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二)

回頭萬裡·青玉·5,237·2026/3/26

第三十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二) 更新時間:2011-02-07 五日後,在嶽麓書院中有一個抑揚頓措的老年男子聲音在一間書齋中慢慢的傳蕩著,書齋中一眾學員,無不仔細聆聽,時不時的提筆在自己案上的紙捲上記錄下來老者的言談內容。 除了老者的沉緩的話聲和臺下學子們提筆疾書的輕微聲間,整個書齋中再無別的聲音。 能入此書院者,皆是重學識、勤課業的優秀舉子,更何況今天授課的還是尚老夫子,這是據傳書院中在理學方面造詣僅次於山長張拭的人物。每每為了聽他的一堂課,很多學員都會爭相而來。 這時一個腦袋從門邊偷偷伸了進來,朝這間書齋裡的人面孔上一一掃視著,當他的目光發現了宋君鴻時,立刻停止不動了。嘴角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然後整個人現了出來,偷偷的帖著牆角向宋君鴻的位置處溜了過去。 當他坐下時,宋君鴻才發現自己的身旁多了一個人。於是隨意的扭頭看了一眼,登時給驚得差點離坐站了起來。 只見身邊坐下這名學員頭戴萬字巾,身穿雪梨色交領深衣,腰間束著一條無跨的細革帶,雖然身材略嬌小了些,但卻眉清目秀,俊雅不凡。 “怎麼?沒想到我會來?”那名學員小聲的問道。 “完全沒有想到。”宋君鴻好半天后才終於鎮定下來,小聲回覆了一聲。然後又問道:“你來這裡作什麼?” “來讀書啊。”那名學員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個樣子讀書?”宋君鴻朝那學員又瞥了一眼,只見這人雖然是一身類似儒生的打扮,但手中卻並無書本,除了放在地上的一隻小包裹後,只有時刻握在手裡的一個用布包起來的長條形的物件,宋君鴻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麵包的是什麼。 “怎麼?你敢瞧不起我?”那名學員臉一扭說道。嘴上也不知是嗔還是怒,只是聲音不由得略提高了些。 “放肆!”臺上的尚老夫子終於斥責了一聲。手中的戒尺輕輕在書案上一擊,雖然聲響不大,但卻已經是全屋皆驚。 很多人紛紛抬起頭來詫異的想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宋君鴻!不好好做筆錄,緣何竊竊私語?”尚老夫子斥問道。 尚老夫子的課有很多本不是他堂上的學員來旁聽。所以那名學員剛一進屋時,尚老夫子和有些屋中的學員就已經發覺了,只是習以為常,也沒太當什麼打緊的事。但這學員一進屋,不聽課反而拉著宋君鴻談論個不停,這樣尚老夫子就有點不悅了。 那名學員他雖不認識,但近來名噪書院的宋君鴻他卻是識的。學理學的人一般都很認死理兒,所以儘管近來宋君鴻在書院中紅的發紫,但只要是不合規矩,他也是照樣斥責不誤的。 “學生錯了,肯請夫子息怒。”宋君鴻也是沒有任何敢於賣狂的行為,立刻起身道謙。 尚老夫子冷哼了一下,走到宋君鴻面前,提起手裡的戒尺說道:“責打兩下,手伸出來。” “是。”宋君鴻只好伸出了手掌。你別看這些老夫子們年紀大了力氣不濟,但責罰了一輩子的學生,打手掌的哪個部分會最疼卻是有經驗的緊。 尚老夫子提起戒尺就抽了下去。但戒尺卻並沒有抽打到宋君鴻的身上。而是半途就讓一隻小手給攔截下來握住了。 尚老夫子大驚,想把戒尺再抽回來。卻沒想到那名學員人雖矮小,勁力卻是極大,尚老夫子一連抽了好幾次,戒尺的另一頭卻仍是牢牢的握在了那名學員的手中。 “史……快放手!”宋君鴻在旁邊急忙勸道。 “不行!”那名學員卻下巴一揚:“但凡有我在,誰也打不得你!” 說罷他一運勁,倒把戒尺從尚老夫子手裡奪了過來,然後手一揚,“嗚~”的一聲響,那戒尺便穿透窗戶紙,一直飛到了書齋外面去,象枚鐵釘一樣釘射在一株老樹的樹幹上。 “放肆!放肆!”尚老夫子還是頭回遇到這種事情,怒不可遏,大吼了兩聲後,課也不教了,袖手就出了書齋。 於是關於這件事情的處理很快就被轉移到了鐵面夫子程會的手中。 程會一邁進屋中,瞅見了宋君鴻尷尬的衝自己笑就頭疼,冷哼道:“又是你給我惹的麻煩!” 這個宋君鴻,進入書院才短短兩個月時間,就比旁人兩年的動靜加起來還要大! 瞅見程會那張著名的冷臉上的顏色越來越不好看,宋君鴻只好主動認錯:“程夫子,這事是學生的錯,學生立刻卻找尚老夫子道謙。” “道謙?哼,沒這麼容易了。”程會怒道:“書院兩百年來,還是頭回發生學生搶奪師長戒尺的事情。尚老夫子現在還在那裡氣的直哆嗦呢。” 說到這裡,他翻了翻怪眼,譏嘲道:“居然能把尚老夫子都氣成這樣,宋君鴻也真是能耐呀!” 宋君鴻心中暗暗叫苦,尚老夫子在書院中的地位遠非尋常師長可比,看來此事不易善了,程會也是打算藉著這個機會好好的收拾自己一頓了。 “這事不關他的事,尺子是我奪的,人是我氣的,有什麼事衝我來好了!”那名矮小學員在旁邊早看不過眼,這時立刻站了出來。 “你又是來做什麼的?”程會打量了一下這名矮小學員,書院中學生雖有數百之眾,一般的教授可能認識的不全,但對於親自辦理入書院手續和主管日常風紀的程會來說,卻是對每名學員都瞭解的。 這個人有點面生。顯然不是書院內部的學生! “我、我也是來讀書的。”那名矮小學員說道。 程會眯起了眼睛,仔細打量了這個學生一陣子,突然心中一動,似乎想動了什麼事情。 良久,他才說道:“我們嶽麓書院有嶽麓書院的規矩。過了入學時間,倒輕易不再招呼新學員。況且――”程會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我們嶽麓書院也不招錄女學員!” “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那名矮小學員怔了一下,嘴硬卻心虛地反駁道。 “哼,姑娘,不是每位女人都能當花木蘭的。何況我也不會連兩個月前剛在我們書院門口亮完劍的小丫頭都記不住。”程會冷笑了下。 “你……”被人拆穿了身份,那名矮小學員臉上頓時有點發紅。 原來,她正是此前剛剛離家逃婚的史珍! “宋君鴻,罰寫公開檢討書一份,抄院規三十份,勞作五日,並且要親自去向尚老夫子道謙。只要尚老夫子的氣不消,這事就不算完!”程會張口就對宋君鴻下達了一連串的處罰措施,完了又轉身對史珍道:“這位小姐,您也請回吧!” “我好不容易才離家來到這裡,我可不可以不走?”史珍嘟起了小嘴。 “不行!不想走也得走!我們書院也不是集市,隨便讓人說來就來,願鬧就鬧!”程會板起了臉。 “我若不走,你又能怎麼的?”史珍也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一看程會這種鐵面無情的決定,氣有點往上頂,立時就槓上了。 “你不走,我趕你走!”程會一揮手,兩名院工衝了進來,便擬強行趕人。 “我看你們誰敢?”史珍的小身子骨一轉一擰,不僅從兩名院工的拉扯中脫出身來,還順勢把兩名院工摔了個狗趴。然後小手一揚,放在桌上的長條型布包中已經露出一柄劍來。 “怎麼?你還敢用劍吹了老夫不成?”程會也是一犟驢,跨前一步,頂著史珍的長劍,居然硬對上了。 場中的氣氛立刻緊張到了極點。 “這是誰又要在我們的書院裡喊打喊殺啊?”魯如惠的聲音及時傳了過來。 程會一轉臉,看到了在魯如惠身後跟進來的李孟春,不由得恨恨的瞪了一眼,看來一定是他見剛才形式不好,便偷偷溜出去找魯如惠過來給宋君鴻救架了。 “魯老!”必竟魯如惠是程會的頂頭上司,所以程會也只得先欠身見禮。 “喲,這唱的是哪兒出啊?搞的這麼劍拔弩張的!”魯如惠進門後就笑眯眯地說道:“倒底出了什麼事?都跟我說說。” 程會和宋君鴻只好又把剛才生的事情分別向魯如惠作了下說明。末了程會又加了一句:“魯老,我聽說了宋君鴻是您故交之弟子,但書院能歷兩百年而一直鼎盛,緣於院規森嚴,治學有道。所以此事還望魯老秉公處理。” “我省得的,程夫子只管放心。”魯如惠笑了下,又朝宋君鴻和史珍說道:“你們倆跟我來,餘下的學子繼續自行溫習功課。” 說罷他轉身走出了書齋,然後宋君鴻拉起史珍也追了過去。 一直待回到了魯如惠自己的辦公屋子裡,他往椅子上一坐,便開始饒有興趣的打量起面前的這對少年男女,似是在觀賞什麼有趣的事物似的。 宋君鴻和史珍並排站在他的面前,心中一時忐忑,史珍幾次想要張口詢問,都被宋君鴻拿目光制止住了。直到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魯如惠才張口問道:“君鴻,這位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這……”宋君鴻說道:“是我的一名故友。” 魯如惠又轉頭問向史珍:“聽程夫子說,兩個月前就是你陪送宋君鴻來的書院,當時還在書院門口亮了刀劍?” “是又怎麼樣?”史珍一嘟小嘴,看來這個書院中的師長們個個都是鐵硬的心腸,聯起手來的要趕走自己。 “哇哈哈哈哈哈……”魯如惠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似乎被人在自己的書院門口亮刀子是件很有趣的事。 “山長,你……”連宋君鴻都驚駭莫名,不知道說什麼了。 “你、你可還真是有乃母之風啊!”魯如惠指著史珍,繼續大笑著說道。 “你認識我娘?”史珍驚訝的說道。隨即又覺得不對勁,驚問道:“難道你已經知道了我是誰?” “嗯,知道,當然知道。”魯如惠比史珍高出一個頭還要多,他略俯下身子,望著史珍那張透滿驚訝表情的小臉說道:“你是史御使家的千金,單名一個‘珍’字,我說的可對否?” 史珍禁不住的點了點頭,但仍是一頭霧水:“你是怎麼猜到的?” “不是猜到的,是查到的。”魯如惠笑道:“兩個月前聽聞有人在書院大門前作出了亮劍的舉動,我就留了心,立刻著人調查。當時雖是無人認識你,但透過現場人們的描述,老夫還是很快就辨杳出了你們府上的老管家史福。然後再順藤摸瓜,要知道你是誰,並不難!” 宋君鴻和史珍在旁邊聽的目瞪口呆,不想魯如惠背後曾下了這麼大的功夫。那這魯如惠倒底有多麼大的能力?他平常在不為人知的時侯都做了些什麼?宋君鴻想到這裡突然心中悚然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山長真是明察秋毫啊。” 魯如惠得意的捋了捋鬍子,說道:“居山峰之高,則要查百里之遙。你們真以為我這副山長只是下下棋、喝喝茶,一味養老的嗎?” 史珍則在旁邊好奇地打聽道:“魯山長識得我們家福叔?” “豈止是管家史福,就連你爹、你娘我也全都認識。”魯如惠笑了笑。他在朝中為官多年,又是死硬的抗金派,又是以仕林出身的人,與史靈松有太多相同之處,二人想不認識也著實很難。 “那……”史珍痴痴的笑了笑:“魯叔叔,我也留在這裡跟大家一起讀讀書成不成?” 那廂裡魯如惠剛提了句認識她的雙親,史珍的一聲甜的快要流汁的“叔叔”就已經喊上了。 “不成!”魯如惠搖了搖頭,堅定的說道:“我雖是副山長,但也不能壞了書院的規矩。” 話題說到這裡,魯如惠笑著瞅了史珍一眼,突然說道:“我聽說,令府要與韓府聯姻,可不知史小姐這是唱的哪一齣兒啊?” “逃婚!”史珍低著頭說道,只是聲音小的可憐,只是像蚊子叫似的。 但魯如惠和宋君鴻還是都聽到了,倆人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時代,女方逃婚可是天大的事情,何況還是發生在史府這樣的詩書禮樂之家。 “為什麼?”魯如惠好奇的問道。 史珍咬著牙,突然不說話了。 魯如惠又看了會子史珍,突然似是明白過來了什麼,又瞅了眼宋君鴻,嘆道:“孽緣啊!” “魯叔叔,珍兒已經無處可去了,望魯叔叔成全!”史珍一臉可憐的哀求道。 這時宋君鴻也反應過點兒神來,這時也只好在旁也作揖求道:“請山長幫幫史小姐吧。” 魯如惠沉吟了半晌,突然苦笑道:“你們倆還真是會給我出難題!” 史珍“撲通”一下就跪下了,泣道:“珍兒現在已經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只有此處,還算是有珍們三分依戀之處。望魯叔叔看在與家父家母相識一番的份上,對珍兒網開一面吧。” 宋君鴻也在旁苦苦哀求。 魯如惠臉色變了好幾變,才終於揮揮袖說道:“你們都起來吧。我答應你們了。” “真的?”史珍和宋君鴻喜出望外。 “嗯!”魯如惠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經離京多年,史家和韓家的私事我不想多管,只是這其中既然涉及到了我的學生,我這個作書院師長的總要有個交待。” 他待史珍站起來後,才又接著說道:“你不能做學員,但書院可以以勤雜役工的名義留下你,只是會苦了你這名大小姐,可願意嗎?” “願意!”史珍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慌忙點頭答應道。 “那你都能做什麼?”魯如惠問道。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珍兒都願幹,絕不挑肥揀瘦。”史珍介面說道。 “嗯,洗衣打掃衛生你就不必了。”魯如惠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書院伙房的老錢跟我抱怨說人手忙不過來也有陣子時間了,你就去他那幫幫小忙吧。” “好的!”史珍點了點頭。 安置好了史珍,魯如惠又轉頭對宋君鴻說道:“君鴻,你在尚老夫子的課上說話的確不當,所以程會對你的處罰決定依然要一字不改的執行。” 宋君鴻低頭道:“學生領命!” “哼,可魯叔叔……”史珍嘟起了小嘴說道:“那個什麼程夫子最後在書齋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和你說的那些個話,分明就是在要挾你嘛。” “呵呵,程會的脾氣是臭了點兒,但他就那麼一個性子,並非是為了單衝著老夫而來的。”魯如惠倒是似乎絲毫不以為意。 “哼,魯叔叔您也真是肚量大,他那麼臭的一幅脾氣你也能包容的下。”史珍還是感到有些不服氣,對於懲罰宋君鴻的程會,也總想要狠狠的說上他幾句。 “傻丫頭,你們懂得什麼!”魯如惠嘆了口氣,突然說道:“不錯,按理說老夫是堂堂的一位副山長,還是程會的直接頂頭上司,要廢改他的決定,或處罰程會本人也是易如反掌的。但就因為這樣,所以能直言而諫的人才會更加了不起。這世上原不缺溜鬚拍馬的小人,但硬骨頭如程會者才是難得呢。總有一天,你們也都會明白這種節操的可貴之處的!”

第三十節 天涯飛花自在開(二)

更新時間:2011-02-07

五日後,在嶽麓書院中有一個抑揚頓措的老年男子聲音在一間書齋中慢慢的傳蕩著,書齋中一眾學員,無不仔細聆聽,時不時的提筆在自己案上的紙捲上記錄下來老者的言談內容。

除了老者的沉緩的話聲和臺下學子們提筆疾書的輕微聲間,整個書齋中再無別的聲音。

能入此書院者,皆是重學識、勤課業的優秀舉子,更何況今天授課的還是尚老夫子,這是據傳書院中在理學方面造詣僅次於山長張拭的人物。每每為了聽他的一堂課,很多學員都會爭相而來。

這時一個腦袋從門邊偷偷伸了進來,朝這間書齋裡的人面孔上一一掃視著,當他的目光發現了宋君鴻時,立刻停止不動了。嘴角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然後整個人現了出來,偷偷的帖著牆角向宋君鴻的位置處溜了過去。

當他坐下時,宋君鴻才發現自己的身旁多了一個人。於是隨意的扭頭看了一眼,登時給驚得差點離坐站了起來。

只見身邊坐下這名學員頭戴萬字巾,身穿雪梨色交領深衣,腰間束著一條無跨的細革帶,雖然身材略嬌小了些,但卻眉清目秀,俊雅不凡。

“怎麼?沒想到我會來?”那名學員小聲的問道。

“完全沒有想到。”宋君鴻好半天后才終於鎮定下來,小聲回覆了一聲。然後又問道:“你來這裡作什麼?”

“來讀書啊。”那名學員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個樣子讀書?”宋君鴻朝那學員又瞥了一眼,只見這人雖然是一身類似儒生的打扮,但手中卻並無書本,除了放在地上的一隻小包裹後,只有時刻握在手裡的一個用布包起來的長條形的物件,宋君鴻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麵包的是什麼。

“怎麼?你敢瞧不起我?”那名學員臉一扭說道。嘴上也不知是嗔還是怒,只是聲音不由得略提高了些。

“放肆!”臺上的尚老夫子終於斥責了一聲。手中的戒尺輕輕在書案上一擊,雖然聲響不大,但卻已經是全屋皆驚。

很多人紛紛抬起頭來詫異的想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宋君鴻!不好好做筆錄,緣何竊竊私語?”尚老夫子斥問道。

尚老夫子的課有很多本不是他堂上的學員來旁聽。所以那名學員剛一進屋時,尚老夫子和有些屋中的學員就已經發覺了,只是習以為常,也沒太當什麼打緊的事。但這學員一進屋,不聽課反而拉著宋君鴻談論個不停,這樣尚老夫子就有點不悅了。

那名學員他雖不認識,但近來名噪書院的宋君鴻他卻是識的。學理學的人一般都很認死理兒,所以儘管近來宋君鴻在書院中紅的發紫,但只要是不合規矩,他也是照樣斥責不誤的。

“學生錯了,肯請夫子息怒。”宋君鴻也是沒有任何敢於賣狂的行為,立刻起身道謙。

尚老夫子冷哼了一下,走到宋君鴻面前,提起手裡的戒尺說道:“責打兩下,手伸出來。”

“是。”宋君鴻只好伸出了手掌。你別看這些老夫子們年紀大了力氣不濟,但責罰了一輩子的學生,打手掌的哪個部分會最疼卻是有經驗的緊。

尚老夫子提起戒尺就抽了下去。但戒尺卻並沒有抽打到宋君鴻的身上。而是半途就讓一隻小手給攔截下來握住了。

尚老夫子大驚,想把戒尺再抽回來。卻沒想到那名學員人雖矮小,勁力卻是極大,尚老夫子一連抽了好幾次,戒尺的另一頭卻仍是牢牢的握在了那名學員的手中。

“史……快放手!”宋君鴻在旁邊急忙勸道。

“不行!”那名學員卻下巴一揚:“但凡有我在,誰也打不得你!”

說罷他一運勁,倒把戒尺從尚老夫子手裡奪了過來,然後手一揚,“嗚~”的一聲響,那戒尺便穿透窗戶紙,一直飛到了書齋外面去,象枚鐵釘一樣釘射在一株老樹的樹幹上。

“放肆!放肆!”尚老夫子還是頭回遇到這種事情,怒不可遏,大吼了兩聲後,課也不教了,袖手就出了書齋。

於是關於這件事情的處理很快就被轉移到了鐵面夫子程會的手中。

程會一邁進屋中,瞅見了宋君鴻尷尬的衝自己笑就頭疼,冷哼道:“又是你給我惹的麻煩!”

這個宋君鴻,進入書院才短短兩個月時間,就比旁人兩年的動靜加起來還要大!

瞅見程會那張著名的冷臉上的顏色越來越不好看,宋君鴻只好主動認錯:“程夫子,這事是學生的錯,學生立刻卻找尚老夫子道謙。”

“道謙?哼,沒這麼容易了。”程會怒道:“書院兩百年來,還是頭回發生學生搶奪師長戒尺的事情。尚老夫子現在還在那裡氣的直哆嗦呢。”

說到這裡,他翻了翻怪眼,譏嘲道:“居然能把尚老夫子都氣成這樣,宋君鴻也真是能耐呀!”

宋君鴻心中暗暗叫苦,尚老夫子在書院中的地位遠非尋常師長可比,看來此事不易善了,程會也是打算藉著這個機會好好的收拾自己一頓了。

“這事不關他的事,尺子是我奪的,人是我氣的,有什麼事衝我來好了!”那名矮小學員在旁邊早看不過眼,這時立刻站了出來。

“你又是來做什麼的?”程會打量了一下這名矮小學員,書院中學生雖有數百之眾,一般的教授可能認識的不全,但對於親自辦理入書院手續和主管日常風紀的程會來說,卻是對每名學員都瞭解的。

這個人有點面生。顯然不是書院內部的學生!

“我、我也是來讀書的。”那名矮小學員說道。

程會眯起了眼睛,仔細打量了這個學生一陣子,突然心中一動,似乎想動了什麼事情。

良久,他才說道:“我們嶽麓書院有嶽麓書院的規矩。過了入學時間,倒輕易不再招呼新學員。況且――”程會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我們嶽麓書院也不招錄女學員!”

“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那名矮小學員怔了一下,嘴硬卻心虛地反駁道。

“哼,姑娘,不是每位女人都能當花木蘭的。何況我也不會連兩個月前剛在我們書院門口亮完劍的小丫頭都記不住。”程會冷笑了下。

“你……”被人拆穿了身份,那名矮小學員臉上頓時有點發紅。

原來,她正是此前剛剛離家逃婚的史珍!

“宋君鴻,罰寫公開檢討書一份,抄院規三十份,勞作五日,並且要親自去向尚老夫子道謙。只要尚老夫子的氣不消,這事就不算完!”程會張口就對宋君鴻下達了一連串的處罰措施,完了又轉身對史珍道:“這位小姐,您也請回吧!”

“我好不容易才離家來到這裡,我可不可以不走?”史珍嘟起了小嘴。

“不行!不想走也得走!我們書院也不是集市,隨便讓人說來就來,願鬧就鬧!”程會板起了臉。

“我若不走,你又能怎麼的?”史珍也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一看程會這種鐵面無情的決定,氣有點往上頂,立時就槓上了。

“你不走,我趕你走!”程會一揮手,兩名院工衝了進來,便擬強行趕人。

“我看你們誰敢?”史珍的小身子骨一轉一擰,不僅從兩名院工的拉扯中脫出身來,還順勢把兩名院工摔了個狗趴。然後小手一揚,放在桌上的長條型布包中已經露出一柄劍來。

“怎麼?你還敢用劍吹了老夫不成?”程會也是一犟驢,跨前一步,頂著史珍的長劍,居然硬對上了。

場中的氣氛立刻緊張到了極點。

“這是誰又要在我們的書院裡喊打喊殺啊?”魯如惠的聲音及時傳了過來。

程會一轉臉,看到了在魯如惠身後跟進來的李孟春,不由得恨恨的瞪了一眼,看來一定是他見剛才形式不好,便偷偷溜出去找魯如惠過來給宋君鴻救架了。

“魯老!”必竟魯如惠是程會的頂頭上司,所以程會也只得先欠身見禮。

“喲,這唱的是哪兒出啊?搞的這麼劍拔弩張的!”魯如惠進門後就笑眯眯地說道:“倒底出了什麼事?都跟我說說。”

程會和宋君鴻只好又把剛才生的事情分別向魯如惠作了下說明。末了程會又加了一句:“魯老,我聽說了宋君鴻是您故交之弟子,但書院能歷兩百年而一直鼎盛,緣於院規森嚴,治學有道。所以此事還望魯老秉公處理。”

“我省得的,程夫子只管放心。”魯如惠笑了下,又朝宋君鴻和史珍說道:“你們倆跟我來,餘下的學子繼續自行溫習功課。”

說罷他轉身走出了書齋,然後宋君鴻拉起史珍也追了過去。

一直待回到了魯如惠自己的辦公屋子裡,他往椅子上一坐,便開始饒有興趣的打量起面前的這對少年男女,似是在觀賞什麼有趣的事物似的。

宋君鴻和史珍並排站在他的面前,心中一時忐忑,史珍幾次想要張口詢問,都被宋君鴻拿目光制止住了。直到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魯如惠才張口問道:“君鴻,這位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這……”宋君鴻說道:“是我的一名故友。”

魯如惠又轉頭問向史珍:“聽程夫子說,兩個月前就是你陪送宋君鴻來的書院,當時還在書院門口亮了刀劍?”

“是又怎麼樣?”史珍一嘟小嘴,看來這個書院中的師長們個個都是鐵硬的心腸,聯起手來的要趕走自己。

“哇哈哈哈哈哈……”魯如惠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似乎被人在自己的書院門口亮刀子是件很有趣的事。

“山長,你……”連宋君鴻都驚駭莫名,不知道說什麼了。

“你、你可還真是有乃母之風啊!”魯如惠指著史珍,繼續大笑著說道。

“你認識我娘?”史珍驚訝的說道。隨即又覺得不對勁,驚問道:“難道你已經知道了我是誰?”

“嗯,知道,當然知道。”魯如惠比史珍高出一個頭還要多,他略俯下身子,望著史珍那張透滿驚訝表情的小臉說道:“你是史御使家的千金,單名一個‘珍’字,我說的可對否?”

史珍禁不住的點了點頭,但仍是一頭霧水:“你是怎麼猜到的?”

“不是猜到的,是查到的。”魯如惠笑道:“兩個月前聽聞有人在書院大門前作出了亮劍的舉動,我就留了心,立刻著人調查。當時雖是無人認識你,但透過現場人們的描述,老夫還是很快就辨杳出了你們府上的老管家史福。然後再順藤摸瓜,要知道你是誰,並不難!”

宋君鴻和史珍在旁邊聽的目瞪口呆,不想魯如惠背後曾下了這麼大的功夫。那這魯如惠倒底有多麼大的能力?他平常在不為人知的時侯都做了些什麼?宋君鴻想到這裡突然心中悚然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山長真是明察秋毫啊。”

魯如惠得意的捋了捋鬍子,說道:“居山峰之高,則要查百里之遙。你們真以為我這副山長只是下下棋、喝喝茶,一味養老的嗎?”

史珍則在旁邊好奇地打聽道:“魯山長識得我們家福叔?”

“豈止是管家史福,就連你爹、你娘我也全都認識。”魯如惠笑了笑。他在朝中為官多年,又是死硬的抗金派,又是以仕林出身的人,與史靈松有太多相同之處,二人想不認識也著實很難。

“那……”史珍痴痴的笑了笑:“魯叔叔,我也留在這裡跟大家一起讀讀書成不成?”

那廂裡魯如惠剛提了句認識她的雙親,史珍的一聲甜的快要流汁的“叔叔”就已經喊上了。

“不成!”魯如惠搖了搖頭,堅定的說道:“我雖是副山長,但也不能壞了書院的規矩。”

話題說到這裡,魯如惠笑著瞅了史珍一眼,突然說道:“我聽說,令府要與韓府聯姻,可不知史小姐這是唱的哪一齣兒啊?”

“逃婚!”史珍低著頭說道,只是聲音小的可憐,只是像蚊子叫似的。

但魯如惠和宋君鴻還是都聽到了,倆人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時代,女方逃婚可是天大的事情,何況還是發生在史府這樣的詩書禮樂之家。

“為什麼?”魯如惠好奇的問道。

史珍咬著牙,突然不說話了。

魯如惠又看了會子史珍,突然似是明白過來了什麼,又瞅了眼宋君鴻,嘆道:“孽緣啊!”

“魯叔叔,珍兒已經無處可去了,望魯叔叔成全!”史珍一臉可憐的哀求道。

這時宋君鴻也反應過點兒神來,這時也只好在旁也作揖求道:“請山長幫幫史小姐吧。”

魯如惠沉吟了半晌,突然苦笑道:“你們倆還真是會給我出難題!”

史珍“撲通”一下就跪下了,泣道:“珍兒現在已經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只有此處,還算是有珍們三分依戀之處。望魯叔叔看在與家父家母相識一番的份上,對珍兒網開一面吧。”

宋君鴻也在旁苦苦哀求。

魯如惠臉色變了好幾變,才終於揮揮袖說道:“你們都起來吧。我答應你們了。”

“真的?”史珍和宋君鴻喜出望外。

“嗯!”魯如惠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經離京多年,史家和韓家的私事我不想多管,只是這其中既然涉及到了我的學生,我這個作書院師長的總要有個交待。”

他待史珍站起來後,才又接著說道:“你不能做學員,但書院可以以勤雜役工的名義留下你,只是會苦了你這名大小姐,可願意嗎?”

“願意!”史珍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慌忙點頭答應道。

“那你都能做什麼?”魯如惠問道。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珍兒都願幹,絕不挑肥揀瘦。”史珍介面說道。

“嗯,洗衣打掃衛生你就不必了。”魯如惠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書院伙房的老錢跟我抱怨說人手忙不過來也有陣子時間了,你就去他那幫幫小忙吧。”

“好的!”史珍點了點頭。

安置好了史珍,魯如惠又轉頭對宋君鴻說道:“君鴻,你在尚老夫子的課上說話的確不當,所以程會對你的處罰決定依然要一字不改的執行。”

宋君鴻低頭道:“學生領命!”

“哼,可魯叔叔……”史珍嘟起了小嘴說道:“那個什麼程夫子最後在書齋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和你說的那些個話,分明就是在要挾你嘛。”

“呵呵,程會的脾氣是臭了點兒,但他就那麼一個性子,並非是為了單衝著老夫而來的。”魯如惠倒是似乎絲毫不以為意。

“哼,魯叔叔您也真是肚量大,他那麼臭的一幅脾氣你也能包容的下。”史珍還是感到有些不服氣,對於懲罰宋君鴻的程會,也總想要狠狠的說上他幾句。

“傻丫頭,你們懂得什麼!”魯如惠嘆了口氣,突然說道:“不錯,按理說老夫是堂堂的一位副山長,還是程會的直接頂頭上司,要廢改他的決定,或處罰程會本人也是易如反掌的。但就因為這樣,所以能直言而諫的人才會更加了不起。這世上原不缺溜鬚拍馬的小人,但硬骨頭如程會者才是難得呢。總有一天,你們也都會明白這種節操的可貴之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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