越昚的身體狀況已經糟糕到讓他完全不能理朝了,遂釋出遜位詔書,讓位給了自己的兒子,即當今的大宋皇帝趙惇,歷史上的宋光宗。
而趙昚則自退為太上皇,長年避居於後宮之中養病,與今轉眼又是四年的光景了。
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利劍神兵如是,人亦如是。
儘管太上皇越昚只是在後宮別院中深居不出,但大家都只需知道他還建在,便像是心裡有了底似的。說也奇怪,在經歷了異族鐵蹄蹂躪和流民的動盪離亂後,突然出現這麼一位英明之主後,全國計程車民百姓們便無不將整個帝國的命運與其個人的身體健康無形中聯絡在了一起。他不僅是整個黃龍黨的無形後臺,更是天下百姓們的心理靠山,是金國軍隊不敢輕易進犯的畏縮與忌憚。
儘管北伐失敗了,但金國已經明白趙昚絕不是容易欺負的主兒,有趙昚在一天,南遷之後的宋庭也依然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當今皇帝繼位後,體弱多病,又沒有安邦治國之才,而且光宗聽取奸臣讒言,罷免辛棄疾等主戰派大臣,又由當時著名的妒婦,心狠手辣的李皇后來執政,任用外戚,奸佞當道,朝政漸漸從宋孝宗時的清明轉向腐敗,宋光宗自己卻不思朝政,沉湎於酒色之中。短短四年間,便把一個剛剛恢復生機的大宋又禍害的一塌糊塗。
大宋今日已是如一個手捉黃金的幼兒一般軟弱而不設防,無論是他內在的奴僕還是外面的強盜們,無不盯視其如一塊肥肉,幾欲撲而啖之。他們唯一還心存畏懼的,便是病體雖然沉重但卻一息尚存的太上皇趙昚。
“簡直可惡!”史珍十年來一直在深山中學藝,對於人世情形、朝局紛亂並不太瞭解,此刻聽說了史福的講解後,禁不住氣鼓鼓地問道:“既然皇帝這麼亂來,太上皇難道就不管管?”
兒子犯了渾,那當老子的自然應該站出來管管。可此時的太上皇早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都是奸黨當道,矇蔽了官家,才會有今日這種亂局。”在一旁站立半天聽著吳大嘴和史福兩人的轉述臉色也越來越憂戚的韓侂貴這時介面說道,一臉的痛恨。
其實很多時侯,奸黨能夠得道,根源還是在於君王失德,才會親小人,遠賢臣。但身為世受君祿的韓、史兩家,讓他們去罵皇帝,卻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也幸虧之前史福把宋君鴻給排遣離開,要不然此時他若在,再發評論可不僅僅像史珍那樣簡單了。孟子曰:“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但到了從後世穿越過來的宋君鴻這裡,其觀念更是到了“華夏為重,王朝次之,君為輕”的地步了。否則他若是當著韓侂貴的面扯上兩句歷史上對當今天子宋光宗的評價,再隨便說上兩句“上樑不正下樑歪”的言語,韓侂貴不把他當狂生給劈了才怪哩。
“眼下最緊要的,還是保證太上皇的聖體康泰。”史福的話一語中地。只要太上皇還健在,朝中奸黨們再亂來,也不敢徹底翻了天去。邊境上的金兵再虎視眈眈,也不敢輕易縱馬宋境。
太上皇趙昚的威望,如今已經是維持這個局勢天平的平衡中最後一粒微小卻不可缺少的法碼了。
聽到他這麼說,韓侂貴和史珍都把目光投向了吳大嘴。
吳大嘴眼中掠過一絲痛惜,卻終於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太上皇也是他同樣疼愛的外甥,如果能治癒,他絕不會放心不管的。但其病痛積鬱年,早已是沉苛難起,再加上今上登基後一系列的倒行逆施,更是刺激得他的病情進一步走向惡化。他在宮中的師弟也束手無措,這才急信傳書將他也召入宮中,師兄弟兩人聯手合診,這才將已經臨危的趙昚勉強穩住。但身為醫者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藥石之效,也不過是拖延個一時罷了,趙昚的病情,已經到了不治的地步,不管他們如何努力,趙昚都已經是時日無多了!那麼,命運多多舛的南遷宋室,是不是也時日無多了呢?
韓侂貴咬了咬牙,“那麼兄長向黨內請求啟動這個任務就是必須的了。雖說是這一著棋走的有點走了,但局勢如此已經不得不將之啟動了。”他彷彿籠上了冰雪一樣的眼睛慢慢的掃視了史家主僕兩人一眼,低聲緩緩的說道:“據邊境最新傳回來的諜報,金國已經在邊境上匯聚了大宋的女真兵、部族兵,在北方被立做傀儡小朝庭的偽齊也徵調了大量的民夫,勢若連雲,已經隨時準備扣關攻宋了。”
“這麼大的事,朝庭為何一直沒有加強防備的政令傳出?”史福驚的差點跳了起來。
軍隊是黃龍黨的老底,史家主僕在黨內也分屬情報匯理部分,他們刺探訊息的觸角早是四伸八張,如果朝庭只要有一點備戰的意圖,他不可能不知道。
韓侂貴無奈地搖了搖頭,嘆口氣說:“軍報根本連上達天聽的機會都沒有,全被奸黨們給扣下了。他們想靠著不斷的賄賂金人以偏安一方,所以想在官家面前營造一份天下太平的假象,又哪裡又會容許我們調軍備戰、觸怒金國?”
不知何時,天空中突然滾過一陣轟隆隆的驚雷,大片的電花開始在漆黑的夜幕中閃現。四人再不言語,都覺得心頭像是堵著一塊巨石一般的壓抑難受,眼看著風雨欲來,終於也都滿腹心事的各自走回了屋中。
就在四人剛剛離開後,一陣急促的暴雨便傾盆而下,電花閃的更盛,雨越澆越急,碩大的雨滴狂暴的敲擊著大地,像是給這個世界敲起了一片緊密的無邊戰鼓一樣。
這便是宋君鴻來到這個世界後的時代大背景,也是吳大嘴和黃龍諸英糾纏於宋皇室的故事前因。風雲激盪六十年,無數的英雄們在其中湧現,又沒落,現而今,舊時代的英雄們有的已經安然長眠,有的尚撫著已經握得古舊光滑的劍柄,打算在歷史中留下最後一抹光彩,而新時代的少年英雄們,卻已經開始踩著歷史滾滾向前的巨大浪花,準備邁上該他們展露身姿的巨大舞臺了。
儘管他們尚懵懂不覺,但九天之上高握著人世命運的神祗們正俯視著少年們慢慢地成長,其手裡的歷史宏篇,早已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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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官家”一詞,是宋時士人稱呼皇帝時常用的口頭稱謂語。
作者絮語:贅述宋孝宗時,我的心情是複雜的,他之前有一個在宋朝歷史上最負罵名的養父皇帝,他之後又有一個宋朝歷史上最昏庸風評的兒子皇帝,獨獨他自己,橫空出世,如流星經天一般光耀一時,又匆匆流逝。我常想,這是一位什麼樣的帝王?是什麼樣的影響能使他在宋高宗後期的懦弱求和中奮起?又是什麼讓這位能力與心志都堪稱上品的帝王卻沒有辦法教育好自己的兒子,讓二十七年勵精圖治一場空?小說家言事,難免在其中加入一些想象和與情節相符的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