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一)
第二十九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一)
更新時間:2011-02-06
韓、史兩家即將要進行聯姻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臨安京,因著兩家也都是世家大族、累世高官,雖說因政見之爭受累近幾年在朝中不大得勢,但世族的威望仍在,門生故交也仍有不少,聽到了這個喜訊後,往兩個府邸上道賀的人群便每日間絡繹不絕。
史珍坐在花園的小亭子裡,手裡拈著一隻小花正在怔怔的發呆。
史夫人遠遠地從前院走了過來,四下張望了兩眼,很快就發現了女兒的蹤跡。她擺了擺手製止了丫鬟們的通傳,只是一個人輕輕地走了過來,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裡。”史珍喚了聲娘,又遠遠的眺望見遠處有人領著一大幫挑箱抱壇的人進了史府的大門,扭頭對史夫人問道:“娘,又是來送禮的嗎?”
“都是你爹多年的朋友。”史婦人笑道:“人情世故便是如此,這時不能不收,咱回得還得如數再給還贈一份回去。”
“我成婚,他們就這麼高興嗎?”史珍撅了撅小嘴:“可我明明都不認識他們呀?”
“孩子話!”史夫人親暱的抱了抱史珍,說道:“明天就是‘親迎’的日子了,可孃親手給你選的嫁衣,你還沒試過呢。別說這些了,走,回去穿給我看看吧。”
說罷,摟著她往回走去。
史珍無奈,只好和母親又一起穿廊過院的回到了屋中。
這個屋子像是個牢籠,平常史珍不大喜歡待在這裡。這裡有華貴的傢俱,有精緻的雕花圖紋,有色彩豔麗的條幔布飾,卻就是沒有那在莫干山上時清爽的山風,沒有那在歸家路上那廣闊的山川,並且——也沒有那個輕輕淡淡、卻溫溫暖暖的笑容。
如果自己想要的都沒有,那麼給自己再多不想要的,又有什麼意思呢?
史夫人卻興高采烈的一進屋就招喚道:“來人呀,把給小姐選的那身嫁人給端進小姐屋裡來。”
按著史夫人的吩咐,嫁衣很快就被送了過來。
“娘!”史珍不情願的喚了一聲:“女兒可不可以回頭再換啊?”
“送來好多次了,可聽說你沒有一次換上的。”史夫人嗔道:“今兒個你一定要換上給娘瞧瞧。”
史珍無奈,只好任由著丫鬟們幫她把外面的襖裙都脫了下來,又把那身嫁衣一層層的給她套上。
看著嫁衣被一層層的穿到了女兒身上,史夫人像是又看到了史珍小時侯在自己懷裡呀呀學語時侯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她上前揮手命幫女兒穿衣的丫鬟退開,自己親自幫著史珍把身上的層層衣著一處處的打理好。
然後才退後幾步,看了看史珍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她的小臉,忽然眼中一股淚水就溢了出來。
“娘!”史珍大驚。
“沒事兒,我這是高興的。”史夫人抬袖拭了拭眼中的淚水,笑道:“一轉眼,孃的珍兒這麼大了,都該嫁人了!”
“娘,珍兒也不願離開娘!”史珍挽住了史夫人的胳膊,撒嬌道:“娘,要不您和爹去跟韓家說說,珍兒再過幾年再論婚嫁之事?珍兒也可以在家裡多陪陪你們二老和哥哥。”
“淨說些傻話。”史夫人拍了拍史珍的小臉頰,慈愛的說道:“你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大丫頭了,早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再說了,咱們和韓家聯姻的事早就傳遍了京城,人盡皆知,現在滿京城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明天來迎親的花轎呢!”
“可、可咱們史、韓兩家不是世交嗎?難道讓爹去說一聲試試都不成?”史珍繼續央求道。
“韓家的聘禮咱們家早已收下,婚期也早就占卜議定,還怎麼能再更改?那豈不是讓全天下的人都笑話咱們史家嗎?”史夫人很堅定的拒絕道。
她看到女兒眼中希翼的光芒慢慢的一點一點消失,以為是女兒害怕婚後的生活,是啊,大姑娘上花轎前,誰不忐忑難安呢?
想到這裡,她把史珍的小手拉了過來,拍了拍,笑道:“珍兒莫怕。這婚姻之事,是和兩姓之好!他韓家雖是皇親大族,但咱們史家也不是小門小戶,為了兩家交誼,你過門後,韓家斷不敢輕慢了你。”
“哎呀,我嫁的是人,又不是家世!”史珍聞言反而更加的嘟起了小嘴。
“人也不錯呀!”史夫人笑道:“書賢這孩子,不論是人品、相貌、才學,在這京城裡也是完全數的上的。”說到這裡,她自負的笑了笑:“爹和孃親自給你選的夫婿,保證差不了!”
史珍知道自己母親跟本沒有明白自己話裡的真正意思,只得頹然的又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豪門公子、少年得志,這些都是很光彩的事情,可是我全不稀罕。
“夫人,老爺有請您去正堂一趟,商量下明天親迎的具體按排。”一名中年侍女推門走了進來,向史夫人行了一禮,稟告道。
“蓮娘,你來的正好,快幫珍兒盤下發髻。她們這些小丫頭們手生,總是不如你盤的好看。”
那名被喚作“蓮娘”的中年侍女接過了其他丫鬟手裡的梳子,開始給史珍梳頭盤發,而史夫人則連身去找自己丈夫議事去了。
梳了一會兒,史珍突然張嘴問了一句:“蓮娘,你是我娘從孃家裡就帶出來的老人了,珍兒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蓮娘一邊給她繼續梳著頭,一邊笑道:“小姐有什麼問題只管問便是。”
“假如……假如我娘想嫁給我爹,我外公卻要讓她嫁給別的人,我娘會怎麼辦?”史珍咬著嘴唇,輕聲地問道。
蓮娘一愣,手裡的梳子停了下來,問道:“小姐怎麼會這麼問?”
史珍趕緊搖了搖頭,說道:“沒什麼,只是瞎想。”
蓮娘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再追問,只是抬起手裡的梳子繼續慢慢的給她梳頭。史珍也不再張嘴說話。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麼為他梳過頭?一絲一縷,幾許牽情。
過了一會兒,蓮娘正了正史珍高高的宮髻,暗自得意,夫人說的不錯,要論這打理髮髻的本事,的確是盍府上沒沒有能比自己更強的了。這宮髻一般姑娘家們梳的較少,但明天就會做新娘子的史珍無疑便會有資格梳這樣富麗的髮式,到時再加上金玉的髮釵、鑲嵌珠寶的步搖,紅蓋頭挑起的瞬間,還不把在場們的女眷們給羨慕死。女人天生就是愛美的動物,多少女人,為了一個漂亮的髮式,一盒時興的胭脂而費盡心思?為了給史珍設計好髮式,蓮娘自己也是晚上捂在被窩中想了好幾宿,剛才梳時又是千仔細,萬精心的,如此好的髮式,甚至還遠比當初在史夫人出嫁時她幫著梳的那個!只要是小姐點頭喜歡了,那麼明天就要按這個發勢梳好了送上花轎的。
母女兩代人出嫁時的髮髻都是出自自己一人之手,且一次比一次強,這的確是讓蓮娘引以為驕傲的事情。
蓮娘又仔細的審視了遍自己梳好的髮髻,確認完美無瑕後,才對史珍輕聲喚道:“小姐,您看看現在這個髮式,可還喜歡嗎?”
她滿心歡喜的等待著史珍誇獎自己幾句,或對著鏡頭檢視下自己的新發型。但史珍只是像剛才一樣的安靜坐著,似對自己的髮髻完全不曾在意似的。蓮娘吃驚地從史珍身後望向案上的銅鏡,菱花鏡裡,如玉容顏,卻不見絲毫笑厴。
離婚期越近,小姐臉上的笑容越少。有下人偷偷說小姐可能是中了什麼邪,整個人都變得痴妄了。
第二天,一行盛大的迎親隊伍從韓府吹吹打打地出發了。這個過程在中國傳統的婚禮習俗中叫作“親迎”,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好在史府和韓府這兩座府邸之間相隔距離並不是太遠,隊伍才行進了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史府的大門就已經抬眼在望了。
這個浩浩蕩蕩的“親迎”隊伍吸引了街頭不少百姓的探頭圍觀,而最惹人注目的,是在隊伍的最前方有一名青年騎著一匹矯健的高頭大馬,身上披紅掛綵,顯然是這次大婚之中的新郎。見到隊伍即將來到了史府門外,他揚了揚手,隊伍立刻停了下來,隊伍中的樂手們也停止了吹奏,原本還熱熱鬧鬧的迎親隊伍立刻變得安靜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那名在最前方發號施令的青年新郎身上。
連街頭看熱鬧的人們的目光都投向了他的身上。這是一個英俊的少年,劍眉星目,氣宇軒昂。如果認識他的人,還會幫你把他顯赫的家世背景、才華橫溢的詩作文章、在官場中綻露頭角的黃金仕途一一給你講個不停,他曾是臨安京中眾多女孩子心目中的中意郎君,可今天開始,他就要是別人的新郎了。
這個青年正是工部侍郎、定海侯韓侂冑府上四子的韓書賢,京城世家大族中最令人矚目的後起之秀。他的隊伍一停下來,便見史府的正門大開,一名青年同樣是領著一排家丁迎了出來。
韓書賢立刻翻身從馬上跨了下來,揖笑道:“唉呀,青陽兄,你這位宮中名御醫怎麼也親自站到門前來作迎賓了。”
原來,從裡面出來的正是史珍的胞兄史雲虹,表字喚作青陽。平日裡在宮中作御醫,食宿都在宮中,倒是很少回府。
史雲虹上前也是笑逐顏開:“舍妹大婚,我便請了半個月的假期,專門回府協助父親處理大婚諸事誼。”
韓書賢笑道:“看來我與令妹的婚事,著實令青陽兄操勞了,改日容小弟再請酒致謝。”
史雲虹也是大笑:“俗話說‘孃親舅為大’,雲虹只此一妹,父母念之如珠如寶,雲虹也是見了歡喜不已。遠達今後若是怠慢了,我可是不會答應哦。”
說罷朝他身後瞅了一眼,奇道:“喲,書俊今兒個怎麼沒來?我記得當初他嚷著要代我去迎舍妹下山時,不是還曾誇口說連此日的‘親迎’也要一起陪同前來嗎?”
“小麼兒最近兩天突然總說肚子疼,怕是連我的婚事他都不一定能出席了呢。”韓書賢也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他知道五弟書俊與史雲虹最是親近,所以這點小事倒也沒有隱瞞。
“可惜了,他可是個最愛湊熱鬧的性子,本以為他會跟著起鬨的最厲害呢。”史雲虹笑了笑,才發現不覺間已經和韓書賢在門口聊了半天,忙展臂給往府內引去。
此時老管家史福也走上前來,指引著史府中的下人們出來給迎親的隊伍分發水果和喜錢。
而韓書賢則在史雲虹的帶領下,向史家的家廟走去。
其時世家大族間的婚嫁之事,按當時的禮節,在‘親迎’的當天都分別要在雙方的家廟中將這一情景祝告各自的祖先,然後才能把新娘子接出來迎上花轎。
史靈松這時早就在家廟之中侯著了,他領著韓書賢和史雲虹升完香、作過祝告、行完禮後,才又一起來到大堂之中。
“賢侄,今天你把小女領出後,我可就要改口叫你賢婿了。”史靈松呵呵笑道。
“那小婿這就給老泰山先行個禮了。”韓書賢立刻笑著賣了個乖。
把史靈松逗的呵呵直美,揮手朝一名侍女吩咐道:“去,把小姐給領出來吧。”
“是。”那名侍女應了聲諾,就向史珍房中走去。但不久她又回來了,臉上滿是慌張的神情:“老爺、不、不好了!”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在這個日子裡信口胡說!”史靈松心中微微有些不悅。大喜的日子,誰都想討個好彩頭。
史福上前瞪了下那名侍女:“有什麼事,慢慢說。”
“小、小姐不見了。”那名侍女欺欺艾艾的說。
“什麼?”滿堂的人全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在胡說些什麼?”史靈松衝著那名侍女怒喝道。當著韓書賢的面,他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那侍女一見史靈鬆開始發火,嚇得撲通就跪下了:“婢子沒有胡說,小姐真的找不著了。”
原本因為婚禮禮俗這時史夫人還不方便見客,所以只是一直躲在屏風的後面聽自己丈夫和韓書俊談話,不想卻突然驚聞此怪事奇變,於是也再也忍耐不住,現身出來說道:“老爺,我去看看。”
說罷,快步就奔向了史珍的寢室。邊走邊想:這幾日心下總是不踏實,可千萬莫要出了什麼事端才好。
一到史珍門口,便見此前分派她的兩個侍女正驚惶的跪在門口,她心下一涼,推門就衝了進去。
屋中空空如也,不見一人,只有自己先前選好的那身嫁衣,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屋中的桌上。
史夫人跌跌撞撞的走了過去,卻見嫁衣之旁有一封信,她急忙過去開啟,只寫上面寫著:
“父母親大人膝下:
二老啟此信時,珍匹馬出京,已遠行矣。自離家學藝,忽忽已有十載。思及二老慈顏,久疏通問,時在唸中。此次回家,方稍慰離懷。本擬長伴膝下承歡,奈何一紙婚約,倍添驚懼。珍在外時,嘗聽有自由戀愛之語,每每馳思而快慰莫名,嚮往尤深。然何為自由,何憑戀愛,珍亦莫名。故擬馳身以尋之,或天地廣大,能予珍以答案。
唯揮淚再別,彌添懷思。望二老及兄長善自珍重,勿以珍為念。切切!
女:珍手書、頓首。”
自己的女兒離家出走了?這怎麼可能!
史夫人一下子癱於椅子上,幾不相信眼前的這一切竟是真的。呆了良久,才喚過門外那兩名被她支派來服侍史珍的侍女,一掌拍掉桌子的一角,厲聲喝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說走就走了呢?可是你們挑唆了我女兒?”
兩名侍女嚇得齊呼不敢,磕頭不已。
這時蓮娘走了過來,向史夫人躬身說道:“夫人先莫亂了方寸。依婢子這幾日看來,小姐怕是早有心事,這去意倒也似是並非在府中這一兩月才萌生出來的。”
史夫人聞言覺得有理,又仔細思量了下這陣子史珍的種種舉動,越想心裡也越覺得奇怪,突然高聲喚道:“福叔呢?立刻找個人去把他給我喊過來。”
不一會兒工夫,史福依訊趕了過來。他在途中早已聽說了小姐出走的事情,心中也不由得暗叫一聲苦也!
因史珍的一再央求,他在回府之後對主家的稟告中不得不略去了很多內容,可史福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過的膽戰心驚,總覺得這次的事情有點讓他不大踏實。心裡數著日子盼著小姐成婚的事情趕緊完成,好不容易到了這最後的關頭,卻不料心中最不想讓它發生的事情今天卻還是發生了。
他來到史珍屋中方低聲喚了聲:“夫人,您傳老僕來有何事?”
史夫人已經騰的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他問道:“福叔,在珍兒回家的路上倒底都出了何事?你給我一五一十的全部道來!”
作者絮語:求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