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十一)
第一百四十五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十一)
更新時間:2011-01-10
面對程會的這番喝問,史珍呶起了小嘴但總算是忍住了沒有再接話。
程會兀自大聲繼續說道:“好,那我便給你講一段往事:三十年前,宋金大戰之時,一支金兵的騎軍深入了大宋境內,一路直接殺到了我們書院這裡。當時書院中不及撤離的師生還有七十三人,不幸被俘。金兵的領軍將領聽說我們書院是全天下人都要景仰的讀書聖地,便要求我們那些被俘的師生幫他們謄寫幾篇文章來為金兵的侵略屠殺*粉飾、歌功頌德,許諾這樣便會放了他們。可最後金兵連一紙文章也沒有得到,他們得到的僅有七十三具寧死不屈的屍體。”
說到這裡,程會的聲音頓了頓,瞥著史珍手裡的寶劍冷笑著說道:“這便是我嶽麓的鐵骨,寧折不彎!你以為三十年前金兵用屠刀都沒有能逼我們屈服,今天姑娘亮亮刀劍,便能讓我們嶽麓書院的人屈服嗎?”
說到這最後一句時,程會已經是在大聲的喝問道,聲若驚雷!
沒人敢質疑嶽麓書院的節操與骨氣,就像沒有人能質疑嶽麓書院的的文名一樣。
“當然不能。”史福這時侯一閃身擋在了史珍的面前,搶先應聲道。“嶽麓書院不僅有可以書載青史的鐵筆,更有能傲對生死的鐵骨。這一點天下人誰個不是心存景仰?誰又會相信區區這一柄小劍便能威脅得了嶽麓書院?其實我家小主人年少好玩,剛才的為一番舉動只是跟貴書院的看門人開個小小玩笑,可並無絲毫敢輕視和侮辱嶽麓書院的意思啊!”
宋君鴻也在旁邊連連點頭。因為他和史福都完全相信,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若真有人敢亮著刀劍對程會說我質疑嶽麓書院骨氣的話,那麼這個程會也絕對敢一頭撞死在對方的劍尖上來證明對方的錯誤。
這時侯的讀書人,傻得有些迂直,有時侯很可愛,有時侯很可氣。
但無論如何,這一點是可敬的。
尤其是在瞭解了後世某個時代中的讀書人只能卑顏膝行,在異族的主子面前口稱“奴才”才能生存的情況下,宋君鴻心裡也是尤其珍貴這種“迂直”的難得。
他連忙地攔在了程會與史珍之間,一揖到地,大聲說道:“此事是由學員而起,與史姑娘無涉。請程先生責罰我吧。”
看到史福和宋君鴻都搶著替自己道謙,史珍小臉有些著怒,擠開兩人走到前面,大聲的嬌斥道:“你們都讓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宋君鴻和史福正自大驚以為她要繼續和程會爭辯時,卻不想她突然解下了自己腰間的配劍,雙手高奉於程會面前,低首亦低聲的說道:“珍兒在書院門前亮兵器,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師父和我父親都曾一再地對我稱讚那些對抗金兵入侵的英雄好漢,所以珍兒一時頑皮想試一試。現在珍兒已經驗證了他們都所言不虛的。”說罷她抬頭飛速瞥了程會一眼,又低頭說道:“剛才又聽程先生說了嶽麓書院先人們的事蹟,知道嶽麓書院的人雖然都只是捉筆握書的文士,卻也都是英雄好漢,是不能用刀劍去威嚇的。這事是珍兒闖了禍,程先生若真的不解氣,就請用這把劍當作執法棍,重重的責打珍兒吧。”
這一轉變,不僅令宋君鴻和史福愣在當場,連原本氣勢洶洶的程會也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一個大男人,且還一把年紀了,又是個師長,總不能真個當著一大堆圍觀學生的面去難為一個女孩子吧?
他這廂裡方才一遲疑,史珍一看有門,又已經俏聲央求道:“程先生,是我錯了,珍兒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好不好?”
又嬌又弱,彷彿程會再不答應便是在欺負她一樣。
至少旁邊站著的柳叢楠和方邵兩個青年學生已經滿心憐憫,恨不得站出來指責程會過於嚴厲,嚇壞了女孩子了。
這便是普天下女孩子的優勢,她可以在面對異性時把自己在弱勢和強勢之間隨意地轉換。
程會雖然有著像鐵月道長一樣令史珍也不得不畏懼的威嚴,但史珍最後總是能改用求饒撒嬌等女孩子特有的技能讓鐵月把各類處罰從重化輕,再從輕化無了。
這世間總有一些女子能化百鍊鋼為繞指柔,史珍便算是其中的一個。豪俠如鐵月者尚且無奈,死要面子的老夫子程會又能將之奈何呢?
“好好,不怪罪了,你、你趕緊起身吧。”程會也不敢去接史珍奉上的寶劍,揮揮手讓史珍趕緊起身。
大概是頭回見到嚴厲的程會如此窘迫,柳叢楠與方邵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但隨後便又在程會投射過來的森嚴目光下噤若寒蟬了。
程會自己也是哭笑不得,索性不再去理會史珍這位難纏的小丫頭,轉過臉去問宋君鴻:“院門亮劍的事你們既已認錯,我便大度不再追究了。但作為新學員報道有一個月的時間,你卻在這最後一天的天都黑了一半時才跚跚趕到,你覺得像話嗎?”
“此事是學員錯了,學員完全知錯!”看到史珍的處理情況後,宋君鴻立刻學了個乖。
有時你有再多的理由,說上一千遍,對方也未必會理會得,倒不如乾乾脆脆一句認錯的話來得爽利,也更能讓對方解氣。
宋君鴻大方認錯的態度讓程會感到有些滿意,終於不再繼續喝問了,只是捋著胲下的長鬚上下審視著宋君鴻。
這種無言的審視讓宋君鴻倍感壓力,他乾澀著喉嚨說道:“君鴻路上多耽擱了些時辰,是學員的不是。學員千里來此誠為不易,還懇請程先生看在天氣未黑,原諒一回,容君鴻辦理入學的手續。”
“原來你就是潞縣來了宋君鴻,有個人這幾日裡可找我詢問你好幾次了。我還道今年的入學時間已過,他是定要失望,不想你還是堪堪趕到了。”程會突然笑了起來。
有個人來專門詢問自己?宋君鴻呆了一呆,隨後就省悟過來多半是魯如惠。以鄭知慶的老練,多半也會再修書一封告知這位老友自己弟子前來求學的事情吧。
有人關照就好辦,至少這次報道的事還會有轉圜的希望。
只有這時,宋君鴻一直行著的那個揖禮才敢收回,直起身來,便仍謙聲說道:“君鴻十分郝顏。”
“罷了,夕照還在天邊,也便算你趕上入學時間了吧。”程會嘆了一口氣,卻讓一直緊張不已的宋君鴻和史珍二人鬆了一口氣。
他把一直負手放在背後的一卷名冊拿了出來,在上面把寫有宋君鴻名字那頁紙上折有的一個折角輕輕的攤平了。其實老練的史福便是瞧到了這卷名冊才堅信宋君鴻不會有事的。如果只是想拒絕宋君鴻入學,那麼只需讓看門人老張繼續把他們攔在門外即可,這位程先生就根本沒必要專門跑出來一趟,何況還拿著名冊類的事物出來?
這明顯著是要先略殺殺宋君鴻的威風哩。
程會又打量了宋君鴻一眼,說道:“你跟我來吧。”說罷轉身往書院裡走去。
宋君鴻大喜過望,趕緊回身朝史珍和史福說道:“太好了,我們趕緊一起過去吧?”
史福剛想邁步,史珍卻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彷彿是下了巨大的決心似的和他說道:“你去吧,我們就不進去了。”
“為什麼?”宋君鴻詫異的問。
“我們不屬於這裡。”史珍搖了搖頭,“珍兒說過要安全護送你進書院,現在珍兒做到了。”
宋君鴻聞言心頭卻突然有千般難過,幾個人一路行來,風雨同程,為的就是這一天,可真到了這一天,卻又是如此的難過。
他的腳停在原地,似有千斤重。既不知應該是去追程進的腳步,還是該返過身來去拉著史珍的小手好好說說話。
可說再多的話,又能怎麼樣?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宋君鴻覺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覺得他欠她的。欠她的情,欠她的義。
“史小姐,君鴻薄倖……”宋君鴻喃喃道:“君鴻薄情。”
“宋公子說哪裡話來。你有情,有志,珍兒也是敬重你這一點。現在你即將能在心儀已久的書院中去讀書了,珍兒也替你高興。”史珍扯開了笑嘴說道,可眼中已經隱隱有淚花閃現。
這一路上,她一直在怕這一天。可真到了這一天,她不得不去面對。
“要說,還是珍兒薄倖。”史珍喃喃道。
她遇到他時,他心裡已經有了另一個她。而家中的父母,也為她按排了另一個他。
那麼他和她的相遇,但是一場錯誤,命運的偶爾出軌,讓心底擦出了火花,但在世俗禮教長達數千年漆黑的夜裡,卻只能是曇花一現。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叫兩處相尋?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史珍無奈,她感到在世俗面前,她是那麼的弱小,那麼的無力。
何況,命運的那一頭,還有她的父母家人,她無法放棄。
“宋公子,護送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可我還有自己的任務需要完成。”史珍盈盈一個萬福禮,她平生第一次那麼像一個柔情似水的女兒家:“有幸相識,相會,相知,此番經歷,珍兒矢志不忘!分離在即,相會難期,願宋公子學業有成,早日覓得佳偶,得成偉業良緣!”
宋君鴻亦斂容深深一禮道:“有勞史小姐與福叔一路相送,此情此義,君鴻亦矢志不忘!”
史珍苦笑道:“再想想還是忘了的好,省得牽腸掛肚。”言罷,返身飛快躍上馬來,一扯馬韁繩,便向著山路來時的方向走去。
史福看了宋君鴻一眼,也躍馬追著小主人而去。
宋君鴻又瞅了一眼史珍,她的背影驕小而堅定,一如當初在客棧中她為自己和嶽英攔擋天星社攻殺時的模樣。
待柳叢楠和方邵上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宋君鴻才省悟過來程會已經去的遠了,只好在他們兩人的陪同下拾步跟上。
宋君鴻或許並不曾想到,就在他轉身邁進書院的門檻的一剎那,史珍突然想起了宋君鴻曾跟自己說過的“自由戀愛”的那個詞兒,猛得也轉過了身來,呆呆地瞅著他的身影在書院的迴廊裡漸行漸遠,直至不可再見。
這時一片被風扯飛的葉子離開樹枝,在史珍的面前打了幾個圈兒,竟然越飛越高,史珍目光追隨著那片樹葉在風中旋舞,她喃喃的嘆道:“自由,這世間可真得有如許自由嗎?”
***第二卷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