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節 芙蓉如面見淚痕(下)

回頭萬裡·青玉·5,736·2026/3/26

第三十四節 芙蓉如面見淚痕(下) 更新時間:2011-02-11 “什麼!?”宋君鴻聽後再也不能自持,驚問道:“爹、爹,你可莫要唬我。” “石頭,爹說的是真的。爹……爹對不起你!”宋大柱羞愧不已的低下了頭。 在潞縣,人們風傳宋君鴻和丁蓉的各種閒話已經有十年之久了,宋大柱一家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聲。再加上丁蓉膽子大,愛屋及烏之下對宋大柱一家也是多次悄悄前往探視、縷加照顧,所以宋大柱夫婦也在心裡認定了丁蓉就是自己的兒媳一般。這時丁蓉跟自己出來,卻出了這種事,所以他覺得很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他說完這些話後,卻聽不到宋君鴻任何的回應。便抬眼看去,只見宋君鴻滿臉盡是驚惶之色。 丁蓉是個很討人喜愛的姑娘,這個宋君鴻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儘管因為要恪守於對湘月的感情,他沒有接受丁蓉的感情,但要說他對丁蓉豪無感覺,那也是瞎說。自己與丁蓉在一起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十年的漫長光陰中,人非草木,誰能無情?這就造成了丁蓉在宋君鴻心中既遠又近,不是戀人,卻比戀人還要相互關心;丁蓉,已經成為宋君鴻心中一種重要的存在,像是親人,甚至比親人還多一份密切。這樣的一個人突然有人跟宋君鴻說她沒有了,宋君鴻一時之間怎麼能接受呢? 那個小時讓自己爬樓摘風箏的丁蓉,那個從小引領著一大幫小丫頭片子跟自己學字唸書的丁蓉,那個在自己遭受鄭經誣陷時挺身而出為自己做證的丁蓉,怎麼可能死了呢? 宋君鴻覺得這不是真實的,眼前的一切都似虛假起來,頭有點暈,他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在隨之而來的巨大暈眩中摔倒在了地上。 “石頭!”“子燁!”“子燁!”……周圍一片驚惶緊張的呼喊聲,但宋君鴻都開始有點聽不真切,然後眼前一黑,就暈厥了過去。 過了很久,宋君鴻才在眾人的搶救中省了過來,被人抬回自己屋中的床上倒下休息。 待夜色深沉、眾人都離去後,宋大柱走到宋君鴻的面前,滿臉都是羞愧之色,說道:“石頭,是爹沒用!你說那麼她大的一個人,我當時怎麼就沒有看顧好呢。” “爹,你也不要再自責了!這不怪你,這或許都是她的命吧。”宋君鴻搖了搖頭,悽然的說道:“只是丁蓉是個好人,她不應該是遇上這種命!” 父子兩人長久唏噓不已。 為了能哄宋大柱睡覺,後來宋君鴻免強擠出一絲笑容,陪著他去書院裡開設的客房中休息下,再回來時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宋君鴻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在自己外出求學前丁蓉笑著對自己說:“小女子在此預祝君鴻能學有所成、早日還鄉,勿忘家鄉還有親友在等待你有朝一日衣錦歸來。” 可現在自己就算終有一日衣錦還鄉,那個曾在佛寺中許願要等自己的女子還在嗎? 宋大柱一直覺得是自己應該對丁蓉的死負有責任,因為他沒有看顧住她。但宋君鴻認為自己才是那個罪魁元兇。情之為物,害人至深,宋君鴻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明明讓丁蓉對自己動了情,卻什麼也不能給予她,反而讓她走上了那樣一條絕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真正感到歉疚、負罪的應該是自己啊! 宋君鴻從床上起來,開啟了屋裡的一個抽屜,裡面有一枝“滄浪”筆,他一直收藏的很好。 宋君鴻硯好了磨,用顫抖的手執起那枝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兩行字:“賒我一顆心,負卿千行淚。” 擱筆在紙上後,宋君鴻就再也沒有回到床上去,他便在窗前這麼坐了一夜,這是一個無眠之夜,宋大柱父子都只能在煎熬中度過。 第二天,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為宋大柱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歡迎酒筵,但因為心中鬱結著丁蓉去世的事情,宋君鴻父子全都沒精打彩,這場酒筵也在沉默中草草結束了。 回到屋中,宋君鴻把自己在書中這三、四個月中的見聞都跟自己的父親簡單說了。 宋大柱點了點頭,說道:“娃兒,你真是出息了。這樣家裡也能放心了。” 宋大柱撫著宋君鴻拿出來的聖旨看了良久,跪地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對宋君鴻說:“石頭,爹打算回去了。” “爹,再多住幾天吧。”宋君鴻勸道。宋大柱這陣子流落在外的遭遇雖然沒有對宋君鴻明言,但他能看出來宋大柱是遭受了不少罪的。 宋大柱搖了搖頭,說道:“你沒事兒,我的心也就放下一大半了。可丁丫頭沒了,我總要回去跟人家的娘有個交待。” “爹,丁蓉真的沒能救回來嗎?”宋君鴻心裡突然冒起一絲僥倖問道。 宋大柱搖了搖頭:“爹之所以一直在湘江邊上做苦力,一來是以為你沒了,心裡垮了,二來也是想在江邊沿途多走走,看能不能找著丁丫頭的屍首。但沒什麼結果。江水那麼急,都說是肯定給沖走了。” 宋君鴻心裡黯然了一下,丁蓉自從小時在潞縣落過那次水後,對深些的水總是抱心理恐懼,游泳的事也就總是學不會。只要落水,則多半凶多吉少! 宋君鴻握了握拳,對宋大柱說:“爹,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成!”宋大柱立刻搖了搖頭:“丁丫頭沒了,她娘和鄭知芳都肯定會滿肚子的火氣,爹卻承受就行了,你沒必要一併跟著過去受打捱罵。” 但宋君鴻還是堅持的決定了這件事情。他去找程會請好了假後,父子二人便踏上了回鄉的歸途。宋大柱雖是獵戶,但卻不會騎馬,宋君鴻便僱了輛馬車,載著二人返回了潞縣之中。 下車後,二人先返回了山林裡的家中,儘管此前已經通從鄭知慶從信中得知兒子仍在人世的資訊,但此刻親眼見到二人毫髮無損的回來菊子娘和妹妹石榴仍是激動的熱淚直流。喜出望外之下便立刻殺雞打酒,為平安歸來的宋氏兩父子慶賀。為了分享這份喜悅之情,包括鄰近的山民、鄭知慶和鄭小門夫婦一家也都獲得了邀請參加這場宴席。 鄭小六很高興,一連喝了好幾杯。因為貨隊雖然沒了,但大不了就是賠幾個錢的事。但宋君鴻能夠活著回來,他總算是能夠在春柳面前抬起頭來說話了。 但奇怪的是宋大栓兩父子顯然興致不是很高。初始大家都沒有太介意,只是以為他們路上車馬勞頓,太過疲累了,鄭小六一家便也就早早乾脆早早起身告辭。 幾個人在門口送行時,鄭杏兒趁機偷偷走到了宋大柱身邊,小聲地問道:“舅舅,怎麼就你們兩個回來了,卻不見得丁姐姐。” 因為鄭知芳好面子,丁蓉離家出走的事他硬是捂著蓋著沒有對外說,只是稱作外孫女臥病在床,無法見人罷了。但鄭杏兒卻是知道丁蓉的行蹤的。 實際上,丁蓉之所以能知道宋大柱要外出尋子,並及時趕到同行,也都是因為有鄭杏兒私下報信之故。眼前鄭杏兒見得宋大柱和宋君鴻都平安歸來,只有丁蓉卻不見了蹤影,心下自然是疑竇叢生。 宋大柱臉上一滯,終於掩抑不住,老淚蜿蜒而出:“丁丫頭沒了!” “什麼?”鄭杏兒嚇了一跳,轉身去望向宋君鴻,卻見宋君鴻也是表情哀傷的點了點頭。 鄭杏兒的一顆心頓時冰涼到了極點。捂著臉痛呼了一聲:“不――,你們都在騙我!” 鄭杏兒這種奇異的舉動,立刻吸引來了眾人的注意。宋大柱也知隱瞞不住,便把丁蓉跟自己外出尋人和投江的前後經過一一說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鄭族長府上致謙陳哀,到時不管鄭族長有何處置,君鴻一應承擔,任打任罰!”宋君鴻黯然道。 “娃兒,還是我去吧。”宋大柱截口說道。雖說丁蓉是自己跳江自殺的,卻必竟是因為宋君鴻而起的誤會。這是一個苦差事,逝者家屬心中悲痛,當場拿刀子捅了你都有可能。為此,宋大柱和宋君鴻兩父子為了這個去傳達哀訊的差使爭了一道,卻誰也不肯讓步。 鄭知慶嘆了口氣,說道:“我那老哥的脾氣我知道,極是護短,為了蓉兒,他什麼事都做的出來。所以還是讓我這個老兄弟的先去帶這個話吧,然後過幾天等我勸的他情緒平復些,你們再過去。” 鄭小六一家和其他的鄰居也連忙在旁邊點頭附和。 就這樣,關於丁蓉的噩耗,便是由鄭知慶先行轉達了。 但另一方面,丁蓉為了宋君鴻跳江的事情,卻也在眾人都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在潞縣瘋狂的傳揚了開去。 又過得了幾日後,宋君鴻再也忍耐不住,瞞著父親來到了鄭知慶府上。 接待他的是丁蓉的娘。 丁蓉母女自小為夫家所不容,於是她娘領著她回到了自己的孃家鄭知慶府上居住,但這樣也難免會受到鄭氏人冷眼嘲諷、下人們背後指指點點,兩母女相依為命,這麼十多年才堅強的挺了過來。 現在丁蓉突然走了,丁母萬念俱灰。 宋君鴻進了屋來,卻不知說什麼。他是以口才見長的人,此時卻像是笨拙的如同不會說話的孩子。 良久,丁母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蓉兒喜歡你,我是個擇夫不善的人,所以不想女兒也重蹈我的覆轍。蓉兒不想嫁人,我便也縱容著她。她想嫁你,我也便期待你能對她好。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樣的一個結果。” 宋君鴻也唯有唏噓。 丁母啜道:“我知道,這事兒也不應該去怪你。可為人母者,總是不能對這件事完全釋懷,你去給蓉兒上柱香,然後就離開吧!” 宋君鴻抬眼望去,屋中的几案上擺上了一塊小小的靈牌,上寫著:“愛女丁蓉之靈”幾個大字。字痕猶新,顯是新做的靈牌不久。 宋君鴻上前捻起三柱香,就著燭火點燃了,退後兩步剛想行禮,突然一陣暴怒的吼聲傳來:“誰讓他進來的?叫他滾!” 宋君鴻一轉頭,就見鄭知芳怒氣衝衝的奔了進來,上前奪了宋君鴻手裡的香,一把將他推開,罵道:“你個小混蛋!我當初就不該讓蓉兒接近你!你不配給蓉兒進香,也不配進我鄭氏的大門,滾,快滾!” 說罷又回身一揚手:“來人呀,給我把他打出去!” 話音未落,鄭經已經領著一幫家僕提著棍棒衝了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對準宋君鴻頭上就打過去。 “爹、爹!你快叫他們都停手!”丁母嚇的夠嗆,慌忙攔道:“你們這樣會打出人命的!再說蓉兒泉下有知,必也不會同意的。” 哪知鄭知芳怒火之下,連上來阻攔的丁母也推到了一邊,怒聲吼道:“都是你教養出來的好女兒,我讓她嫁給那些好人家她不聽,只是成天跟著這個小混蛋屁股後面,現在把命都丟了,還連帶全縣城的人看我的笑話!” 後來,還是在鄭知慶聞訊及時趕到,才把宋君鴻從棍棒中救了出來,送到了就近的鄭小六家中。 饒是如此,宋君鴻也是讓鄭經帶人打得頭破眼腫,渾身青紫。 鄭杏兒一邊給宋君鴻敷傷藥,一邊罵道:“你人傻啦?就算不會還手,也不會跑啊?” 宋君鴻一陣苦笑:“其實這樣一來我心裡反而會好受了些。” 鄭杏兒一怔,鼻子裡忽然酸了一下,揮手還抽打了下宋君鴻的頭:“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冤家!” “哎喲!”宋君鴻叫道:“表姐,你輕點兒!” “怎麼?聽說鄭經他們那麼多人打你,你都沒有吭一聲,我抽一下,你就開始叫痛呢?”鄭杏兒偷偷抹了下眼淚:“丁蓉已經不在了,你可不許再有個三長兩短。像今天這種站著捱打的傻事兒再也不要乾了,要不我就在這兒先抽死你得啦!” “知道了,姐!”宋君鴻拍了拍鄭杏兒的手,心裡湧起一絲暖意。 好不容易裹紮完傷口,晚上時回家的鄭小六又帶回來一個讓人氣憤的訊息:鄭氏一族決定不許給丁蓉立墳下葬。 丁蓉雖不姓鄭,但必竟是鄭氏族長的外孫女。她們母女被從夫家趕出來後,身無片財,便十多年來都是在鄭知芳家中從小長大,實也與鄭家人無異。鄭氏的墓園佔地極廣,當然也不差留給她們母女這片方寸之地。這時時代講究人死一定要入土為安,就算人投了江裡撈不上來屍首,那麼立個衣冠冢總可以了吧? 可自從丁蓉的死訊傳出後,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也都再次浮囂塵上。其中傳播最廣的便是丁蓉和宋君鴻私訂了終身,以至珠胎暗結,並且藉著宋君鴻出去上學的藉口想私奔,不成想宋君鴻始亂終棄,丁蓉感到沒臉見人,所以才投了江的。 總之,關於宋君鴻和丁蓉之間各種奇怪的推斷和設想都層出不窮。不管在任何時代,人們都從不缺乏八卦的情懷,而且是對於各種越是香豔、有悖於倫理的流言編造、傳播的熱情越大。到了最後,已經是變得越來越難聽和不堪了。 鄭氏族裡的幾位老人長輩便一起去找鄭知芳施壓,不允許有丁蓉這麼一個傷風敗俗、名聲狼籍的女人葬入鄭氏墓園。鄭知芳扛不住族裡眾老們的壓力,再加上自己也是個死愛面子的人,所以便終於對外宣佈不為丁蓉立碑下葬,甚至對外宣稱斷絕和丁蓉了祖孫關係,連丁母給女兒做的靈牌聽說隨後都被他從府裡扔了出來。 鄭杏兒聽說好友名節受到如此侮辱,氣得摔了筷子就要衝出去找族長理論。 鄭小六和春柳忙給死命的抱住。 “姑父,在咱們這兒買塊最好的要多少錢?”一直默不作聲的宋君鴻這時突然問道。 “每畝大、大約要個三十多貫吧。”鄭小六奇道:“你問這個幹嘛?” “買墓地!”宋君鴻說道:“姑夫,我給你錢,給我買最好的墓地!鄭知芳不認他的外孫女,我宋君鴻卻認我這最好的女學生和挈友。他不葬,我來葬!” 這句話把鄭小六一家驚得一呆,連鄭杏兒都忘了繼續掙扎。 鄭小六勸道:“君鴻,你可不能感情用事,要想清楚啊。這種墓地很貴的,且現在外面的人本來就已經胡說的這麼歷害了,你要是再代族長葬了丁蓉,那不更是落人以口實嗎?” 宋君鴻從懷裡掏出了兩張面額二十兩的交子,擺在了桌上:“姑夫,你只管拿去幫我買,不夠再來管我要,現在錢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個問題了。至於外人的閒話,我以前就是畏於人言,才對丁蓉一味的冷淡,現在是該補償她的時侯了。這事兒我考慮好了,決不後悔!” 鄭小六眯了點頭,鄭杏兒突然撲到了宋君鴻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丁蓉的衣冠冢築成之日,現場除了宋大柱和鄭小六兩家人,便只有鄭知慶和丁母兩人前來。 眾人悲傷的行完了禮後,鄭知慶對宋君鴻說道:“君鴻,你能這麼做,很難得。” 因為鄭知慶是深知宋君鴻和丁蓉兩人間清白的人。 宋君鴻對鄭知慶問道:“恩師,你說這縣城裡的人們說了丁蓉十年多的閒話,現在她人已經不在了,這些人們為什麼還是不能放過他呢?” 鄭知慶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有時侯連我也不知道,倒底是人言可畏,還是人心可畏了!” 忙活完丁蓉的喪葬事宜後,宋君鴻又養了幾天傷,就待又迴轉學校繼續學業了。 在走之前,宋君鴻把家裡的事情儘可能的作了一些安排。他在《桃花扇》戲文和標點符號這件事上,光獲得的現金之利就高達近一千兩百貫之多。 他沿著河灘為家裡購置了二十三畝上好的田地,再加上宋君鴻的舉人功名可以讓宋大柱一家少納不少稅賦,這樣一來,宋大柱一家的生活水準就可以一下子飛躍成當地的富裕人家水平。受了一輩子苦的宋大柱也終於可以扔下弓箭獵叉,過過小地主的生活了。 然後,他又給父母留下了一大筆的錢,讓他們翻修一下這一下雨天就開始漏水的老房子,又給妹妹也在錢莊裡預存了一百貫的豐厚嫁妝。宋君鴻甚至還購買了一大箱的禮物送給了鄭小六夫婦和授業恩師鄭知慶。 只是鄭知慶脾氣撅,又大多給退還了回來。宋君鴻知他脾性,也並不為意,只是囑咐家人對這位老師的身體健康妥為照顧點兒。 看著家人們驚喜的笑臉,宋君鴻的這趟回鄉之旅,才總算是感到多少有了些許欣慰。

第三十四節 芙蓉如面見淚痕(下)

更新時間:2011-02-11

“什麼!?”宋君鴻聽後再也不能自持,驚問道:“爹、爹,你可莫要唬我。”

“石頭,爹說的是真的。爹……爹對不起你!”宋大柱羞愧不已的低下了頭。

在潞縣,人們風傳宋君鴻和丁蓉的各種閒話已經有十年之久了,宋大柱一家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聲。再加上丁蓉膽子大,愛屋及烏之下對宋大柱一家也是多次悄悄前往探視、縷加照顧,所以宋大柱夫婦也在心裡認定了丁蓉就是自己的兒媳一般。這時丁蓉跟自己出來,卻出了這種事,所以他覺得很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他說完這些話後,卻聽不到宋君鴻任何的回應。便抬眼看去,只見宋君鴻滿臉盡是驚惶之色。

丁蓉是個很討人喜愛的姑娘,這個宋君鴻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儘管因為要恪守於對湘月的感情,他沒有接受丁蓉的感情,但要說他對丁蓉豪無感覺,那也是瞎說。自己與丁蓉在一起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十年的漫長光陰中,人非草木,誰能無情?這就造成了丁蓉在宋君鴻心中既遠又近,不是戀人,卻比戀人還要相互關心;丁蓉,已經成為宋君鴻心中一種重要的存在,像是親人,甚至比親人還多一份密切。這樣的一個人突然有人跟宋君鴻說她沒有了,宋君鴻一時之間怎麼能接受呢?

那個小時讓自己爬樓摘風箏的丁蓉,那個從小引領著一大幫小丫頭片子跟自己學字唸書的丁蓉,那個在自己遭受鄭經誣陷時挺身而出為自己做證的丁蓉,怎麼可能死了呢?

宋君鴻覺得這不是真實的,眼前的一切都似虛假起來,頭有點暈,他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在隨之而來的巨大暈眩中摔倒在了地上。

“石頭!”“子燁!”“子燁!”……周圍一片驚惶緊張的呼喊聲,但宋君鴻都開始有點聽不真切,然後眼前一黑,就暈厥了過去。

過了很久,宋君鴻才在眾人的搶救中省了過來,被人抬回自己屋中的床上倒下休息。

待夜色深沉、眾人都離去後,宋大柱走到宋君鴻的面前,滿臉都是羞愧之色,說道:“石頭,是爹沒用!你說那麼她大的一個人,我當時怎麼就沒有看顧好呢。”

“爹,你也不要再自責了!這不怪你,這或許都是她的命吧。”宋君鴻搖了搖頭,悽然的說道:“只是丁蓉是個好人,她不應該是遇上這種命!”

父子兩人長久唏噓不已。

為了能哄宋大柱睡覺,後來宋君鴻免強擠出一絲笑容,陪著他去書院裡開設的客房中休息下,再回來時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宋君鴻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在自己外出求學前丁蓉笑著對自己說:“小女子在此預祝君鴻能學有所成、早日還鄉,勿忘家鄉還有親友在等待你有朝一日衣錦歸來。”

可現在自己就算終有一日衣錦還鄉,那個曾在佛寺中許願要等自己的女子還在嗎?

宋大柱一直覺得是自己應該對丁蓉的死負有責任,因為他沒有看顧住她。但宋君鴻認為自己才是那個罪魁元兇。情之為物,害人至深,宋君鴻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明明讓丁蓉對自己動了情,卻什麼也不能給予她,反而讓她走上了那樣一條絕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真正感到歉疚、負罪的應該是自己啊!

宋君鴻從床上起來,開啟了屋裡的一個抽屜,裡面有一枝“滄浪”筆,他一直收藏的很好。

宋君鴻硯好了磨,用顫抖的手執起那枝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兩行字:“賒我一顆心,負卿千行淚。”

擱筆在紙上後,宋君鴻就再也沒有回到床上去,他便在窗前這麼坐了一夜,這是一個無眠之夜,宋大柱父子都只能在煎熬中度過。

第二天,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為宋大柱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歡迎酒筵,但因為心中鬱結著丁蓉去世的事情,宋君鴻父子全都沒精打彩,這場酒筵也在沉默中草草結束了。

回到屋中,宋君鴻把自己在書中這三、四個月中的見聞都跟自己的父親簡單說了。

宋大柱點了點頭,說道:“娃兒,你真是出息了。這樣家裡也能放心了。”

宋大柱撫著宋君鴻拿出來的聖旨看了良久,跪地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對宋君鴻說:“石頭,爹打算回去了。”

“爹,再多住幾天吧。”宋君鴻勸道。宋大柱這陣子流落在外的遭遇雖然沒有對宋君鴻明言,但他能看出來宋大柱是遭受了不少罪的。

宋大柱搖了搖頭,說道:“你沒事兒,我的心也就放下一大半了。可丁丫頭沒了,我總要回去跟人家的娘有個交待。”

“爹,丁蓉真的沒能救回來嗎?”宋君鴻心裡突然冒起一絲僥倖問道。

宋大柱搖了搖頭:“爹之所以一直在湘江邊上做苦力,一來是以為你沒了,心裡垮了,二來也是想在江邊沿途多走走,看能不能找著丁丫頭的屍首。但沒什麼結果。江水那麼急,都說是肯定給沖走了。”

宋君鴻心裡黯然了一下,丁蓉自從小時在潞縣落過那次水後,對深些的水總是抱心理恐懼,游泳的事也就總是學不會。只要落水,則多半凶多吉少!

宋君鴻握了握拳,對宋大柱說:“爹,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成!”宋大柱立刻搖了搖頭:“丁丫頭沒了,她娘和鄭知芳都肯定會滿肚子的火氣,爹卻承受就行了,你沒必要一併跟著過去受打捱罵。”

但宋君鴻還是堅持的決定了這件事情。他去找程會請好了假後,父子二人便踏上了回鄉的歸途。宋大柱雖是獵戶,但卻不會騎馬,宋君鴻便僱了輛馬車,載著二人返回了潞縣之中。

下車後,二人先返回了山林裡的家中,儘管此前已經通從鄭知慶從信中得知兒子仍在人世的資訊,但此刻親眼見到二人毫髮無損的回來菊子娘和妹妹石榴仍是激動的熱淚直流。喜出望外之下便立刻殺雞打酒,為平安歸來的宋氏兩父子慶賀。為了分享這份喜悅之情,包括鄰近的山民、鄭知慶和鄭小門夫婦一家也都獲得了邀請參加這場宴席。

鄭小六很高興,一連喝了好幾杯。因為貨隊雖然沒了,但大不了就是賠幾個錢的事。但宋君鴻能夠活著回來,他總算是能夠在春柳面前抬起頭來說話了。

但奇怪的是宋大栓兩父子顯然興致不是很高。初始大家都沒有太介意,只是以為他們路上車馬勞頓,太過疲累了,鄭小六一家便也就早早乾脆早早起身告辭。

幾個人在門口送行時,鄭杏兒趁機偷偷走到了宋大柱身邊,小聲地問道:“舅舅,怎麼就你們兩個回來了,卻不見得丁姐姐。”

因為鄭知芳好面子,丁蓉離家出走的事他硬是捂著蓋著沒有對外說,只是稱作外孫女臥病在床,無法見人罷了。但鄭杏兒卻是知道丁蓉的行蹤的。

實際上,丁蓉之所以能知道宋大柱要外出尋子,並及時趕到同行,也都是因為有鄭杏兒私下報信之故。眼前鄭杏兒見得宋大柱和宋君鴻都平安歸來,只有丁蓉卻不見了蹤影,心下自然是疑竇叢生。

宋大柱臉上一滯,終於掩抑不住,老淚蜿蜒而出:“丁丫頭沒了!”

“什麼?”鄭杏兒嚇了一跳,轉身去望向宋君鴻,卻見宋君鴻也是表情哀傷的點了點頭。

鄭杏兒的一顆心頓時冰涼到了極點。捂著臉痛呼了一聲:“不――,你們都在騙我!”

鄭杏兒這種奇異的舉動,立刻吸引來了眾人的注意。宋大柱也知隱瞞不住,便把丁蓉跟自己外出尋人和投江的前後經過一一說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鄭族長府上致謙陳哀,到時不管鄭族長有何處置,君鴻一應承擔,任打任罰!”宋君鴻黯然道。

“娃兒,還是我去吧。”宋大柱截口說道。雖說丁蓉是自己跳江自殺的,卻必竟是因為宋君鴻而起的誤會。這是一個苦差事,逝者家屬心中悲痛,當場拿刀子捅了你都有可能。為此,宋大柱和宋君鴻兩父子為了這個去傳達哀訊的差使爭了一道,卻誰也不肯讓步。

鄭知慶嘆了口氣,說道:“我那老哥的脾氣我知道,極是護短,為了蓉兒,他什麼事都做的出來。所以還是讓我這個老兄弟的先去帶這個話吧,然後過幾天等我勸的他情緒平復些,你們再過去。”

鄭小六一家和其他的鄰居也連忙在旁邊點頭附和。

就這樣,關於丁蓉的噩耗,便是由鄭知慶先行轉達了。

但另一方面,丁蓉為了宋君鴻跳江的事情,卻也在眾人都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在潞縣瘋狂的傳揚了開去。

又過得了幾日後,宋君鴻再也忍耐不住,瞞著父親來到了鄭知慶府上。

接待他的是丁蓉的娘。

丁蓉母女自小為夫家所不容,於是她娘領著她回到了自己的孃家鄭知慶府上居住,但這樣也難免會受到鄭氏人冷眼嘲諷、下人們背後指指點點,兩母女相依為命,這麼十多年才堅強的挺了過來。

現在丁蓉突然走了,丁母萬念俱灰。

宋君鴻進了屋來,卻不知說什麼。他是以口才見長的人,此時卻像是笨拙的如同不會說話的孩子。

良久,丁母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蓉兒喜歡你,我是個擇夫不善的人,所以不想女兒也重蹈我的覆轍。蓉兒不想嫁人,我便也縱容著她。她想嫁你,我也便期待你能對她好。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樣的一個結果。”

宋君鴻也唯有唏噓。

丁母啜道:“我知道,這事兒也不應該去怪你。可為人母者,總是不能對這件事完全釋懷,你去給蓉兒上柱香,然後就離開吧!”

宋君鴻抬眼望去,屋中的几案上擺上了一塊小小的靈牌,上寫著:“愛女丁蓉之靈”幾個大字。字痕猶新,顯是新做的靈牌不久。

宋君鴻上前捻起三柱香,就著燭火點燃了,退後兩步剛想行禮,突然一陣暴怒的吼聲傳來:“誰讓他進來的?叫他滾!”

宋君鴻一轉頭,就見鄭知芳怒氣衝衝的奔了進來,上前奪了宋君鴻手裡的香,一把將他推開,罵道:“你個小混蛋!我當初就不該讓蓉兒接近你!你不配給蓉兒進香,也不配進我鄭氏的大門,滾,快滾!”

說罷又回身一揚手:“來人呀,給我把他打出去!”

話音未落,鄭經已經領著一幫家僕提著棍棒衝了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對準宋君鴻頭上就打過去。

“爹、爹!你快叫他們都停手!”丁母嚇的夠嗆,慌忙攔道:“你們這樣會打出人命的!再說蓉兒泉下有知,必也不會同意的。”

哪知鄭知芳怒火之下,連上來阻攔的丁母也推到了一邊,怒聲吼道:“都是你教養出來的好女兒,我讓她嫁給那些好人家她不聽,只是成天跟著這個小混蛋屁股後面,現在把命都丟了,還連帶全縣城的人看我的笑話!”

後來,還是在鄭知慶聞訊及時趕到,才把宋君鴻從棍棒中救了出來,送到了就近的鄭小六家中。

饒是如此,宋君鴻也是讓鄭經帶人打得頭破眼腫,渾身青紫。

鄭杏兒一邊給宋君鴻敷傷藥,一邊罵道:“你人傻啦?就算不會還手,也不會跑啊?”

宋君鴻一陣苦笑:“其實這樣一來我心裡反而會好受了些。”

鄭杏兒一怔,鼻子裡忽然酸了一下,揮手還抽打了下宋君鴻的頭:“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冤家!”

“哎喲!”宋君鴻叫道:“表姐,你輕點兒!”

“怎麼?聽說鄭經他們那麼多人打你,你都沒有吭一聲,我抽一下,你就開始叫痛呢?”鄭杏兒偷偷抹了下眼淚:“丁蓉已經不在了,你可不許再有個三長兩短。像今天這種站著捱打的傻事兒再也不要乾了,要不我就在這兒先抽死你得啦!”

“知道了,姐!”宋君鴻拍了拍鄭杏兒的手,心裡湧起一絲暖意。

好不容易裹紮完傷口,晚上時回家的鄭小六又帶回來一個讓人氣憤的訊息:鄭氏一族決定不許給丁蓉立墳下葬。

丁蓉雖不姓鄭,但必竟是鄭氏族長的外孫女。她們母女被從夫家趕出來後,身無片財,便十多年來都是在鄭知芳家中從小長大,實也與鄭家人無異。鄭氏的墓園佔地極廣,當然也不差留給她們母女這片方寸之地。這時時代講究人死一定要入土為安,就算人投了江裡撈不上來屍首,那麼立個衣冠冢總可以了吧?

可自從丁蓉的死訊傳出後,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也都再次浮囂塵上。其中傳播最廣的便是丁蓉和宋君鴻私訂了終身,以至珠胎暗結,並且藉著宋君鴻出去上學的藉口想私奔,不成想宋君鴻始亂終棄,丁蓉感到沒臉見人,所以才投了江的。

總之,關於宋君鴻和丁蓉之間各種奇怪的推斷和設想都層出不窮。不管在任何時代,人們都從不缺乏八卦的情懷,而且是對於各種越是香豔、有悖於倫理的流言編造、傳播的熱情越大。到了最後,已經是變得越來越難聽和不堪了。

鄭氏族裡的幾位老人長輩便一起去找鄭知芳施壓,不允許有丁蓉這麼一個傷風敗俗、名聲狼籍的女人葬入鄭氏墓園。鄭知芳扛不住族裡眾老們的壓力,再加上自己也是個死愛面子的人,所以便終於對外宣佈不為丁蓉立碑下葬,甚至對外宣稱斷絕和丁蓉了祖孫關係,連丁母給女兒做的靈牌聽說隨後都被他從府裡扔了出來。

鄭杏兒聽說好友名節受到如此侮辱,氣得摔了筷子就要衝出去找族長理論。

鄭小六和春柳忙給死命的抱住。

“姑父,在咱們這兒買塊最好的要多少錢?”一直默不作聲的宋君鴻這時突然問道。

“每畝大、大約要個三十多貫吧。”鄭小六奇道:“你問這個幹嘛?”

“買墓地!”宋君鴻說道:“姑夫,我給你錢,給我買最好的墓地!鄭知芳不認他的外孫女,我宋君鴻卻認我這最好的女學生和挈友。他不葬,我來葬!”

這句話把鄭小六一家驚得一呆,連鄭杏兒都忘了繼續掙扎。

鄭小六勸道:“君鴻,你可不能感情用事,要想清楚啊。這種墓地很貴的,且現在外面的人本來就已經胡說的這麼歷害了,你要是再代族長葬了丁蓉,那不更是落人以口實嗎?”

宋君鴻從懷裡掏出了兩張面額二十兩的交子,擺在了桌上:“姑夫,你只管拿去幫我買,不夠再來管我要,現在錢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個問題了。至於外人的閒話,我以前就是畏於人言,才對丁蓉一味的冷淡,現在是該補償她的時侯了。這事兒我考慮好了,決不後悔!”

鄭小六眯了點頭,鄭杏兒突然撲到了宋君鴻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丁蓉的衣冠冢築成之日,現場除了宋大柱和鄭小六兩家人,便只有鄭知慶和丁母兩人前來。

眾人悲傷的行完了禮後,鄭知慶對宋君鴻說道:“君鴻,你能這麼做,很難得。”

因為鄭知慶是深知宋君鴻和丁蓉兩人間清白的人。

宋君鴻對鄭知慶問道:“恩師,你說這縣城裡的人們說了丁蓉十年多的閒話,現在她人已經不在了,這些人們為什麼還是不能放過他呢?”

鄭知慶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有時侯連我也不知道,倒底是人言可畏,還是人心可畏了!”

忙活完丁蓉的喪葬事宜後,宋君鴻又養了幾天傷,就待又迴轉學校繼續學業了。

在走之前,宋君鴻把家裡的事情儘可能的作了一些安排。他在《桃花扇》戲文和標點符號這件事上,光獲得的現金之利就高達近一千兩百貫之多。

他沿著河灘為家裡購置了二十三畝上好的田地,再加上宋君鴻的舉人功名可以讓宋大柱一家少納不少稅賦,這樣一來,宋大柱一家的生活水準就可以一下子飛躍成當地的富裕人家水平。受了一輩子苦的宋大柱也終於可以扔下弓箭獵叉,過過小地主的生活了。

然後,他又給父母留下了一大筆的錢,讓他們翻修一下這一下雨天就開始漏水的老房子,又給妹妹也在錢莊裡預存了一百貫的豐厚嫁妝。宋君鴻甚至還購買了一大箱的禮物送給了鄭小六夫婦和授業恩師鄭知慶。

只是鄭知慶脾氣撅,又大多給退還了回來。宋君鴻知他脾性,也並不為意,只是囑咐家人對這位老師的身體健康妥為照顧點兒。

看著家人們驚喜的笑臉,宋君鴻的這趟回鄉之旅,才總算是感到多少有了些許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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