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十)
第一百二十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十)
更新時間:2010-12-16
他看著韓書俊那依然在垂頭喪氣的樣子,知道他並沒有能理解自己這番話的用意。這也不怪他,此時的韓書俊還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每一個這個年紀的少年,都夢想著當英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不要管別人了,只要做好你自己就成。我相信將來總有一日令尊會以你榮的。”
“你真的是這麼認為的嗎?”韓書俊聞言睛中一亮,抬起頭來看著宋君鴻問道。不管怎麼說,聽到遠邁過自己的感情對手這麼誇自己都會另人無比振奮的。
有時,一個對手的肯定,往往比親人的讚美更易讓人重拾起信心來。
“韓公子!”宋君鴻雙手扳著他的肩膀說道:“你這次表現出來的勇敢和擔當,足以比很多尋常的人都要多、都要了不起的。”眼前這是一個在生活中被寵愛到想關在金籠子中保護的孩子,儘管他一直夢想外面的天空,但家庭對他長期的保護限制卻又讓他有些不自信了。宋君鴻希望能儘可能的多給他一些鼓勵。
韓書俊開心的笑了笑:“多謝子燁兄的誇獎。”頓了頓又繼續說道:“真希望我父親見著我後也會像你這般的誇耀我一番。那樣我就算再挨頓板子也值了!”
“難道說等回去後令尊會責打你嗎?”宋君鴻和史珍都有點驚訝。
韓書俊點了點頭:“因為我是偷跑出來的。”隨即又黯然說道:“其實,我也快要走了。”
“要不,我們在外面再玩上一陣子吧?”史珍歪歪小腦袋說道:“這趟出來,很多地方我們都還沒來的及去玩呢?”
當然,還有個更加重要的理由她沒有說出口,那就是對即將到來的婚事她並沒有做好準備,她一點都不期盼,甚至——還有一點害怕。
“我也很想再在外面多玩一陣子啊。不過……”他瞅了瞅不遠處的吳大嘴和韓侂貴,終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是自然的,嶽英上路後,其餘眾人也要各奔前程了。史珍要返家成親,韓書俊也要在吳大嘴的“押送”下返回京城的家中,接受老父的“家法”。
“史、史小姐”韓書俊的嘴突然有點結巴,“你能和、和、和……和我們一起走嗎?我、我可以給你介紹京城中的各種名勝。”
史珍卻猶豫了,她瞅了瞅宋君鴻,傷感的問道:“宋公子,我們都走後,你又意欲何往呢?”
“此間事了之後,我自然是繼續前往嶽麓書院報道,然後長燈古卷、悉心求學。”宋君鴻笑著說道。
“好!那我陪你一起去吧。”史珍想也不想就說道。
史珍這話一出口,場中所有人都呆了。因為任誰也沒有料想到,尚如史珍這類待字閨中的妙齡少女,會主動說出這等話來。
對於史珍而言,這話固然是發自內心脫口而出,也是史珍對傳統禮法的輕視心理而形成的。她的母親便曾長途護送父親上京趕考,最後兩人還成了夫妻,不也是一段人間佳話嗎?何況她從懂事開始,一直到今年為止都是待在莫幹劍派,受的是道家超脫物外的灑脫教育,耳濡目染的也是江湖豪客們“落拓江湖載酒行”的豪邁與無羈。在她的思考言行上,自然也就多了兩分這種快意情仇、直言坦蕩的角彩。
可對於黃龍黨的諸位來說卻都是一時感到有點小小意外,他們雖說也一樣和江湖人接觸,但他們都是負有官身。雖也能理解江湖豪客們的隨意縱情,可骨子裡的那種士大夫階層的守節守禮的情素仍是揮之不去的。
“可、可是史小姐,你不是要返京嫁、嫁……”宋君鴻還沒有決定是否要答應,旁邊的韓書俊就已經急得搶先張口攔截道,可當他說到這裡又怎麼也說不下去了。一方面,他不想史珍這麼快就回去嫁人,可另一方面,他又真的希望史珍能和自己一路同行,說說笑笑的回家去,所以頓時覺得左右為難。
宋君鴻含著笑看了二人一眼,他雖然從來沒有知道史珍的婚事,但對韓書俊的心思卻是瞭然的。他想了想後向史珍說道:“多謝史小姐美意,但此地離嶽麓書院已不算太遠,君鴻自己前往也是沒有關係的。”
“不成!”史珍倔犟的說道:“世道仍然不太平,誰知道路上還有沒有響馬?再說了,你為了我們黃龍黨的事,已經得罪了天星社,萬一你和我們分開後,對方便來尋仇,你一個只會執筆捉書的書生能怎麼辦?”
其實她前面那個理由誰都知道是在胡扯,但後面一個卻著實在理,在這次的事件中,本是黃龍黨與天星社之間的對陣,與宋君鴻一個趕路的舉子渾沒半點關係,沒想到卻把他扯了進來,此時再拍拍屁股走人、撒手不管,不免有點說不過去了。就連韓侂貴和史福也不得不考慮一下這方面的情況處理了。
“這樣吧!”韓侂貴插嘴道:“我這便傳信給一路上的黨中暗哨,沿途護衛著宋公子直到他安全抵達書院為止,可好?”
說罷他把目光望向了眾人。
假如能夠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史福心裡如此想著,一百個想答應。可他並沒有說出口來。史福雖然也算是年高德重的人物,但能代表史家表態的應該是作為小主人的史珍,而非僕役身份的史福。最起碼數十年良好的教養也令他需要等待著自家小姐先開完口後再決定是否需要再去補充周全。
可他又很清楚,小姐的心裡是絕對和自己打的不同的主意。
果然,史珍依然倔犟的說道:“不好!”這次她沒有再說什麼理由,只是嘟起了小嘴滿臉的不樂意。
“為什麼?”韓侂貴問道。
史珍無言以對。
“因為……”史福暗歎了一口氣,站了出來介面道:“他們是親戚。”
史福對韓侂貴拱拱手說道:“韓大人,這位宋公子論將起來也是我家主母的一房遠親,算作我家小姐的表哥,不能與尋常情況相提並論的。此番相遇,總要親自安全護送到達書院,回去也才好向我家主母交待。”
他已經開始滿嘴天南海北的胡謅了!
可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說:“我們家小姐看上這們宋公子了,所以不想再要你們韓家的侄兒了,咱們兩家的這樁婚事不如就此拉倒吧?”
那樣韓侂貴非劈了他不可。
韓書賢是韓家新一代子孫中的佼佼者,在家大業大的韓氏一族中,各房各支新一代的少年子弟加起來有數十人之眾,可其中只有兩人最得眾人矚目。如果說韓書俊是受到大家的寵愛放縱的話,那麼韓書賢則是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出人頭地,而廣受族人的喜愛。也因此,韓書賢甚至可以說是韓家一門所有人的驕傲與期待。
這種人,他的人生是絕不容蒙上汙點的,尤其是在還有點護短的韓侂貴眼裡,如果知道宋君鴻和他的準侄媳婦間暗生情愫的話,說不定不等天星社動手,韓侂貴就會先一步拔劍將宋君鴻擊殺了。
他即便不擔心宋君鴻的生死,卻不能不擔心史珍的心情,甚至於今後的幸福。
如果此時讓宋君鴻喪命於韓氏之後,那麼在史珍的心底裡與勢必與韓家結仇。屆時韓史兩家的聯姻還能不能照計劃舉行不說,就算是史珍真遵父母之命嫁入韓家,也難保不會出現婚後夫妻失和,再進一步又反過來促使史珍在韓家受到孤立、排擠,甚至是指摘。
這一切,都不能讓它發生。
所以史福站出來替史家胡謅出這麼一門遠房表親來。親戚之間,互相護送一下,也算說的過去,你韓家總不能為這個說閒話吧?
就算是韓侂貴眼下會懷疑到什麼,但只要他沒有抓到什麼真憑實據,史福就什麼都不怕。何況韓侂貴不是孟浪的人,他史福也不是什麼怕事的人,這事現在捅開了對誰都不好。韓、史兩家都只能在眼前先保持禮貌、裝裝糊塗。
史珍的親事會出現如許變故,只能說是好事多磨了,必竟對於宋君鴻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是之前誰也沒有想到的,眼前只能就勢應變,保持主家的尊嚴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作法,都是臨時不得已而為之,也不能不為之!大不了回家後再為此事向主母請罪吧。
史福這麼說有兩層含義,一方面是為了幫史珍矢志護送宋君鴻的行為進行合理化的辯解,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韓侂貴,眼前這個姓宋的少年書生,是我們史家罩的!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史、韓兩家的親密關係,不管宋君鴻與史珍的親戚關係是真是假,韓侂貴若想動宋君鴻前總要尋思尋思,顧忌一二的。
果然,韓侂貴那疑慮的目光在史家主僕和宋君鴻三人臉上反覆打量了好幾遍,但最後還是終於無奈的點頭允道:“既然這是史家親屬間的家務之事,韓某也不便過多置喙,只是希望史小姐在完成護送後早已返家,勿忘兩家秦晉聯好之事。”
他這也是在提點史珍要明白自己即將要隨接的另一層身份,無論如何也都不能做什麼出格的事。史家主僕都是聰明人,如何聽不出來?史福笑著稱了一聲諾,史珍卻小嘴繼續撅的老高。
她甚故意意當著韓侂貴的面,衝著宋君鴻甜甜地喊了一聲:“表哥,咱們一會兒就上路!”
這一嗓子下來,立時便有兩個人苦笑,一個人酸笑。苦笑的是史福和宋君鴻,史福已經在盤算著回家該怎麼向主家請罪的措辭了。而宋君鴻卻明白,這下誤會越來越深,韓侂貴很快就會查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的,將來他和韓家的樑子怕是也結定了。
酸笑的是韓書俊,理由不言自明。
嶽英實在不忍看著幾個人陷在這種糾葛中出不來,但他在這方面更是經驗約等於零,也不知該做些什麼,只好尷尬的說:“如果幾位再沒什麼需要囑咐的,那麼我便要和朱老爺爺上路了。”既然不知該怎麼辦,那還是趕緊逃離吧。
其實這句話也算是救了大家,宋君鴻趕緊也順著說道:“那好,時間不早了,我們也都啟程吧!”
“子燁兄,保重!”“英兒,你也保重!”
嶽英把包袱背在背上,裡面有他全部的家當,岳家這幾年沒賺什麼錢,所以也沒什麼太多的行李,唯一遺憾的就是爺爺一直收藏的一本《岳氏拳經》找不著了。不過好在這本《岳氏拳經》的內容嶽英早已經背了下來,雖不能全部領會,那麼便在以後的歲月中慢慢領會吧。
此時他並未想到,嶽靄藏在廟中的那本《岳氏拳經》從此足足沉睡了三百年,直到明朝晚年,此書才再次出世,並由一個名叫姬際可的拳師獲得,他以岳氏武技為母拳,又糅合了當時隔不久百家技家之長而終於創出了名列中國內家拳法之一的——形意拳!
當然,這是後話,這個時代中的嶽英並不曾想到他們岳氏拳法在後世創造出來的新的輝煌,他只能奮力的作好自己眼前能去為之努力的一丁點小事。
能做好這些,就已經很難了。在歷史的大風暴面前,嶽英幼小的身影,就像是一個迎風而翔的小鳥一樣無力和微弱。
嶽英突然振臂呼道:“定風波,鐵雨磨劍融碧血,不改精忠!”聽到他的喊聲,幾個已經準備分道離去的少年再次轉過身來,宋君鴻、史珍、韓書俊三人一起上前握住了嶽英高舉的那隻手放了下來,四個人手掌相疊,緊緊握在了一起,也一齊吼道:“過江淮,驚雷擊鼓舉王師,再搗黃龍!”
這本是黃龍黨內的切口,但此時卻變成了幾個年青人間互相告別的誓言。
吳大嘴看著四個少年人在一起握緊拳頭齊聲吼唱,朝陽在這些少年們身後越升越高,散發出越來越濃烈明亮的光芒來,映的四個少年人的身影在黃土大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握手,誰也不曾想到,當再過上十年的時光,這四個少年人的手才能再次握在一起,而那時,他們都已經是名徹一方的大人物,虎步龍行、動亂風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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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形意拳脫胎自岳氏拳法,所以形意拳門內也每每以姬際可為創拳始祖,而遵嶽飛為母拳遠祖。但大家對於姬際可是怎麼獲得岳氏拳學的,卻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青玉自身也是形意拳弟子,遂在小說中杜撰了這一情節,藉以向師門致敬,向嶽飛祖師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