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節 豈以門第小英雄(上)

回頭萬裡·青玉·5,282·2026/3/26

第三十五節 豈以門第小英雄(上) 更新時間:2011-02-12 宋君鴻回到書院的訊息傳出後沒多久,李孟春就跑了過來。那時宋君鴻正捧著一條熱毛巾在洗臉,李孟春看到宋君鴻頭上的淤痕嚇了一跳,很快就明白了:“死者家屬打的?” 宋君鴻點了點頭,又對李孟春寬慰的笑了下:“不過沒關係,都只是點皮外傷,再過幾天就能全都好了。” 李孟春上前仔細瞅了瞅傷勢,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但他也不離去,搓了搓手,幫宋君鴻把毛巾掛好後,又不說話了。只是坐在宋君鴻的屋裡搓著自己的繫帶。 “怎麼了?”宋君鴻覺得有點奇怪,雖說李孟春這人有點靦腆和怯懦,但在自己面前還是敢說話的。有什麼心事,也總是喜歡跑來跟自己私下唸叨唸叨。瞅他今天這樣子,分明似有話要說,但這般扭扭捏捏的樣子有點奇怪。 “有什麼話就直話,你又不是大姑娘,就別整得欲說還羞的樣子了。”宋君鴻笑罵了一句。 “嗯,君鴻,我想辦件事兒。只是……不知成不成?”受到宋君鴻的這句笑罵,李孟春終於赧然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什麼事,說吧。”宋君鴻讓他吊的胃口有點起來了。 “我……”李孟春鼓了鼓勇氣,說道:“我想給自己舉辦場冠禮,你看成嗎?” “怎麼不成?”宋君鴻笑了起來,又走到李孟春的跟前,仔細看了他兩眼,突然啐道:“看你那個羞羞答答的樣子,我還當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呢!” “真的?”受到宋君鴻的鼓舞,李孟春登時高興了起來。 “嗯,孟春你多大了?”宋君鴻問道。 “十八了,再轉過這個年就是十九!”李孟春緊張的直搓手。 十八,那也算是勉強可以舉行冠禮了。雖說按《儀禮?士冠禮》記載,應該“男子二十冠而字”,但華夏的男子大多早成家立業,所以提前行冠禮的情況也不罕見。傳說周文王十二歲而冠,成王十五歲而冠。而即便如宋君鴻自己,不也是在年僅十六歲時就加冠成人了嗎? 兩宋年間,是比較注重冠禮的一個時期,宋代的一些士大夫痛感佛教文化對大眾的強烈衝擊,主張要在全社會復興冠、婚、喪、祭等禮儀,以此弘揚儒家文化傳統。如司馬光就曾痛心疾首地說過:“冠禮之廢久矣……故往往自幼至長,愚騃如一,由不知成人之道故也。” 所以特別是對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而言,行冠禮是件很隆重的事情。 “晚上時叫大家一起來商量下吧。”宋君鴻笑道。 “唉!”李孟春欣喜的點著頭。 晚飯時,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又和宋群鴻湊在了一起,擺酒為宋君鴻洗塵。席間,宋君鴻便趁機把李孟春想行冠禮的事情抖了出來。 “太好了!”喜歡熱鬧的方邵帶頭表示支援。 “你大概算是我們六人當中唯一還沒有加冠的人吧?”劉羽拍著李孟春的肩膀笑道。 李孟春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那就趁這次給補齊了,省得有人說我們五個人成天拉著一小孩子玩。”柳叢楠故作頑皮的說道。 幾個人登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等大家笑夠了,宋君鴻才說道:“一般來說,冠禮應該是由族中親長主持,在家廟之中舉行。不過咱們也都知道李孟春是一名窮困孤兒,那麼親長、家廟之類的肯定是都沒有的。所以便在學院中舉也無不可,李兄有意見嗎?” 李孟春趕緊搖了搖頭。 “好,那我們就要開始準備了。”宋君鴻立刻麻利的開始了點將:“晉夫兄你對書院的地方熟,負責找一個代替家廟的地方;長青兄你去對令舅稟明咱們要行冠禮之事,我想他應該不會阻攔的;雲飛兄人頭熟,面子廣,你要幫著聯絡師長,找些來觀禮的同窗;美池兄和我一起幫著操持下冠巾、衣物、鼎、豆、籩、爵等各類一應物品。” 眾人鬨然一起應諾。 酒席散去時,宋君鴻問了一句:“李兄,你在家鄉還有親朋好友嗎?需不需要邀請下?” “嗯?唔。”李孟春似是沒有聽清楚,只是含糊的應了幾聲。 宋君鴻再想詢問時,卻見李孟春已經低著頭快步先行離開了。 “這個人,話還沒說完就先溜了。”宋君鴻哭笑不得的嘟囔了一句。 “怎麼了?”隨後跟出來的方邵問道。 宋君鴻有點遺憾的說:“冠禮每個人一生只有一次,是人生大事。本想問問李孟春在家鄉還有沒有其他的親友,或許把他們請來一起觀禮,會更有意義吧。” “哦,那不如我們給李孟春一個驚喜吧?”方邵笑道。 “驚喜?怎麼說?”宋君鴻問。 方邵笑了起來:“李孟春的家鄉離我們書院其實也不算遠,不過四、五日路程。剛才筮日時不是選得十三天後才舉行嗎?那我們便僱人偷偷去李孟春家鄉帖些告示,邀請他的親朋好友前來參加。到時侯等冠禮當天一見,說不定李孟春會驚喜不已呢。” 宋君鴻想了一想,也覺得有趣,便點了點頭:“行,你去辦吧。” 這是王玉田嗤笑了一聲:“我看還是讓我來吧。晉夫兄的那點小錢,我看都在趙家小娘子身上花得差不多吧?” 方邵有點羞惱,他花錢向來大手大腳慣了,追求趙家小娘子的過程中更是散財如流水,現在他已經快囊中羞澀,這幾天正抓耳撓腮的想辦法好跟家裡伸手要錢呢。 宋君鴻和眾人哈哈一笑,最後這差事還是讓向來“不差錢”的王三公子給領了去。 事情的準備工作進行的很順利。因為這還是頭一名在書院中舉行加冠成人之禮的學生,所以書院方表示很重視。不僅批准了可以使用書院中的專門供奉孔子和孟子的祀廟來作為完成冠禮的場地。且主事的副山長魯如惠願意親自擔任“正賓”,連平日裡總是冷言冷麵的程會也欣然應允代替李孟春去世的父母擔任“主人”一職,至於“贊者”和諸“有司”,則全由“曲澗六子”內部擔任了。 相應的服裝、物品的置辦也很快就齊全了。 正式行“冠禮”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祀廟中眾人各就各位,前來觀禮的師長和同窗學友們也是黑壓壓的來了不少。 宋君鴻往那片人群中瞄了一眼,轉頭問向王玉田:“怎麼樣?可有李孟春的親友報名前來?” 王玉田搖了搖頭。 宋君鴻無奈的嘆了口氣,算了,就這麼著吧。 隨著擬定時辰的到來,冠禮儀式正式開始了。從“迎賓”到“三加”,再到“乃醮”、“字冠者”、“於尊長”等過程都一一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很快就到了最後的“禮賓”環節,李孟春欣喜的一一向來者和諸有司答謝。魯如惠笑道:“煦光,恭喜你啊!” “煦光”,是魯如惠新幫李孟春取的表字,取“如春和煦,大好時光”之意。 “謝謝諸位師長!”李孟春向魯如惠行完禮後,又專門趕去程會面前也深深行了一禮。 程會笑道:“今後長大成人了,若再作些荒唐事,必以得罰。” “是!”李孟春規規矩矩的答道。 其實程會對於李孟春,還是一直較喜歡的。人老實,又好學,至少比其餘五人省心許多。但他剛才說的那句成人祝詞還是讓宋君鴻聽後直翻白眼。 魯如惠最後又叮囑道:“平常若舉行冠禮,加冠者禮後必往見於諸鄉紳或長者,你雖是在我書院中加冠,可莫也要忘了尊老禮士這種傳統。” 李孟春剛想應允,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場冠禮即將最後結束的時刻,驟變橫生! 突然有幾個人擠開人群,奔了過來,大聲的喊道:“他還敢回家鄉去見人嗎?” 看到這些人,李孟春一驚,臉色瞬間就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還沒有離開的人無不紛紛望向這時奔趕過來的幾個人。 “這架勢怎麼看起來就像是來砸場子的?”方邵在宋君鴻耳邊說道。 宋君鴻也覺得這幾個人的語氣頗不友善,便迎前幾步,把他們攔了下來。問道:“幾位面生的緊,不像是我們書院的人,不知前來所為何事?” “我們?我們可是李孟春的‘故鄉親友’啊,前來為他‘觀禮’!”來人中一名領頭的青年冷笑著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譁”的一聲迎風抖開,赫然正是王玉田著人到李孟春家鄉帖出去的尋友海報。 “親友?”宋君鴻聞言疑惑的回身望了一李孟春,本想和他求證,卻不想李孟春竟然嚇得躲到了程會身後,揪著程會袖子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 誰家親友會讓人見了後就跟老鼠碰上貓似的?宋君鴻儘管心中疑竇叢生,但仍是手一拱道:“謝謝諸位能夠前來,但冠禮儀式剛剛已經結束,諸位何不先回去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再行給諸位接風洗塵?” “怎麼?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也不讓李孟春給我們行個禮,就想哄我們走呀?難道嶽麓書院連這點待客之道都沒有?”領頭的青年流裡流氣的說道。 他身後的幾名家丁模樣的人立刻一起鬨聲叫囂起來。 程會冷著臉,一把將李孟春從自己身後扯了出來,向他說道:“不管如何,你去見個禮,然後就回來。有我們在這,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李孟春只好哆哆嗦嗦地走到了那名青年的面前,彎腰揖禮道:“公子、您、您也來了!” “狗一樣的東西,離家幾個月,連規矩也忘了嗎?”青年用那海報扇在了李孟春的臉上,大吼道:“你是應該這樣跟我行禮的嗎?” 這時青年帶過來的人中有一人迅速閃身到了李孟春身後,猛的一腳踹在了李孟春的腿彎處。 李孟春腿彎吃痛,身不由已的就跪了下去。 青年哈哈狂笑:“對嘛,不是早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了嗎?” 看到李孟春受人欺負,離他最後的宋君鴻立刻上前一步把他拉了起來,然後擋在了那名青年和李孟春之間。 說罷再次挺身攔在了他們面前。 劉羽一比眼色,立刻和柳、方、王幾人一起站了出來,並肩立在宋君鴻的身側。 這是一道人牆! “你們要幹什麼?”宋君鴻怒吼道。 “本公子教訓一下自己家的狗奴才,又關你們什麼事?”青年狂悖的叫囂道。 “奴才?”宋君鴻等五人驚訝的回頭望了李孟春一眼,卻見他臉色慘淡、垂首呆立在當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君鴻等五人的心瞬時涼了下來。 青年一揮手,領來的幾個人立刻衝了上來,和宋君鴻五人扭打在一起,他則趁機一把抓住了李孟春的手腕,說道:“狗奴才,還反了你了,跟我回去!” “慢!”程會一聲大喝,上前扯住了李孟春。 他一生嚴辭冷麵,脾氣又暴又倔,這一聲大喊,聲量十足,全場中的人都被震驚了一下,全都一時停下了手。 青年斜覷了程會一眼,問道:“你又是誰?” 程會大聲道:“我是這座書院中主管風紀的夫子,另外,我今天還有一重身份,那就是權代李孟春的親長,在沒有我的允許下,誰敢把我的‘孩子’帶走?” “喲、喲、喲!”那青年大笑了起來:“李孟春那狗東西的親長原來還沒有死絕,這又冒出一個來?我呸!” 他扭臉又向李孟春罵道:“狗東西,難怪敢偷跑,原來是到這兒認親來了。看來我得再讓你長點記性。”說罷把袖子一擼,從腰間卸下一條皮鞭來,揮鞭就要去抽打李孟春。 “你敢!”程會一瞪眼:“只有要老夫在,誰敢在我們嶽麓書院毆打我們的學生?” “哈哈,說的好哇。”魯如惠仰天大笑道:“老程你雖然平常說話總是有點刺耳,但這句話卻是順耳了許多。” 說罷他也大吼道:“誰敢在我們嶽麓書院毆打我們的學生?” 魯如惠把大袖一揮,那些前來觀禮還沒走的師長和學員們立刻一齊湧了上來,把那青年和領來的那些人團團圍在中間。 那剛才還一直在叫囂的青年這才些許有些著慌,拿皮鞭指著面前的人群道:“你、你們要幹什麼?” 這是王矢聽到了學員們的通報,像一匹烈馬一樣的奔了過來,擠開人群,來到那名青年的面前,劈手就奪去了他的鞭子,然後反手又給了他一耳光。 “我也給你長點記性!在我們嶽麓書院,第一,不能拿鞭子指著我們的師長!第二,不能拿鞭子指著我們的學員,第三,不能鞭子指著我們這兒的任何一個人!” 青年立刻就被打懵了,問道:“你、你們要幹什麼?” “滾!”王矢低吼道:“要不然我就找人把你們全都扔下山去。” 於是那名青年和他領來的人被從人群中狼狽地扔了出去。望著他們屁滾尿流的奔逃樣子,書院中的學生們一起興奮的振臂高呼了起來。 “你們、你們等著!”一直到跑出很遠去,覺得有段安全距離時,那青年才回身高聲叫罵道:“李孟春,我手裡有你的賣身契約,你跑不掉的!我還要去告官,告你們嶽麓書字縱容逃奴,告你們仗勢欺人——我要去告你們!” 當晚,在魯如惠的屋中,除了魯如惠和王矢、程會外,“曲澗六子”也都被叫了過去。 魯如惠朝李孟春說道:“先說說吧,是怎麼回事?” 李孟春囁嚅了半天,終於張嘴說道:“今天來的那個人……那個人,是我家少、少爺!” “你真的是別人家的家奴?”方邵跳將了起來。 李孟春羞愧的點了點頭,腦袋耷拉的更低了。 “你到底是他們家的奴,還是僕?”魯如惠皺著眉頭說道。 很多人把奴僕混為一談,實際上奴和僕之間還是有區別的。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僕人可以透過解除僱傭關係而恢復自由身,但奴則是終身所有,甚至累世所有,和私有財產沒什麼兩樣的。 所以,在那些唐以前的那些對家奴殘酷的時代,家奴又有“四腳羊”的外號,也就是說這種人和牛羊一類的牲口沒什麼兩樣,甚至打殺隨意。 有宋一代,由於社會模式迅速承平,和權力向士大夫階層的迅速轉移,所以奴役的社會地位也跟隨著沾了光,有了較大的提高。儒家求“仁”重“禮”,那麼在對奴僕的管理與懲處方面,總要做出一些人性化的改變。 奴婢在法律上開始被視為良人,是國家的編戶齊民,這與唐律有關賤口奴婢的規定有明顯不同。比較明顯的就是按唐律:“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無罪而殺,即為故意殺害,唐代僅處徒一年刑。但是北宋初期實行的這一主公無故殺奴婢必須抵命,大宋真宗朝時,按大理寺奏請,情況又有了些許的改變,規定“常人相毆致死,依法當絞。減常人一等,即處以流三千里刑,亦即僱主殺死奴婢,不必抵命。”這些條文,都明確記載在《宋刑統》中的《奴主相犯律》律中。但所有這些,都主要是針對僱傭身份的奴婢,而賣身的家奴,得到的更多是人道上的憐憫,而不是法律上的強力保護。

第三十五節 豈以門第小英雄(上)

更新時間:2011-02-12

宋君鴻回到書院的訊息傳出後沒多久,李孟春就跑了過來。那時宋君鴻正捧著一條熱毛巾在洗臉,李孟春看到宋君鴻頭上的淤痕嚇了一跳,很快就明白了:“死者家屬打的?”

宋君鴻點了點頭,又對李孟春寬慰的笑了下:“不過沒關係,都只是點皮外傷,再過幾天就能全都好了。”

李孟春上前仔細瞅了瞅傷勢,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但他也不離去,搓了搓手,幫宋君鴻把毛巾掛好後,又不說話了。只是坐在宋君鴻的屋裡搓著自己的繫帶。

“怎麼了?”宋君鴻覺得有點奇怪,雖說李孟春這人有點靦腆和怯懦,但在自己面前還是敢說話的。有什麼心事,也總是喜歡跑來跟自己私下唸叨唸叨。瞅他今天這樣子,分明似有話要說,但這般扭扭捏捏的樣子有點奇怪。

“有什麼話就直話,你又不是大姑娘,就別整得欲說還羞的樣子了。”宋君鴻笑罵了一句。

“嗯,君鴻,我想辦件事兒。只是……不知成不成?”受到宋君鴻的這句笑罵,李孟春終於赧然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什麼事,說吧。”宋君鴻讓他吊的胃口有點起來了。

“我……”李孟春鼓了鼓勇氣,說道:“我想給自己舉辦場冠禮,你看成嗎?”

“怎麼不成?”宋君鴻笑了起來,又走到李孟春的跟前,仔細看了他兩眼,突然啐道:“看你那個羞羞答答的樣子,我還當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呢!”

“真的?”受到宋君鴻的鼓舞,李孟春登時高興了起來。

“嗯,孟春你多大了?”宋君鴻問道。

“十八了,再轉過這個年就是十九!”李孟春緊張的直搓手。

十八,那也算是勉強可以舉行冠禮了。雖說按《儀禮?士冠禮》記載,應該“男子二十冠而字”,但華夏的男子大多早成家立業,所以提前行冠禮的情況也不罕見。傳說周文王十二歲而冠,成王十五歲而冠。而即便如宋君鴻自己,不也是在年僅十六歲時就加冠成人了嗎?

兩宋年間,是比較注重冠禮的一個時期,宋代的一些士大夫痛感佛教文化對大眾的強烈衝擊,主張要在全社會復興冠、婚、喪、祭等禮儀,以此弘揚儒家文化傳統。如司馬光就曾痛心疾首地說過:“冠禮之廢久矣……故往往自幼至長,愚騃如一,由不知成人之道故也。”

所以特別是對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而言,行冠禮是件很隆重的事情。

“晚上時叫大家一起來商量下吧。”宋君鴻笑道。

“唉!”李孟春欣喜的點著頭。

晚飯時,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和李孟春又和宋群鴻湊在了一起,擺酒為宋君鴻洗塵。席間,宋君鴻便趁機把李孟春想行冠禮的事情抖了出來。

“太好了!”喜歡熱鬧的方邵帶頭表示支援。

“你大概算是我們六人當中唯一還沒有加冠的人吧?”劉羽拍著李孟春的肩膀笑道。

李孟春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那就趁這次給補齊了,省得有人說我們五個人成天拉著一小孩子玩。”柳叢楠故作頑皮的說道。

幾個人登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等大家笑夠了,宋君鴻才說道:“一般來說,冠禮應該是由族中親長主持,在家廟之中舉行。不過咱們也都知道李孟春是一名窮困孤兒,那麼親長、家廟之類的肯定是都沒有的。所以便在學院中舉也無不可,李兄有意見嗎?”

李孟春趕緊搖了搖頭。

“好,那我們就要開始準備了。”宋君鴻立刻麻利的開始了點將:“晉夫兄你對書院的地方熟,負責找一個代替家廟的地方;長青兄你去對令舅稟明咱們要行冠禮之事,我想他應該不會阻攔的;雲飛兄人頭熟,面子廣,你要幫著聯絡師長,找些來觀禮的同窗;美池兄和我一起幫著操持下冠巾、衣物、鼎、豆、籩、爵等各類一應物品。”

眾人鬨然一起應諾。

酒席散去時,宋君鴻問了一句:“李兄,你在家鄉還有親朋好友嗎?需不需要邀請下?”

“嗯?唔。”李孟春似是沒有聽清楚,只是含糊的應了幾聲。

宋君鴻再想詢問時,卻見李孟春已經低著頭快步先行離開了。

“這個人,話還沒說完就先溜了。”宋君鴻哭笑不得的嘟囔了一句。

“怎麼了?”隨後跟出來的方邵問道。

宋君鴻有點遺憾的說:“冠禮每個人一生只有一次,是人生大事。本想問問李孟春在家鄉還有沒有其他的親友,或許把他們請來一起觀禮,會更有意義吧。”

“哦,那不如我們給李孟春一個驚喜吧?”方邵笑道。

“驚喜?怎麼說?”宋君鴻問。

方邵笑了起來:“李孟春的家鄉離我們書院其實也不算遠,不過四、五日路程。剛才筮日時不是選得十三天後才舉行嗎?那我們便僱人偷偷去李孟春家鄉帖些告示,邀請他的親朋好友前來參加。到時侯等冠禮當天一見,說不定李孟春會驚喜不已呢。”

宋君鴻想了一想,也覺得有趣,便點了點頭:“行,你去辦吧。”

這是王玉田嗤笑了一聲:“我看還是讓我來吧。晉夫兄的那點小錢,我看都在趙家小娘子身上花得差不多吧?”

方邵有點羞惱,他花錢向來大手大腳慣了,追求趙家小娘子的過程中更是散財如流水,現在他已經快囊中羞澀,這幾天正抓耳撓腮的想辦法好跟家裡伸手要錢呢。

宋君鴻和眾人哈哈一笑,最後這差事還是讓向來“不差錢”的王三公子給領了去。

事情的準備工作進行的很順利。因為這還是頭一名在書院中舉行加冠成人之禮的學生,所以書院方表示很重視。不僅批准了可以使用書院中的專門供奉孔子和孟子的祀廟來作為完成冠禮的場地。且主事的副山長魯如惠願意親自擔任“正賓”,連平日裡總是冷言冷麵的程會也欣然應允代替李孟春去世的父母擔任“主人”一職,至於“贊者”和諸“有司”,則全由“曲澗六子”內部擔任了。

相應的服裝、物品的置辦也很快就齊全了。

正式行“冠禮”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祀廟中眾人各就各位,前來觀禮的師長和同窗學友們也是黑壓壓的來了不少。

宋君鴻往那片人群中瞄了一眼,轉頭問向王玉田:“怎麼樣?可有李孟春的親友報名前來?”

王玉田搖了搖頭。

宋君鴻無奈的嘆了口氣,算了,就這麼著吧。

隨著擬定時辰的到來,冠禮儀式正式開始了。從“迎賓”到“三加”,再到“乃醮”、“字冠者”、“於尊長”等過程都一一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很快就到了最後的“禮賓”環節,李孟春欣喜的一一向來者和諸有司答謝。魯如惠笑道:“煦光,恭喜你啊!”

“煦光”,是魯如惠新幫李孟春取的表字,取“如春和煦,大好時光”之意。

“謝謝諸位師長!”李孟春向魯如惠行完禮後,又專門趕去程會面前也深深行了一禮。

程會笑道:“今後長大成人了,若再作些荒唐事,必以得罰。”

“是!”李孟春規規矩矩的答道。

其實程會對於李孟春,還是一直較喜歡的。人老實,又好學,至少比其餘五人省心許多。但他剛才說的那句成人祝詞還是讓宋君鴻聽後直翻白眼。

魯如惠最後又叮囑道:“平常若舉行冠禮,加冠者禮後必往見於諸鄉紳或長者,你雖是在我書院中加冠,可莫也要忘了尊老禮士這種傳統。”

李孟春剛想應允,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場冠禮即將最後結束的時刻,驟變橫生!

突然有幾個人擠開人群,奔了過來,大聲的喊道:“他還敢回家鄉去見人嗎?”

看到這些人,李孟春一驚,臉色瞬間就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還沒有離開的人無不紛紛望向這時奔趕過來的幾個人。

“這架勢怎麼看起來就像是來砸場子的?”方邵在宋君鴻耳邊說道。

宋君鴻也覺得這幾個人的語氣頗不友善,便迎前幾步,把他們攔了下來。問道:“幾位面生的緊,不像是我們書院的人,不知前來所為何事?”

“我們?我們可是李孟春的‘故鄉親友’啊,前來為他‘觀禮’!”來人中一名領頭的青年冷笑著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譁”的一聲迎風抖開,赫然正是王玉田著人到李孟春家鄉帖出去的尋友海報。

“親友?”宋君鴻聞言疑惑的回身望了一李孟春,本想和他求證,卻不想李孟春竟然嚇得躲到了程會身後,揪著程會袖子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

誰家親友會讓人見了後就跟老鼠碰上貓似的?宋君鴻儘管心中疑竇叢生,但仍是手一拱道:“謝謝諸位能夠前來,但冠禮儀式剛剛已經結束,諸位何不先回去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再行給諸位接風洗塵?”

“怎麼?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也不讓李孟春給我們行個禮,就想哄我們走呀?難道嶽麓書院連這點待客之道都沒有?”領頭的青年流裡流氣的說道。

他身後的幾名家丁模樣的人立刻一起鬨聲叫囂起來。

程會冷著臉,一把將李孟春從自己身後扯了出來,向他說道:“不管如何,你去見個禮,然後就回來。有我們在這,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李孟春只好哆哆嗦嗦地走到了那名青年的面前,彎腰揖禮道:“公子、您、您也來了!”

“狗一樣的東西,離家幾個月,連規矩也忘了嗎?”青年用那海報扇在了李孟春的臉上,大吼道:“你是應該這樣跟我行禮的嗎?”

這時青年帶過來的人中有一人迅速閃身到了李孟春身後,猛的一腳踹在了李孟春的腿彎處。

李孟春腿彎吃痛,身不由已的就跪了下去。

青年哈哈狂笑:“對嘛,不是早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了嗎?”

看到李孟春受人欺負,離他最後的宋君鴻立刻上前一步把他拉了起來,然後擋在了那名青年和李孟春之間。

說罷再次挺身攔在了他們面前。

劉羽一比眼色,立刻和柳、方、王幾人一起站了出來,並肩立在宋君鴻的身側。

這是一道人牆!

“你們要幹什麼?”宋君鴻怒吼道。

“本公子教訓一下自己家的狗奴才,又關你們什麼事?”青年狂悖的叫囂道。

“奴才?”宋君鴻等五人驚訝的回頭望了李孟春一眼,卻見他臉色慘淡、垂首呆立在當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君鴻等五人的心瞬時涼了下來。

青年一揮手,領來的幾個人立刻衝了上來,和宋君鴻五人扭打在一起,他則趁機一把抓住了李孟春的手腕,說道:“狗奴才,還反了你了,跟我回去!”

“慢!”程會一聲大喝,上前扯住了李孟春。

他一生嚴辭冷麵,脾氣又暴又倔,這一聲大喊,聲量十足,全場中的人都被震驚了一下,全都一時停下了手。

青年斜覷了程會一眼,問道:“你又是誰?”

程會大聲道:“我是這座書院中主管風紀的夫子,另外,我今天還有一重身份,那就是權代李孟春的親長,在沒有我的允許下,誰敢把我的‘孩子’帶走?”

“喲、喲、喲!”那青年大笑了起來:“李孟春那狗東西的親長原來還沒有死絕,這又冒出一個來?我呸!”

他扭臉又向李孟春罵道:“狗東西,難怪敢偷跑,原來是到這兒認親來了。看來我得再讓你長點記性。”說罷把袖子一擼,從腰間卸下一條皮鞭來,揮鞭就要去抽打李孟春。

“你敢!”程會一瞪眼:“只有要老夫在,誰敢在我們嶽麓書院毆打我們的學生?”

“哈哈,說的好哇。”魯如惠仰天大笑道:“老程你雖然平常說話總是有點刺耳,但這句話卻是順耳了許多。”

說罷他也大吼道:“誰敢在我們嶽麓書院毆打我們的學生?”

魯如惠把大袖一揮,那些前來觀禮還沒走的師長和學員們立刻一齊湧了上來,把那青年和領來的那些人團團圍在中間。

那剛才還一直在叫囂的青年這才些許有些著慌,拿皮鞭指著面前的人群道:“你、你們要幹什麼?”

這是王矢聽到了學員們的通報,像一匹烈馬一樣的奔了過來,擠開人群,來到那名青年的面前,劈手就奪去了他的鞭子,然後反手又給了他一耳光。

“我也給你長點記性!在我們嶽麓書院,第一,不能拿鞭子指著我們的師長!第二,不能拿鞭子指著我們的學員,第三,不能鞭子指著我們這兒的任何一個人!”

青年立刻就被打懵了,問道:“你、你們要幹什麼?”

“滾!”王矢低吼道:“要不然我就找人把你們全都扔下山去。”

於是那名青年和他領來的人被從人群中狼狽地扔了出去。望著他們屁滾尿流的奔逃樣子,書院中的學生們一起興奮的振臂高呼了起來。

“你們、你們等著!”一直到跑出很遠去,覺得有段安全距離時,那青年才回身高聲叫罵道:“李孟春,我手裡有你的賣身契約,你跑不掉的!我還要去告官,告你們嶽麓書字縱容逃奴,告你們仗勢欺人——我要去告你們!”

當晚,在魯如惠的屋中,除了魯如惠和王矢、程會外,“曲澗六子”也都被叫了過去。

魯如惠朝李孟春說道:“先說說吧,是怎麼回事?”

李孟春囁嚅了半天,終於張嘴說道:“今天來的那個人……那個人,是我家少、少爺!”

“你真的是別人家的家奴?”方邵跳將了起來。

李孟春羞愧的點了點頭,腦袋耷拉的更低了。

“你到底是他們家的奴,還是僕?”魯如惠皺著眉頭說道。

很多人把奴僕混為一談,實際上奴和僕之間還是有區別的。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僕人可以透過解除僱傭關係而恢復自由身,但奴則是終身所有,甚至累世所有,和私有財產沒什麼兩樣的。

所以,在那些唐以前的那些對家奴殘酷的時代,家奴又有“四腳羊”的外號,也就是說這種人和牛羊一類的牲口沒什麼兩樣,甚至打殺隨意。

有宋一代,由於社會模式迅速承平,和權力向士大夫階層的迅速轉移,所以奴役的社會地位也跟隨著沾了光,有了較大的提高。儒家求“仁”重“禮”,那麼在對奴僕的管理與懲處方面,總要做出一些人性化的改變。

奴婢在法律上開始被視為良人,是國家的編戶齊民,這與唐律有關賤口奴婢的規定有明顯不同。比較明顯的就是按唐律:“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無罪而殺,即為故意殺害,唐代僅處徒一年刑。但是北宋初期實行的這一主公無故殺奴婢必須抵命,大宋真宗朝時,按大理寺奏請,情況又有了些許的改變,規定“常人相毆致死,依法當絞。減常人一等,即處以流三千里刑,亦即僱主殺死奴婢,不必抵命。”這些條文,都明確記載在《宋刑統》中的《奴主相犯律》律中。但所有這些,都主要是針對僱傭身份的奴婢,而賣身的家奴,得到的更多是人道上的憐憫,而不是法律上的強力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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