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十)
第一百四十四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十)
更新時間:2011-01-09
人們要想出人頭地,要想報國平天下,都要透過讀書來實現,從此在大宋王朝裡文官的地位開始不斷攀升,甚至已經遠居於武將之上了,這在之前的五代十國中簡直是不可像想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了,這位宋真宗皇帝甚至還在他的詩作中不厭其煩地一再諄諄告誨天下百姓:“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也因了這一屋原因,大宋朝的讀書人對宋真宗的感情可說是極為的複雜,既含恨於他居然跟遼國簽訂“澶淵之盟”這一歷史上的奇恥大辱,以及任內大搞鬼神迷信活動勞民傷財,但又很堅決地肯定宋真宗有“蓄天下以養士”之雅量。認為其對於民間勸學風氣的形成不無功績,尤其作為直接受益階層的讀書人更是對此讚不絕口。
於是,僅能作為“守成之主”的宋真宗,卻在歷史上並無多大汙名。
由此可見,一個皇帝並非可以真的為所欲為、百無忌憚,最起碼他要想在死後不至於落得個千古罵名的話,就要花點力氣使勁討好一下讀書人。在這方面,秦始皇是個失敗的反面典型,但宋真宗卻成功了。
從此點來推斷,那麼宋真宗給嶽麓書院的牌匾題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此時,宋君鴻才會略略醒悟過來這字中的“傲氣”從何而來。就算是宋真宗這人性子裡並不是如太祖太宗那種一人一劍打拼下個江山來的那種狠厲與狂武,但一個人天天坐在龍椅上接受天下人的朝拜,稱孤道寡慣了,那想沒有點狂傲之氣也是不可能的。
柳重楠似是對書院的故事仍為熟諗,此時鎮定下心神,便接著向眾人解說道:“嶽麓書院始建於本朝開寶九年,那時這院門俗語本叫‘中門’,因江岸建有石坊,也曾名為‘黌門’。隨著時間推移,不僅書院的格局越來越大,名氣也是越來越為天下人所廣知。終於到了大宋大中祥符八年時,當時便是這位真宗皇帝在位,他一心勸學,經調查發現嶽麓書院辦學很不錯,又聞書院的山長周式以德行著稱,特別召見周式,願拜為國子監主簿,請他留在京城講學做官。但周式心繫嶽麓,仍請歸院,皇帝就親賜‘嶽麓書院’御匾懸掛於大門正上方,並賜經書等物,嶽麓書院從此名聞天下,前來求學者絡繹不絕,進而更成為我大宋四大書院之一。”
“可是這匾額上為什麼沒有真宗皇帝的題名和寶印?”宋君鴻納悶地問道,如果一開始匾額上就有這麼些個東西,他也不至於失察,出這麼個小丑。
“這便是真宗皇帝高明的地方了。”柳重楠笑道。“這如果蓋上了御寶,題上了真宗皇帝的名字,那麼再架在這大門上時,還不讓從這門裡進出的人都不停跪拜磕頭啊?誰受得了這個!”
宋君鴻尋思下也對,如果自己遇上這種情況,頂多第一次過來瞧眼熱鬧,以後寧可都繞道走也不找這麻煩的。
“所以,真宗皇帝賜了這個無印無落款的匾額。皇帝親題御筆,從京城汴梁一路鳴鑼敲鼓的送到了這書院中,任誰也不能說書院這匾額作了假。但也正因這無印無落款,所以便免除了來往人眾的跪拜參謹大禮。師生們日日從這匾額路過,可輕鬆自在,但每當抬頭凝視這匾額時,又無不從心中平生一股自豪之感。”
宋君鴻聞言及此,也不由得撫掌喟嘆:“真宗皇帝此舉,的確是高人一籌。他敬重了讀書人一分,天下的讀書人也必以十分、百分回報以之。”
大宋朝士子的地位高,不是憑空而來的。一方面是經歷了五代十國的亂世後,皇帝們對擁有兵權的武將們先天性的警惕,抑武崇文。另一方面,大宋朝的讀書人們骨頭硬,連皇帝都不得不巴結他們。
但書生們不是商賈,不是金錢可以收買的。所以皇帝就以超常的禮遇來對待這些手裡握有筆桿子的書生們。作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號稱“帝王與士大夫共天下”的王朝,大宋朝的君主們在不得不略多分一下權力給文官集團後,也懂得如何去更好的討好讀書人。
最好的討好,便是讓對方知道,我很重視你們!我敬重你們的才華,我很敬重你們的品德。
儘管這些禮遇和令名有時侯不值一文錢,但天下計程車子們卻甘願為此向君主捨身以報!所謂“知遇之恩”無外乎如此。
金錢可以買來利用,但只有尊重,才能換來永恆的尊重。
這份來自王朝最高層君主方親自發來的尊重,讓此時已經時隔兩百年的書生們兀自倍感自豪。
“身為禮儀之邦的大宋朝讀書人的自豪感,身為名聞天下的嶽麓書院學生的自豪感。”柳重楠說這話時,拳頭緊握胸前,激昂的說道,目光中閃爍著精光,充滿了對這個牌匾故事中大宋真宗皇帝和書字山長周式之間“君親臣賢、君臣相得”佳話的嚮往。
這是大宋朝,乃至中國兩三千年歷史中所有讀書人共同的嚮往。
“長青兄如斯一表人材,或許將來也有遇得明君、一展報負的時侯。”方邵在旁邊說道。
“明君?唉!”柳重楠重重嘆了一口氣:“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我輩既是大宋子民,理當為大宋皇帝分憂,可當今天子……”
當今的大宋皇帝雖然繼位僅四年,可其荒誕昏庸的名聲卻已經遠播民間,這不能不讓如柳重楠一樣懷抱著一腔報國熱忱的書院士子們大失所望。
“不管怎麼說,各位公子都是讀經書、明是非的人物。此刻不妨先在這書院中潛心研讀,增廣才學,以為將來報效朝庭的根本基礎。先修身,再齊家,將來再考慮治國平天下的大事嘛。”史福眯著眼睛聽了半天,這時出來打圓場了。
“也對!”這柳重楠倒也豁達,轉眼又想開了。“聖賢尚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輩又能如何?權且先靜心讀書個一兩年吧。”
說到這裡,柳重楠指著大門兩旁懸掛著的一幅碩大的對聯得意洋洋地對宋君鴻說:“若想增進學問,大宋朝內難得再找出幾家比咱們嶽麓書院更好的地方了。”
宋君鴻凝神看去,卻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八個大字。上聯出自《左傳?襄公二十六年》,下聯出自《論語?泰伯》,兩句都是源出經典,而聯意關切,道出了嶽麓書院英材輩出的歷史事實。即便是如宋君鴻這種擁有涵蓋今後一千年歷史文明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嶽麓書院在中國學術歷史上的超然地位。
正在幾個人的讚歎聲中,先前離開的看門人老張回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位身著褐黃長衫,頭帶方巾的男人,年已四五十歲,面相頗是威嚴。
“這便是主管新生入學的程會先生。”柳重楠在宋君鴻耳邊低語了一聲後,迅速已經又和方邵一起低頭抬手向程會行禮。
宋君鴻也趕緊上前一步,一邊揖禮一邊朗聲道:“潞縣學員宋君鴻,謹向程先生問好!”
“你不知道入學的時間嗎?”程進也不答禮,厲聲喝問道。
“知道。”宋君鴻只好低頭答道。
“那你是不知道我們書院入學的規矩嗎?”程進的語氣更加嚴厲了幾分。
“也知道。”宋君鴻的額上已經開始滲出幾顆冷汗了。
“知道還如此拖大,到此時此刻才來報道?”程進的語氣已經充滿了強烈的質問。
“先生,其實宋公子他並不是有意遲到的,他只是……”史珍一看這情景,就急著上前想替宋君鴻分解。
但史福一把拉住了她,止住了她的說話。老眼中笑意一閃,輕聲道:“別怕,不會有事的。”
可程會已經注意到了她。他轉眼凝視了史珍一眼。
這應該是個並不會武藝的老書生,可在他凝視自己的目光中,史珍看到了一個和自己恩師鐵月道長同樣的東西:凌歷、威嚴,且無所畏懼!
“剛才便是這位姑娘在本書院門口亮刀亮劍的嗎?”程會沉聲質問道。
“是!”史珍應了一聲,劍就在她腰畔,韓書俊走後,她便是自己這一行三人中唯一配劍的人。她無法抵賴,也無須去抵賴。
她的恩師從小就教會她一個理念:“如果你確信自己沒有做錯什麼,那麼你便無須在任何人面前低頭。”
史珍瞪起頗為不小的大眼睛直視過去,但程會很快便更凌歷得壓視了過來。
可惡,這一定是一位十分倔強的老頭子。史珍暗想道,同時已經默默移開了目光。
或許動手比武程會遠不如史珍,但作為一個天天在學子們面前教導和管理的鐵面老夫子,程會眼神中的威嚴的確不是哪個少年人能對抗的。跟他幾十年積累而出的威勢相比,只有著一股子初生牛犢氣概的史珍的確還嫩了點兒。
史珍只好為自己的低頭尋找理由:自己是為了宋君鴻著想,不能得罪他新書院中的師長,免得連累到了他。
這麼想著,史珍覺得心裡不僅好受了些,也蠻有道理的。她開始為自己的明是非、顧大局而感到高興,索性收回了目光中的那份倔強勁頭兒,換上了另外一種柔弱的小兒女之態。
可程會並不會因此而放棄,他繼續向史珍大聲的喝問著:“那是不是若老張當時執意要關門,你便要一劍刺了過去?”
“當然不會。”史珍嘀咕了一聲:“我只是嚇嚇他嘛。”
史珍是個很想做個有女俠範兒的人,所以她絕不會和一看就知道不會武功的看門人老張動手。
“哼,嚇嚇?”程會冷笑道:“莫非姑娘以為我們書院是可以隨便受人威脅恐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