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五)
第一百二十五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五)
更新時間:2010-12-21
“後來便是在十年前,我隨師父上山學劍,從此便再也沒有見過我孃親了。”說著說著,史珍臉上的笑意很快變成了戚色。當然這些是坐在她前面的宋君鴻所都看不到的。
史珍偷偷拭去了眼角的一滴還沒及滴落的淚珠,佯裝作無事的人似得笑問著:“不知宋公子又是在什麼時侯開始讀書的呢?”
宋君鴻答道:“也是在十年前,我所在的縣裡有個大家族開設了學塾,僥倖我有位親戚在裡面所以被允許跟著去讀書。”
“你也是十年前?”史珍聞言有點驚訝。
“是的。十年寒窗,彈指一揮間啊!”宋君鴻感慨了起來,當年上樹摔落進書院時的往事,好像還只是發生在昨天一樣。
史珍驚喜的拍了下手:“有趣!這麼說將起來,我們倒都是在同一年開始學業的。”
“的確是巧的緊。”宋君鴻本能得想點下頭,卻讓史珍提住了髮髻,只好笑著應聲答道。
“學劍其實很苦,每天還不到天亮時,師父就把我我催趕下了床,晚上又直到星星都掛在天上了還不許我早早回去休息。”史珍繼續自顧自的說著:“不過我一點都不怪我師父,因為待到練完劍了,他又很疼我。大概在山上我是最受寵的一個徒弟了。”說到這裡,他歪頭問向宋君鴻:“宋公子,你能考得舉人,想來讀書時肯定也很辛苦吧?”
“嗯,青燈照壁、竹筆寫禿。可再苦也得學哇!我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要想改變家庭的境況,就要考得功名,出人頭地才行。這些都要用吃苦來換,誠謂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宋君鴻低聲應道。
“討厭,又淨說些和我師父嘴裡一樣的話!”史珍輕輕拍了下他,嗔怪道。
剛才史珍在幫自己梳頭時宋君鴻的感覺很奇怪,既感到很舒服,又似分外的彆扭和緊張。這就讓宋君鴻不得不採取了一個十分老實而絕對遭罪的應對策略。
即:你自花映藤繞,我自石臥千載。
從一開始,宋君鴻就正襟危坐,既不敢多言一句,也不敢不想一事,口觀鼻,鼻觀心,如廟裡木胎泥塑的菩薩一般,連動也不敢動一下。此刻已經渾身僵硬而痠痛難當了。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史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邊飛快的幫他束結好髮髻。
“好了,你看看怎麼樣?”史珍拿起一面鏡子遞到宋君鴻面前,得意洋洋的想要表功。
“......”
“怎麼了?”看宋君鴻不言語,史珍兀自不覺的追問著。
“看著......怎麼像是道士髻啊?”宋君鴻瞅著銅鏡裡的形象,終於忍不住疑惑問道。
“糟了!”史珍這才驚醒,捂口慘呼,良久才怯怯的說:“我忘了你不是道士了。以前在山上梳這種髮髻梳的太習慣了,一時手熟……”
在重新幫宋君鴻束好髮髻後,史珍不好意思的幫宋君鴻戴上了他的暗青色軟腳幞頭。
“謝史小姐巧手。”宋君鴻笑道:“君鴻頓時感覺到自己容光煥發了許多。”
史珍抿嘴一笑,“那現在我們便出屋去找福叔他們吧。”
“好的。”宋君鴻口上答應著,卻又伸手攔住了想要邁步出門去的史珍。
“請容君鴻先行出去。”
這個行為略顯得有些無禮,尤其是不應該出現在讀書重禮的儒生宋君鴻身上。其實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禮讓女性也都是宋君鴻一直遵循的行為準則之一。史珍不解的望向宋君鴻。
“如果附近不巧有家丁路過......”宋君鴻尷尬的解釋道。
雖然宋君鴻話沒有說下去,但史珍還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小臉一下子變得飛紅。
瓜田李下、人言可畏啊!史珍心裡默默的嘆了一口氣,低頭順從的站到門邊,把路給讓了出來。
宋君鴻出得房門後謹慎地左右裡打量了一下,確信沒人經過,才低聲趕緊喚得史珍出來。
其實兩個人雖然是在孤男寡女的狀態下獨處一室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卻也清清白白:史珍雖則率真直爽,卻絕對是個正派的姑娘,所以你讓她去探看關心的人的勇氣她有,但你想要讓她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卻是打死也不願乾的。同樣的,宋君鴻也從來沒有敢說過一句孟浪或無禮的話,更是規規矩矩的坐著,連她的裾角也沒有碰得一下。
這兩個人都問心無愧,兩人偏也都如做賊般心虛。
世間事,有時就是這麼的可笑與無奈。
出了房間後,兩人一前一後相隔著三、四尺,步行了十好幾步,也都一直無話。場面有點彆扭,宋君鴻終於不得不沒話找話的問:“福叔在哪兒呢?怎麼一直也沒瞅見?”
他們並不知道史福曾在門外悄悄的注視過。
“大概是去找老村長他們聊天去了吧?”史珍說道:“我終於明白了,這人老了,便總是喜歡找同歲數的人說話。咱們雖尊敬他,但有很多話必竟不是我們這些小輩的娃娃兒能說到一起去的。”
“嗯。”宋君鴻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他完全贊同史珍的話,但卻猜測史福絕不會只是去找個同輩的老夥伴們聊聊閒天這麼簡單。史福是一個滴水不漏的人,每到一處,必會把當處的環境和人員都摸得透徹清楚了才肯放心。這一點在同行的路上時,宋君鴻早已暗暗注意過多次了。
但宋君鴻並不點破,他好不容易才從黃龍黨諸事的一堆亂麻中脫身出來,如今是凡事不關已甚,一身輕鬆。才不會傻到再去摻和史福的密探工作呢。
剛到得中院的門口時,就見一個長工模樣的人急火火的小跑過來,迎面碰上他們趕緊跪倒行禮:“大老爺、小姐,我正要去找你們呢。”
其實宋君鴻就算真是州府的吏員,也不一定是有官身在,更不敢自稱什麼大老爺的,但對於老實巴交的鄉下村民來說,凡是從上面官府上來的人,都是大老爺。
宋君鴻知道這種事一句話兩句話解釋不清楚,只是連忙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詢問道:“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吃飯!”長工不懂什麼謙辭和拽文,豁開大嘴直截了當的回答道。
“和我們一起來的那個老人也去了嗎?”史珍湊過來問。
長工點點頭,“嗯,已經到了。”
聽說只差自己二人,宋君鴻與史珍也不敢讓眾人多等,於是不再多言語快步趕了過去。
這頓午餐也算豐盛,殺雞宰魚的堆了一桌子,但對於長期周旋於各個豪門世家的史福而言完全不算什麼,宋君鴻也對口舌之慾向來沒有過多要求。其實滿桌的雞鴨魚肉沒有動過幾筷子,倒是席音言談盡歡,老史福的多謀,宋君鴻的博學,讓席間隨時都不缺少話題,而看到“官府”裡來的大人物們能如此親民,孫氏一家也很感高興,談笑風生的吃完午餐。
相較起來,史珍依然和女眷們一起吃飯,但孫家的女眷們不知她的性格喜好,也不敢在這種官家背景的小姐面前隨意說話,除了幾句簡單的問安外,連氣也不敢多喘一口。眾人都是默不作聲,只管低頭吃飯。於是史珍倍感無趣,在草草吃完幾口後,便早早的到了院子中等侯。
再待得宋君鴻他們出來時,卻瞅見史珍蹲在花圃前,正託著腮瞅著院中的幾朵盛開的小花出神,卻把孫家送來的一大堆消食的瓜果和湯水都晾在一邊的桌上動也沒動。
宋君鴻想上去打聲招呼,但他剛張了下嘴還沒等發聲,就被史福給攔下了。
“我家小姐自小就愛花。”史福解釋道:“她看花時,如果沒有緊急的事,我們先不必打擾她吧。”
宋君鴻點了點頭,和著史福一起踱到桌子旁坐了。
“以前我也認識一個愛花如痴之人。”宋君鴻瞅著史珍看花的樣子,腦海裡不禁又想起了那個人來,嘆息了一聲。
眼前千秋花事一般同,但卻是人去芳蹤我不知。悲歡離和,果真是命裡難求難得嗎?
儘管看到了史福眼中閃過了疑惑之色,但宋君鴻卻已經不願再說下去了。盛夏之際天氣已經越來越炎熱,幸虧這院中的的石桌石凳都擺放在一株粗大的老樹下,茂盛的枝葉為樹下灑下了一大片讓人倍感涼爽的樹蔭。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端起了桌上的湯水喝了起來。
村長和那老秀才本想過來再繼續坐陪一會兒,但都讓史福給婉辭掉了。院中只有幾個還不大會說話的娃娃們跑來玩耍,有丫鬟婆子們想過來抱回去,史福倒是擺了擺手,表示沒有關係。
於是孫氏的家人們便不敢在此打攪,除了留下三兩個婆子遠遠的在院牆邊瞅護著幾個孩子外,其餘的都向宋君鴻和史福輕輕告了個罪,便各自閒玩或休息去了。
史家眾人的身影剛一離去,宋君鴻就立刻把臉扭向一邊,不大願意再去搭理史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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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珍惜家中的老人吧,哪怕你聽不懂他含混聲音裡的訴說。但那些故事,一旦他們離去,你便會再也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