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三)
第四十二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三)
更新時間:2011-02-19
宋君鴻邁步走進堂屋時,宋大柱依然在吹噓自己得的那份聖旨。
“姑夫,老師!”宋君鴻先給鄭小六和鄭知慶恭敬地行了個禮,又朝鄭雨農作了個揖:“潤卿,好久沒有見你了。”
上次回來時,鄭雨農卻不巧因為衙門裡的公務被派出去了沒能回來,再加上那時宋君鴻也沒有心情在家鄉尋親訪友,處理好事情好匆匆便回去了。所以這已經算是兩人自鄭雨農婚後的第一次見面了。
“哈哈,果然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啦!”鄭雨農笑著上前一把扯住了宋君鴻在自己身邊坐下,讚道:“子燁不管到了何時何處,總是能讓愚兄驚喜不斷啊。”
不知是成天在衙門裡迎來送往的交際多了些,還是婚後鄭杏兒侍侯的好,仔細看去,鄭雨農似略胖了一兩分,卻仍是翩翩公子的模樣,絲毫看不出來難看,甚至還多了幾分成熟男子的美感。
“弟所為者,皆遊戲之作。比不得兄日日為民生操勞。”宋君鴻笑道:“潤卿近來公務還是那麼多嗎?”
“我兩天前已經辭了衙門裡的差事。”鄭雨農笑著答道。
“哦?”宋君鴻吃了一驚,又追問道:“莫不是是為了明年大比的事情嗎?”
他知道,按規定如果鄭雨農辭了差事,那朝庭此前賞給他的那個正九品的虛銜也是要一併奉還的。雖然只是個九品,但鄭雨農家還是一直很看重這份官身的。
“嗯,衙門裡的事情總也忙個沒完,不能再為此分心了。”鄭雨家說道,眼中露出一抹堅毅之色:“過了初二就要走,背水一戰。”
“這麼早?”宋君鴻感到有些驚訝。
“咱們這兒離京城稍微有點遠,再說了,早去,我還能多準備些日子。”
宋君鴻沉默了,他知道會試和隨之而來的殿試是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在科舉生崖中的終極戰場!為了應對這兩場最後和最重要的考試,一般都會提早上京一些。固然有人是算著時間僅是提前個幾天,但也有不少人乾脆早去個半年,甚至還要久,找一個偏闢的小院子租下,靜心讀書備考。
而明年的會試時間定在了二月份中旬,也就是說假如鄭雨農正月初就走,那麼一般會在二月初抵京,然後可以拿出近半個月的時間進行復習。
宋君鴻提起給鄭知慶和鄭小六兩人的杯全部酙滿,笑著說道:“先生和姑夫也早就知道這事了?”
鄭知慶說道:“潤卿早就跟我提過了。他的課業雖然好,但會試時必竟是全國各地的俊才們都將會濟於京師進行逐鹿,多做些準備總是好的。”
鄭小六也跟著點了點頭。
這二人一人是鄭雨農的授業恩師,一人是鄭雨農的老岳父,既然連他們都同意了,那說明鄭雨農這事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和長期考量的,宋君鴻也就不在此事上多言,只是笑著和他們說了一下自己在嶽麓書院的生活和種種見聞。
“這魯如惠果然還是老樣子啊!”鄭知慶撫嘆道。
“您二老是生死知已,這雙方的脾性啊,怕是一輩子都瞭如指掌。”宋君鴻笑道。
談論起在嶽麓書院中的種種趣聞,宋君鴻也是眉飛色舞。旁邊幾人都聽得連連拍案驚歎,尤其是鄭雨農,眼中的嚮往之色掩都掩不住。
宋君鴻瞅了瞅他笑道:“潤卿可是有點後悔當初不曾與我同往書院?”
“是有點兒。”鄭雨農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提起桌上的酒來啜了一口,卻又笑道:“不過各人有命,或許我註定了另有得意之處吧。”
“比方說,你我假如異地而處——”鄭雨農笑著在自己和宋君鴻之間指了指:“我便沒有那個膽子去擄李皇后的虎鬚,更沒有那個狗屎運還能得到太上皇的罩護,化險為夷。”
“事後想來,也的確是覺得當時著實孟浪了啊!”宋君鴻嘆了一口氣。其實仔細想想,當初若是李皇后就是想收拾自己,而太上皇也沒有出面的話,那魯如惠能保得住自己幾分還真是不好說。自己這份富貴的確是來的忒驚險了些。
而鄭雨農是個善於把握風向,也一定會等到風嚮明確了後才會謀定而動的人,在這一方面,自己沒準也應該多向他學習一點。
說完了自己半年中的書院生活見聞,宋君鴻又問了下學堂的情況。
鄭知慶笑道:“還是老樣子,只是娃娃們一年年的都長大了。”
宋君鴻笑著給鄭知慶把酒又續上,然後轉臉又望向鄭小六:“姑夫貨棧的生意也都如常?”
問到這裡,原本臉上一直喜笑洋溢的鄭小六臉上出現了幾縷鬱色,但轉眼又再次讓笑容給取代了。
“姑夫,可是出了什麼事情?”宋君鴻還是很敏銳的捕捉到了他臉上轉瞬即逝的表情變化。
“唉,小六子在貨棧中讓人給挪到冷板凳去啦!”鄭知慶嘆了口氣替他答道。
“此話怎講?”宋君鴻聽後有點不解。因為鄭小六在鄭氏一族中雖然只是末枝分房,但必竟他有很多優點。從基層一路升上來熟悉業務不說,為人既本份而在商場上又精明能幹,這種優秀的職業經理人應該是會很受重用才對。
“嗨,大哥老了,有時耳根子也犯糊塗。”鄭知慶顯是知道些內情,藉著酒勁說了起來:“這一切都要從鄭經那孩子說起。他給大哥從小溺愛壞了,現在既沒有正經讀書的心,也沒那繼續參加會試的能耐,成天只是在家中花天酒地的胡混。大哥瞅著不像話,便花錢打通了關節幫他在外面好不容易地謀了個從八品上的禦侮校尉,將之從家裡趕去了軍營。”
“禦侮校尉?”宋君鴻驚訝的問道:“怎麼補了個武職?”
鄭雨農意味深長的瞅了宋君鴻一眼:“我大宋在官員升遷上有嚴明的考核制度,族長的人情關係和錢財所能及的地方,也就到幫他謀這個低階武官的職位而止了,再想往上就也只能靠他自己。可你我都知道鄭經並無經邦治世的政材,在文職上怕是升遷不易。不如去當個武職,憑著他之前那個同樣是銀錢換來的功名,或許還能有升遷的可能。我已經聽說等過了這個年,他就要晉一級勳階為正八品下的宣節副尉了。”
宋君鴻這才了悟。有宋一代,武將地位不如文官,而在軍旅中,能讀軍報寫字的人總是易升遷一點,何況鄭經還有一個買來的“舉人”頭銜可以幫他鍍金加分哩。
“可既然他已經去了軍營,如何又能再禍害到了姑夫的頭上?”宋君鴻覺得這裡面仍有問題。
“唉,事情壞就壞在我大哥舔犢情深,又不捨得孫子遠離,所以這個禦侮校尉的武職也就謀在本地的城防中而已。”鄭知慶嘆了一口氣。大宋朝的規矩,如果鄭經是經進一步科舉再首次外放官職時,是不允許在家鄉為官的。但他既是私下裡從地方上以“舉薦”的名義選拔而出,倒也沒人太在意這一點。
“那鄭經去領了這個武職後,也不正經的進軍營,幹差事,仍是整天的領著一幫子兵痞去酒店和青樓裡鬼混。如此一來,他每月那點朝庭給的三貫五百文的薪俸和五石的祿米,哪裡夠他如此揮霍啊!於是便三天兩日的回家裡索要。大哥有意想磨鍊他,但命他父母斷了每月支給他的零用錢,不想沒過多久他又跑到貨棧管小六子要。”鄭知慶說道。
“鄭經必竟是族裡的正房少爺,那貨棧也是他們家的產業,所以一開始他每次來時,我都會從櫃上多少支應一點給他。但再怎麼也經不住他那麼索取無度啊!所以後來我見帳面實在無法抹平,也覺得長久下去這也不是個事兒,就去跟族長做了彙報!”鄭小六說道。
“所以啊,大哥知道後把鄭經痛罵了一頓,因此鄭經也懷恨上了小六子。再加上貨棧這些年在小六子手上經營的有聲有色,儼然已是鄭家產業中最來錢的一個。鄭經做夢都想盡早把這塊肥肉給撈到自己手上,所以他便經常在大哥面前說小六子的壞話。一開始大哥還不信,但久了後總是會積毀銷骨的,再加上前陣子丁蓉的事,大哥也有點遷怒於小六子,終於命令小六子讓出了貨棧掌櫃的職位。”
宋君鴻這才瞭解了事情的梗概,慚愧的說:“看來,也是侄兒連累了姑夫。”
鄭小六擺了擺手,嘆道:“跟你關係不大。其實我們鄭氏一族有了這麼一個正房少爺才是真的令人擔憂啊。將來他可是新的族長,這一族人的命運可怎麼辦呢?”
說到這裡,鄭知慶也惱恨的罵道:“這個小王八蛋,對外不見有寸功,對內卻對自己族人手都這麼黑,真真是不爭氣的東西!”
他轉頭又對鄭小六說:“小六子,你不用灰心。等過年時,我再去和大哥說道說道,為你爭一個公平回來。”
“已經不用了,三叔。”鄭小六說道:“正好侄兒忙了這十幾年,也想要休息一下了,待過一陣子再說吧。”
鄭知慶以為鄭小六仍是在賭氣,卻不在鄭小六心裡另有算盤。
一方面,鄭經雖然把貨棧掌櫃的位子搶到了自己親信的屁股下,但他的那些個狐朋狗友哪懂經濟之道啊?還不是隻為了拿貨櫃當他能持續揮霍一陣子的巨大錢袋而已。相信用不了多久,貨棧的帳面上一定就會出現巨大的虧空,到時侯,族長自會瞭解自己的價值,也才會再次鄭重地請自己回去。
另一方面,以前他總是在商只管言商,埋頭在帳冊中並沒有太管顧別的事情。現在賦閒在家,他突然注意到了很多以前不曾太在意的事情,如這幾天鄭雨農跟他討論進京參加會試的事情,也給他的腦門上像是來了一次棒喝。自己有一個舉人女婿,一個舉人侄兒。他們兩人也都是將來肯定會出息的人,那麼只要能沾上他們倆任何一個人的光,都照樣能再次發達,甚至比一輩子窩在鄭家貨棧裡做一個小掌櫃的要強不知多少。想到了這些,雖然他仍然不能對在鄭氏客棧中遭了鄭經黑手的事情完全釋懷,但也對將來再次充滿了信心,他此時沒必要再在人前低頭求憐。
對於鄭氏一族的這些是非,宋大柱一家也只能聽著,不好插嘴多說什麼,只好轉換話題,又談了些別的。
這場晚宴,在一個時辰後就結束了。兩位老人都喝的有點多,於是宋君鴻和鄭雨農商議了一下,由鄭雨農送他的岳父回家,而宋君鴻則護送鄭知慶。當鄭小六翁婿前腳走了後,鄭知慶也撐著桌子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宋君鴻卻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悄聲說道:“先生慢走,弟子給您備了一份禮物。”
鄭知慶醉眼惺忪的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這孩子什麼時也會學會這些遮遮掩掩的了,剛才在桌上都是你的至親好友,有什麼禮物不能拿出來讓大家一起瞅瞅的?”
“實在是這件禮物非同一般,來得隱密,所以也不能宣之於眾。”宋君鴻笑著把他先攙回了屋中,笑道:“至於是什麼禮物,先生稍侯片刻便知。”
不一會兒,宋君鴻握著個小布包裹走了回來,雙手奉送到鄭知慶面前。
鄭知慶打了個酒咯,疑惑地瞅了瞅自己學生遞過來的這個物什,很小,還沒有個拳頭大,拿在手裡卻有點沉掂掂的。再望向宋君鴻時,卻見宋君鴻笑吟吟的瞅向自己,用目光示意自己開啟。
鄭知慶於是便解開了上面打得死死的兩層結釦,布帕攤開來時,裡面的物什在燈光的照映下反射出一種明亮的光芒。
“嗨,我當時什麼呢。”鄭知慶微微一曬:“不過是塊小金餅子。”
他隨手把金餅子扔在自己身邊的桌上,向宋君鴻瞅了瞅,肅容說道:“子燁,你心中能念得為師,為師也是老懷甚慰,可你應該也知道為師並不稀罕這些金銀阿堵之物。另外,為師也希望你志存高遠,不要僅為這些阿堵之物所迷!”
“先生一生鐵骨清風,學生如何敢以尋常金銀相汙?”宋君鴻把金餅子再次捧到了鄭知慶面前,說道:“這不是俗物,先生您再看看。”
鄭知慶睜開惺忪的醉眼,仔細的打量了一下這塊金餅。只見這塊金餅鑄造得極其精細考究。上面有些其怪的像雜草一樣的紋理。把它翻過來,只見另一面用鏤刻著十六個小字:鐵馬長風,壯士懷劍。義勇之證,精忠之賞。
這些字的每一個筆劃都如劍橫戟揚,充滿了一股肅殺與張揚的意氣。
“這是……?”直到這時,鄭知慶才隱隱覺出手中之物的不同尋常來。
“烈馬鐵鬃牌。”宋君鴻輕聲說道:“太上皇秘賜的。”
“太上皇?”鄭知慶大吃了一驚,一身酒意醒了大半。
他是高宗皇帝南渡時開始投筆從戎的,然後一直跟在韓世忠帳下效命抗金。雖然太上皇即位之初他也當了一年多的軍官,但早在太上皇開始兩次北伐之前,他卻已經在一次邊境衝突中負傷致殘,隨後便束甲還鄉了。因此,他不僅沒能參與到後來一度轟轟烈烈的北伐戰爭中,自然也沒有機會識得這烈馬鐵鬃牌為何物了。
當宋君鴻把這烈馬鐵鬃牌的典故來歷和自己幾人在書院中秘密受賜的故事全部講述給鄭知慶知道時,鄭知慶捧著金牌的手已經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太上皇發起的兩次鐵血北伐雖然最後失敗了,但他給朝不保夕的南遷宋室贏得了生存和尊嚴,也給全國臣民再次豎立起了勇氣和信心。所以,北伐之戰可說是雖敗尤榮,每一位北伐戰場上退還回來的老兵,都在大宋國民心目中贏得了巨大的敬重。而空懷報國殺敵之心,卻不能像好友魯如惠那樣在北伐中執戈披甲,便可以說是鄭知慶的一直無法彌補的巨大遺憾。
宋君鴻說道:“先生一生高潔,學生此前也一直想不出能有什麼好的禮物送給您。而據魯山長講,太上皇鑄這烈馬鐵鬃牌是以戰馬鬃毛為模,以腰間長劍為筆刻畫下的那十六個字,專門獎賞給在抗金復土戰役中最勇敢的將士們的。因此,學生想,只有這塊金牌才適合您,故鬥膽將之奉於先生面前。”
“這……這可是不知多少的少年男兒都夢寐以求的寶物啊!你難道不想把它留在身邊把玩嗎?”魯如惠疑地問道。
“學生至目前為止,仍是一介伏案而讀的書生而已,原也配不得這塊金牌。”宋君鴻笑道:“但抗擊外侮,保家衛國的理念先生卻早已經傳授於我們這些學生之中了。即便沒有這塊金牌,這份信念也依然會在這裡生根發芽!”宋君鴻拍了拍自己的心房說道:“先生十載言傳身教,君鴻一生不敢或忘。”
說罷,他退後一步,向鄭知慶大禮行拜道:“請先生見證,君鴻此生必不負先生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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