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四)

回頭萬裡·青玉·5,845·2026/3/26

第四十三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四) 更新時間:2011-02-20 第二天起來,宋君鴻穿好衣服開始在院子裡一邊閒逛一邊參觀,剛來到前院,卻見菊子娘正指揮著華剩頓和那名掃地的中年長工在往門上帖對聯。 “是先生的手筆吧?”只瞅了一眼對聯上的字,宋君鴻就笑道。 “是啊。鄭先生每年春節時都給咱們家送對聯,這都快成習慣了。”菊子娘感嘆地說道。 瞅著滿院子來來往往忙活的人群,宋君鴻眉頭一皺,突然似想起個什麼事來,扯了扯菊子孃的袖口低聲問道:“娘,咱家倒底有幾個下人啊?” “就五個啊。”菊子娘拔拉著手指頭給他數道:“一名中年丫鬟,是廚娘;一名青年的小丫鬟是幫著收拾家的,一名剛十六的小丫鬟是平常幫陪著你妹妹玩耍的;一名壯年男子,是用來看大門護院的;最後剩下一名年青的,哦,就是去接你的那個華剩頓,是幫著跑腿幹雜活的。餘下的這些人,都只是咱買下的那些田地上的莊戶家出的長工,逢年過節的也來咱們宅子裡幫幫工而已。” 宋君鴻點了點頭,突然疑問道:“咋沒顧個管家?” “不用!”菊子娘一挺小胸脯:“豈止是管家,連帳房先生咱家都沒僱。你娘是個精細人,這些個活計,你娘自己就能幹,用不著多請人。” 宋君鴻聞言笑了笑。菊子娘依然在旁邊唸叨道:“其實這五個下人本來家中也沒打算要請,但你姑夫說咱家發達了,總要請幾個下人才像樣,要不著也跌你的面子。你爹也在邊上幫腔,再加上娘後來瞅著這麼大的一個宅子娘一個人也的確是看顧不過來,才答應請的人。你姑夫領來二十多個人,娘是親自一個個的給你把關,最後只留下了這五個。” “娘,咱家這些人裡,都只是僱的僕人,而沒有買身的家奴吧?”宋君鴻不放心的又繼續追問。受李孟春事件的影響,他現在稍微有點在意這個了。 “沒有!”菊子娘笑道:“全是僱的,五年一期籤的契約。買人太貴了,咱家雖說現在發達了一點,但也不能那麼糟蹋錢的。” “那就好。”宋君鴻寬心的點了點頭,把袖子一挽:“娘,有什麼活我能幹的?我來幫忙!” 菊子娘見他已經衝到了下人們中間接過了一件工具,便也不再阻攔,只是在邊上瞅著兒子那日漸高大了的身影滿足的暗自笑了笑。 到了除夕,宋大柱一家的忙碌情況更甚了,好不容易待把外面一切的活計都忙活完後,菊子娘便把所有的下人和莊戶裡的長工們都聚在了一起,給大家派發工錢和紅包。其中紅包是自家的下人們每人一百文,長工們每人六十文,此外還每人都抓了一小袋子糖果回去哄娃娃們玩。菊子娘喊著人名,宋君鴻便在一旁把紅包和糖果逐個的派發給上來的人。石榴見著好玩,便也跑過來搶著要幫大家派發糖果。 “今兒個是除夕,你們戶戶家裡都有父母婆娘和娃娃們在等著,故也不多耽擱大家回去一家團聚的時間了。作為你們的東家,咱們老宋家給大家夥兒先拜個年了。”發完錢,菊子娘在旁邊大氣的說道。 一眾人等自然是高聲道謝。菊子娘又交待了一句:“錢拿回去歸婆娘和父母管,糖果歸娃娃們分,哪個要是敢偷偷把錢都拿去賭了,我聽見了可是不依哦。” 長工們立刻把目光都望向幾個好賭的人身上,鬨笑了起來。 “好了,都回家吧。”菊子娘揮了揮手,讓大家都揣上錢和東西美滋滋的回去了。 “好了,又剩下我們幾個一家人了。”眾人走後,宋君鴻笑著劃了劃正在偷吃糖果的石榴的小鼻子說道。 老宋家是厚道人,不僅是讓長工們早早的回家過年去了,連僕役們也都放了三天的假,好讓他們各自回去與自己的家人們團圓。 “嗯,還是隻有咱們一家四口,就是今年的這個院子突然變大了些,顯得有些空落了。”菊子娘嘆息道。 “等咱們娃娃將來都成了親,這院子裡的人丁就會越來越多的。”宋大柱驕傲的一揮手:“走,祭祖去!” 祭祖是華夏民族的重要習俗,宋大柱一家以前在最窮困時,也在過年時不敢懈怠,這次抖擻起來了,宋大柱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這一切都念叨給祖先們知道。 轉過天來就是大年初一,宋君鴻早早的穿好了新衣服,代表老宋家出門去給親友們拜年。 因為是外來的戶籍,所以宋君鴻需要拜年的地方倒也並不太多。 首先是姑姑春柳家,其次是師父鄭知慶家,然後是知道他回來後曾派人來請過自己一次的縣令家。同窗們住的近了就順道一起拜了,住的遠的明後天再說。 至於鄭氏族長鄭知芳,雖是本地的鄉紳之首,但自從發生了上回在他府上對自己的毆打事件之後,宋君鴻根本不願意去給他拜年,相信他也不會期望見到自己的。 而最後,則是去的好友兼表姐夫的鄭雨農家,按此前就已經約好的,直接在他家吃午飯,好好聊聊。 一進門,便瞅見了鄭杏兒迎了過來。 “姐,你還真是越來真有光彩了!”宋君鴻笑嘻嘻的說道。 “去,才出去幾天,就學得這麼滑嘴滑舌了。”鄭杏兒嗔笑著點了一下他的額頭,伸手幫他把身上的羊皮斗篷摘了下來放好,又趕緊拉到火盆旁烤了烤火,說道:“稍等會兒啊,姐鍋里正給你煮著菜,馬上就好啊。” 宋君鴻先去給鄭雨農的父母問了個好,回來瞅了瞅桌子上已經擺上了大半桌子的酒菜,忙喊道:“姐,少做點兒,吃不了那麼些。” “嗨,你讓她做吧。”鄭雨農笑著說道:“知道你今兒個中午要來吃飯,她美的出去買了兩大菜子的菜,不都做出來,她是不會安心的。” 從小鄭杏兒就對自己照拂有加,此刻宋君鴻心裡也是熱滾滾的。他端起茶杯來啜了一口,瞅著在廚房裡忙碌的鄭杏兒一姐,笑著說道:“真是不敢想像,成親前我表姐可是連廚房都不願意接近的。” “她啊,是變化的不小,此前我也沒有想到呢。雖說是性子直爽了點,不像別人的婆娘那樣對夫君惟命是從。但好在勤快、明理、大方,持家有道,對我爹孃也好,我能安心在的外面跑公務和接下來去京城備考,可以說也都是多虧了討了個你表姐這樣的好夫人啊。”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鄭雨農滿意的笑了起來。 飯菜做好後,鄭杏兒先是就熱端了幾份給鄭雨農的父母送了過去。鄭雨農父親的雙腿殘疾,所以就和婆娘在自己屋裡吃。 回來後,才和鄭雨農、宋君鴻坐在了一起。 祝過幾番酒後,宋君鴻問道:“潤卿在京城的住所,可還按排好了?” 鄭雨農這一進京就是好幾個月,考前要備考,考後還要等著放榜,這段時間的衣食安居當然需要有個放排才行。 而鄭父有疾,已無勞作能力,鄭母也被他從鄭知芳府上接了出來,當鄭雨農辭了衙門裡的差事後,這個家庭就已經完全進入了沒有收入只有支出的境地。鄭雨農就算此前的差事中攢下了點小錢,也肯定會都留給鄭杏兒作家用了。銀錢捉襟見肘的,如何又能支付的起在京城中的巨大開銷? 所以宋君鴻才緊張的張嘴詢問。 “有大家幫襯,這一關能挺過去。”鄭雨農是個七竅玲瓏的人,哪能不明白宋君鴻的擔憂之處啊。也笑著解釋道:“吳縣令向來對愚兄錯愛有加,這回聽說了愚兄請辭要進京大比的心願後,不但沒有責怪愚兄,還贈送了五十貫的路資。此外,跟昔日的同僚們處,也借得了三十來貫,這些加起來,奉養家人和供愚兄上京的開銷,卻也勉強夠了。” 宋君鴻點了點頭,他知道縣令吳清榆自己便是兩榜進士,雖在政務上並無太傑出的才幹,但在仕林中卻素享有愛才之名而飽受讚揚,他能對於自己這個沒什麼大交情的縣中舉子都一再錯愛,何況是鄭雨農這樣的能幹下屬?有了他的資助,也算是幫鄭雨農解了大半的憂慮。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面值五十貫的交子,遞給了鄭雨農,說道:“雖比不得吳縣令出手闊綽,但這點盤資,還望兄收下。” 鄭雨農與宋君鴻兩人打小深交,眼前又是親戚,情誼非比一般,此時僅稍稍猶豫了一下,便伸手接了過來又遞給鄭杏兒收好。笑道:“愚兄眼下確正是用錢之時,便不與子燁客套了。” “你我之間,原本也不需有什麼見外的。”宋君鴻笑著舉起杯來,說道:“來,預祝潤卿兄早日蟾宮折桂。” 鄭雨農哈哈大笑,舉起了杯子,說道:“希望如子燁吉言。” 鄭杏兒也跟著舉起了酒杯,她喝的是一種已經稀釋過了的味道極淡的果子酒,但還沒有放到唇邊,卻又仍是趕緊放了下來,捂著嘴離座扭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宋君鴻不放心,便跟了過去,卻見鄭杏兒跑到屋外“哇”得一聲扭身嘔吐了起來。 “姐,你莫不是生病了。”宋君鴻關切的問。 “放心吧,姐沒病。”鄭杏兒拿手帕擦了擦嘴,不好意思的說道。 宋君鴻又回身瞅了一眼跟過來的鄭雨農,見他眼中雖有關切之情,卻並無絲豪擔心或吃驚之意,不僅心中火花一閃,抬頭問道:“姐姐莫不是……有喜了?” 鄭杏兒羞澀的點了點頭,鄭雨農上前拉過了妻子,在她的小腹上摸了摸,得意的說道:“已經三個多月了。” “作死啊!君鴻看著呢。”鄭杏兒趕緊抬手打掉了他按在自己身上的手。 “怕啥,君鴻可不是外人。”鄭雨農笑嘻嘻的說道。 “哈哈,是啊。這麼說來,我很快就要當表舅了。”宋君鴻大喜,趕緊拉著鄭雨農和鄭杏兒回到了桌上,高高舉起了酒杯,說道:“這是大喜事,一定要慶賀一下!” 午後,宋君鴻微醉著離開後,鄭杏兒把一桌的碟碗酒杯都收拾洗刷完後,走進那間狹小的書房,看到鄭雨農又已經握上了一卷書本,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著。 鄭杏兒放輕腳步,走到了自己男人身後,悄悄的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然後將自己的小臉帖在他那寬闊的背上。 “一定要走的這麼急嗎?”鄭杏兒幽怨的說道。 鄭雨農放下書本,說道:“你這個樣子,我也不願意離開。可是我有鴻鵠之志,又豈可久在這小小縣城之中蹉跎歲月?不出去搏一搏,試問我又如何甘心呢?”尤其是看到了宋君鴻的那份聖旨後,嚴重的刺激了鄭雨農高傲的內心,也越加堅定了他要離家進京的決心。 他愛憐地拍了拍妻子的小手,說:“你不用再照顧我了,也去休息會兒吧。”說罷又拾起了剛放下的書,低頭閱讀了起來。 鄭杏兒緩緩收回懷抱對方的雙手,點了點頭,向內屋走去。離開書房前,鄭杏兒又回頭瞅了自己男人一眼,他的精力都已經全部轉移到了面前書本和搜尋來的往年考題上,秀美的臉龐上透著冷靜而執著的神態。鄭杏兒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回到床上,自己扯上了被子有些發呆。 大概是在鄭雨農家喝的有點多了,回家後宋君鴻就躺到了床上。再加上冬日的被窩總是對人衝滿了吸引力,他便就這麼一直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石榴在院子裡放鞭炮玩,宋君鴻再也睡不著,索性起床穿衣翻出了王矢給的那把戰刀,按著平日教習的刀技開始在院子裡練習。 不知不覺間,已經練習了近兩個時辰,儘管有此前史珍教過的吐納調息方法打底,但還是累了個滿頭大汗。他把刀往地裡一插,拿袖口拭了拭汗水,便擬稍事休息一下,卻突然聽到幾聲輕輕的叩門聲。因為下人們還沒回來,宋君鴻便上前自己開啟了門,抬眼處,卻發現門口立著一位約有五十多歲的婆子。 “婆婆您是哪位?”宋君鴻感到有點奇怪,這名婆子他並不認識。 “請問,這裡是宋府嗎?”婆子卻笑著反問道。 “嗯,我們家是姓宋,你倒底是要找哪位?” “是宋府那就沒錯嘍!”婆子笑了笑:“你們家老爺夫人在不?” “你找我爹孃?”宋君鴻側身把她讓了進來。 “這麼說,您就是宋府的少爺——聞名鄉裡的宋大舉人?”那婆子稍吃了一驚,隨即就像是隻開放的向日葵般笑著,所有臉上的肌肉和皺紋都在笑容裡抖動了起了,引得臉上敷過的厚厚的那層脂粉不停的往下掉。 那婆子邊笑還在邊上下打量著他。 宋君鴻讓他瞅著渾身冷颼颼的,覺得在他的目光中自己就像是市場上某隻待價而沽的豬肉,他只好趕緊說:“勞煩婆婆在這裡稍等,家父有傷在身不能出門見客,我去叫下我娘出來吧。” 說罷趕緊進去叫了菊子娘進來,然後又瞅著菊子娘把那婆子領進了屋去。 宋君鴻搖了搖頭,找了個鼓凳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正待再次舞刀時,卻見菊子娘又送著那婆子走了出來。 婆子走後,宋君鴻再也按抐不下心中的疑惑,過去問道:“娘,這人誰啊?瞧著眼生的緊。” 菊子娘笑著對他說:“她是咱縣裡最有名的媒婆,人送外號叫做‘巧嘴三娘’。” “媒婆?”宋君鴻瞠目道:“她來咱家做什麼?” “當來是來提親的嘍!”菊子娘笑道:“傻小子!” 宋君鴻皺了皺眉說道:“娘,我跟您說過多次了,石榴一定要等長到十七八以後才能讓她出門子。太早嫁人,對她的身體發育不好。” 古時女子過了十二三便可以成親嫁人了。石榴今年十一,雖說是早了點,但難保不準會有哪家人上門來先訂親。 “這趟三娘來可不是給你妹妹提親的。”菊子娘笑了起來,拉過了兒子:“她提前的物件是你!” “什麼?”宋君鴻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就算是自己,也早了點。按這個世界上的年齡,過了這個年自己也不過才剛十七而已。 “十七,已經不小了,可以給你找房媳婦了!”菊子娘顯然不同意兒子的觀念。 “以前家裡窮,我和你爹也不敢指望著給你太早找媳婦。可現在咱家的家境不同了,這遠近十里八鄉的人都聽說了的便來提前,依娘看,你便藉機選一個吧?”菊子娘勸道。 “不成!”對於善良溫柔的菊子娘,宋君鴻很少拒絕過她什麼,但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意。 “可那巧嘴三娘今兒個來提的那家姑娘也不錯,是縣城醬油店掌櫃家的獨生女……” “唉呀,娘!我還有事,我先出去了。”宋君鴻對自己母親的絮叨表示很無奈,他又不能對這名舊時代的婦女大吼我有心上人只是找不著她了何況老子身上毛還沒長齊呢不急著娶妻,所以只好找個藉口溜了出去。 此後,一連幾天,菊子娘一有工夫就給他念叨娶妻成家的事情,甚至還把縣裡不少家的閨女情報都不知從哪裡搜尋了來,一個捱一個的要絮叨給宋君鴻聽。 可憐的宋君鴻從此只好每天藉口和同窗們聚會躲出門去,不喝的醉醺醺或假裝醉醺醺的就絕不敢回家。 這天,他又打著酒咯回來,然後趕緊竄回自己的房間。沒成想隨後屋門外就傳來幾聲叩門聲,菊子孃的聲音傳了過來:“石頭,睡了嗎?” 宋君鴻只好趕緊兩步竄到了床上去,拉起被子就蒙在自己頭上。 但菊子娘卻並沒有離去,而是推門走了進來。坐到宋君鴻的床沿上,伸手拍了拍蜷縮在被子裡的兒子,嘆息著說道:“石頭啊,娘也知道丁蓉那丫頭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但必竟人死不能復生不是?這一個多月來你爹和娘一直在商量這檔子事,之所以要趁你在家這段日子給你討上一房媳婦,不僅是我們想早點抱上孫子,也是尋思著你娶了媳婦後能從丁蓉的那道坎裡走出來。” “娘,不是你們想的那回事。”宋君鴻只好掀起被子坐了起來:“丁蓉的去世,我是很難過。但我不想成親,不是因為她的原因。而是孩兒還完全沒有做好準備,這事兒,咱別再提了好嗎?” “傻孩子,這種事兒還要什麼準備啊?”菊子娘笑道:“明兒個你不準再出門去了,和我一起去你王大叔家中串個門,他們家的閨女也正好長大了。”說完也不待宋君鴻答應於否,就起身走了出去。 “救命啊~!”宋君鴻唯有仰天哀嚎! 本來擬在家中過完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再走的,但後來僅在正月初七那天宋君鴻就再也忍受不住,騎上快馬逃也似的提前踏上了回書院的路程,因為至少在書院裡沒有人天天逼著他出去相親不是?

第四十三節 總把新桃換舊符(四)

更新時間:2011-02-20

第二天起來,宋君鴻穿好衣服開始在院子裡一邊閒逛一邊參觀,剛來到前院,卻見菊子娘正指揮著華剩頓和那名掃地的中年長工在往門上帖對聯。

“是先生的手筆吧?”只瞅了一眼對聯上的字,宋君鴻就笑道。

“是啊。鄭先生每年春節時都給咱們家送對聯,這都快成習慣了。”菊子娘感嘆地說道。

瞅著滿院子來來往往忙活的人群,宋君鴻眉頭一皺,突然似想起個什麼事來,扯了扯菊子孃的袖口低聲問道:“娘,咱家倒底有幾個下人啊?”

“就五個啊。”菊子娘拔拉著手指頭給他數道:“一名中年丫鬟,是廚娘;一名青年的小丫鬟是幫著收拾家的,一名剛十六的小丫鬟是平常幫陪著你妹妹玩耍的;一名壯年男子,是用來看大門護院的;最後剩下一名年青的,哦,就是去接你的那個華剩頓,是幫著跑腿幹雜活的。餘下的這些人,都只是咱買下的那些田地上的莊戶家出的長工,逢年過節的也來咱們宅子裡幫幫工而已。”

宋君鴻點了點頭,突然疑問道:“咋沒顧個管家?”

“不用!”菊子娘一挺小胸脯:“豈止是管家,連帳房先生咱家都沒僱。你娘是個精細人,這些個活計,你娘自己就能幹,用不著多請人。”

宋君鴻聞言笑了笑。菊子娘依然在旁邊唸叨道:“其實這五個下人本來家中也沒打算要請,但你姑夫說咱家發達了,總要請幾個下人才像樣,要不著也跌你的面子。你爹也在邊上幫腔,再加上娘後來瞅著這麼大的一個宅子娘一個人也的確是看顧不過來,才答應請的人。你姑夫領來二十多個人,娘是親自一個個的給你把關,最後只留下了這五個。”

“娘,咱家這些人裡,都只是僱的僕人,而沒有買身的家奴吧?”宋君鴻不放心的又繼續追問。受李孟春事件的影響,他現在稍微有點在意這個了。

“沒有!”菊子娘笑道:“全是僱的,五年一期籤的契約。買人太貴了,咱家雖說現在發達了一點,但也不能那麼糟蹋錢的。”

“那就好。”宋君鴻寬心的點了點頭,把袖子一挽:“娘,有什麼活我能幹的?我來幫忙!”

菊子娘見他已經衝到了下人們中間接過了一件工具,便也不再阻攔,只是在邊上瞅著兒子那日漸高大了的身影滿足的暗自笑了笑。

到了除夕,宋大柱一家的忙碌情況更甚了,好不容易待把外面一切的活計都忙活完後,菊子娘便把所有的下人和莊戶裡的長工們都聚在了一起,給大家派發工錢和紅包。其中紅包是自家的下人們每人一百文,長工們每人六十文,此外還每人都抓了一小袋子糖果回去哄娃娃們玩。菊子娘喊著人名,宋君鴻便在一旁把紅包和糖果逐個的派發給上來的人。石榴見著好玩,便也跑過來搶著要幫大家派發糖果。

“今兒個是除夕,你們戶戶家裡都有父母婆娘和娃娃們在等著,故也不多耽擱大家回去一家團聚的時間了。作為你們的東家,咱們老宋家給大家夥兒先拜個年了。”發完錢,菊子娘在旁邊大氣的說道。

一眾人等自然是高聲道謝。菊子娘又交待了一句:“錢拿回去歸婆娘和父母管,糖果歸娃娃們分,哪個要是敢偷偷把錢都拿去賭了,我聽見了可是不依哦。”

長工們立刻把目光都望向幾個好賭的人身上,鬨笑了起來。

“好了,都回家吧。”菊子娘揮了揮手,讓大家都揣上錢和東西美滋滋的回去了。

“好了,又剩下我們幾個一家人了。”眾人走後,宋君鴻笑著劃了劃正在偷吃糖果的石榴的小鼻子說道。

老宋家是厚道人,不僅是讓長工們早早的回家過年去了,連僕役們也都放了三天的假,好讓他們各自回去與自己的家人們團圓。

“嗯,還是隻有咱們一家四口,就是今年的這個院子突然變大了些,顯得有些空落了。”菊子娘嘆息道。

“等咱們娃娃將來都成了親,這院子裡的人丁就會越來越多的。”宋大柱驕傲的一揮手:“走,祭祖去!”

祭祖是華夏民族的重要習俗,宋大柱一家以前在最窮困時,也在過年時不敢懈怠,這次抖擻起來了,宋大柱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這一切都念叨給祖先們知道。

轉過天來就是大年初一,宋君鴻早早的穿好了新衣服,代表老宋家出門去給親友們拜年。

因為是外來的戶籍,所以宋君鴻需要拜年的地方倒也並不太多。

首先是姑姑春柳家,其次是師父鄭知慶家,然後是知道他回來後曾派人來請過自己一次的縣令家。同窗們住的近了就順道一起拜了,住的遠的明後天再說。

至於鄭氏族長鄭知芳,雖是本地的鄉紳之首,但自從發生了上回在他府上對自己的毆打事件之後,宋君鴻根本不願意去給他拜年,相信他也不會期望見到自己的。

而最後,則是去的好友兼表姐夫的鄭雨農家,按此前就已經約好的,直接在他家吃午飯,好好聊聊。

一進門,便瞅見了鄭杏兒迎了過來。

“姐,你還真是越來真有光彩了!”宋君鴻笑嘻嘻的說道。

“去,才出去幾天,就學得這麼滑嘴滑舌了。”鄭杏兒嗔笑著點了一下他的額頭,伸手幫他把身上的羊皮斗篷摘了下來放好,又趕緊拉到火盆旁烤了烤火,說道:“稍等會兒啊,姐鍋里正給你煮著菜,馬上就好啊。”

宋君鴻先去給鄭雨農的父母問了個好,回來瞅了瞅桌子上已經擺上了大半桌子的酒菜,忙喊道:“姐,少做點兒,吃不了那麼些。”

“嗨,你讓她做吧。”鄭雨農笑著說道:“知道你今兒個中午要來吃飯,她美的出去買了兩大菜子的菜,不都做出來,她是不會安心的。”

從小鄭杏兒就對自己照拂有加,此刻宋君鴻心裡也是熱滾滾的。他端起茶杯來啜了一口,瞅著在廚房裡忙碌的鄭杏兒一姐,笑著說道:“真是不敢想像,成親前我表姐可是連廚房都不願意接近的。”

“她啊,是變化的不小,此前我也沒有想到呢。雖說是性子直爽了點,不像別人的婆娘那樣對夫君惟命是從。但好在勤快、明理、大方,持家有道,對我爹孃也好,我能安心在的外面跑公務和接下來去京城備考,可以說也都是多虧了討了個你表姐這樣的好夫人啊。”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鄭雨農滿意的笑了起來。

飯菜做好後,鄭杏兒先是就熱端了幾份給鄭雨農的父母送了過去。鄭雨農父親的雙腿殘疾,所以就和婆娘在自己屋裡吃。

回來後,才和鄭雨農、宋君鴻坐在了一起。

祝過幾番酒後,宋君鴻問道:“潤卿在京城的住所,可還按排好了?”

鄭雨農這一進京就是好幾個月,考前要備考,考後還要等著放榜,這段時間的衣食安居當然需要有個放排才行。

而鄭父有疾,已無勞作能力,鄭母也被他從鄭知芳府上接了出來,當鄭雨農辭了衙門裡的差事後,這個家庭就已經完全進入了沒有收入只有支出的境地。鄭雨農就算此前的差事中攢下了點小錢,也肯定會都留給鄭杏兒作家用了。銀錢捉襟見肘的,如何又能支付的起在京城中的巨大開銷?

所以宋君鴻才緊張的張嘴詢問。

“有大家幫襯,這一關能挺過去。”鄭雨農是個七竅玲瓏的人,哪能不明白宋君鴻的擔憂之處啊。也笑著解釋道:“吳縣令向來對愚兄錯愛有加,這回聽說了愚兄請辭要進京大比的心願後,不但沒有責怪愚兄,還贈送了五十貫的路資。此外,跟昔日的同僚們處,也借得了三十來貫,這些加起來,奉養家人和供愚兄上京的開銷,卻也勉強夠了。”

宋君鴻點了點頭,他知道縣令吳清榆自己便是兩榜進士,雖在政務上並無太傑出的才幹,但在仕林中卻素享有愛才之名而飽受讚揚,他能對於自己這個沒什麼大交情的縣中舉子都一再錯愛,何況是鄭雨農這樣的能幹下屬?有了他的資助,也算是幫鄭雨農解了大半的憂慮。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面值五十貫的交子,遞給了鄭雨農,說道:“雖比不得吳縣令出手闊綽,但這點盤資,還望兄收下。”

鄭雨農與宋君鴻兩人打小深交,眼前又是親戚,情誼非比一般,此時僅稍稍猶豫了一下,便伸手接了過來又遞給鄭杏兒收好。笑道:“愚兄眼下確正是用錢之時,便不與子燁客套了。”

“你我之間,原本也不需有什麼見外的。”宋君鴻笑著舉起杯來,說道:“來,預祝潤卿兄早日蟾宮折桂。”

鄭雨農哈哈大笑,舉起了杯子,說道:“希望如子燁吉言。”

鄭杏兒也跟著舉起了酒杯,她喝的是一種已經稀釋過了的味道極淡的果子酒,但還沒有放到唇邊,卻又仍是趕緊放了下來,捂著嘴離座扭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宋君鴻不放心,便跟了過去,卻見鄭杏兒跑到屋外“哇”得一聲扭身嘔吐了起來。

“姐,你莫不是生病了。”宋君鴻關切的問。

“放心吧,姐沒病。”鄭杏兒拿手帕擦了擦嘴,不好意思的說道。

宋君鴻又回身瞅了一眼跟過來的鄭雨農,見他眼中雖有關切之情,卻並無絲豪擔心或吃驚之意,不僅心中火花一閃,抬頭問道:“姐姐莫不是……有喜了?”

鄭杏兒羞澀的點了點頭,鄭雨農上前拉過了妻子,在她的小腹上摸了摸,得意的說道:“已經三個多月了。”

“作死啊!君鴻看著呢。”鄭杏兒趕緊抬手打掉了他按在自己身上的手。

“怕啥,君鴻可不是外人。”鄭雨農笑嘻嘻的說道。

“哈哈,是啊。這麼說來,我很快就要當表舅了。”宋君鴻大喜,趕緊拉著鄭雨農和鄭杏兒回到了桌上,高高舉起了酒杯,說道:“這是大喜事,一定要慶賀一下!”

午後,宋君鴻微醉著離開後,鄭杏兒把一桌的碟碗酒杯都收拾洗刷完後,走進那間狹小的書房,看到鄭雨農又已經握上了一卷書本,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著。

鄭杏兒放輕腳步,走到了自己男人身後,悄悄的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然後將自己的小臉帖在他那寬闊的背上。

“一定要走的這麼急嗎?”鄭杏兒幽怨的說道。

鄭雨農放下書本,說道:“你這個樣子,我也不願意離開。可是我有鴻鵠之志,又豈可久在這小小縣城之中蹉跎歲月?不出去搏一搏,試問我又如何甘心呢?”尤其是看到了宋君鴻的那份聖旨後,嚴重的刺激了鄭雨農高傲的內心,也越加堅定了他要離家進京的決心。

他愛憐地拍了拍妻子的小手,說:“你不用再照顧我了,也去休息會兒吧。”說罷又拾起了剛放下的書,低頭閱讀了起來。

鄭杏兒緩緩收回懷抱對方的雙手,點了點頭,向內屋走去。離開書房前,鄭杏兒又回頭瞅了自己男人一眼,他的精力都已經全部轉移到了面前書本和搜尋來的往年考題上,秀美的臉龐上透著冷靜而執著的神態。鄭杏兒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回到床上,自己扯上了被子有些發呆。

大概是在鄭雨農家喝的有點多了,回家後宋君鴻就躺到了床上。再加上冬日的被窩總是對人衝滿了吸引力,他便就這麼一直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石榴在院子裡放鞭炮玩,宋君鴻再也睡不著,索性起床穿衣翻出了王矢給的那把戰刀,按著平日教習的刀技開始在院子裡練習。

不知不覺間,已經練習了近兩個時辰,儘管有此前史珍教過的吐納調息方法打底,但還是累了個滿頭大汗。他把刀往地裡一插,拿袖口拭了拭汗水,便擬稍事休息一下,卻突然聽到幾聲輕輕的叩門聲。因為下人們還沒回來,宋君鴻便上前自己開啟了門,抬眼處,卻發現門口立著一位約有五十多歲的婆子。

“婆婆您是哪位?”宋君鴻感到有點奇怪,這名婆子他並不認識。

“請問,這裡是宋府嗎?”婆子卻笑著反問道。

“嗯,我們家是姓宋,你倒底是要找哪位?”

“是宋府那就沒錯嘍!”婆子笑了笑:“你們家老爺夫人在不?”

“你找我爹孃?”宋君鴻側身把她讓了進來。

“這麼說,您就是宋府的少爺——聞名鄉裡的宋大舉人?”那婆子稍吃了一驚,隨即就像是隻開放的向日葵般笑著,所有臉上的肌肉和皺紋都在笑容裡抖動了起了,引得臉上敷過的厚厚的那層脂粉不停的往下掉。

那婆子邊笑還在邊上下打量著他。

宋君鴻讓他瞅著渾身冷颼颼的,覺得在他的目光中自己就像是市場上某隻待價而沽的豬肉,他只好趕緊說:“勞煩婆婆在這裡稍等,家父有傷在身不能出門見客,我去叫下我娘出來吧。”

說罷趕緊進去叫了菊子娘進來,然後又瞅著菊子娘把那婆子領進了屋去。

宋君鴻搖了搖頭,找了個鼓凳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正待再次舞刀時,卻見菊子娘又送著那婆子走了出來。

婆子走後,宋君鴻再也按抐不下心中的疑惑,過去問道:“娘,這人誰啊?瞧著眼生的緊。”

菊子娘笑著對他說:“她是咱縣裡最有名的媒婆,人送外號叫做‘巧嘴三娘’。”

“媒婆?”宋君鴻瞠目道:“她來咱家做什麼?”

“當來是來提親的嘍!”菊子娘笑道:“傻小子!”

宋君鴻皺了皺眉說道:“娘,我跟您說過多次了,石榴一定要等長到十七八以後才能讓她出門子。太早嫁人,對她的身體發育不好。”

古時女子過了十二三便可以成親嫁人了。石榴今年十一,雖說是早了點,但難保不準會有哪家人上門來先訂親。

“這趟三娘來可不是給你妹妹提親的。”菊子娘笑了起來,拉過了兒子:“她提前的物件是你!”

“什麼?”宋君鴻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就算是自己,也早了點。按這個世界上的年齡,過了這個年自己也不過才剛十七而已。

“十七,已經不小了,可以給你找房媳婦了!”菊子娘顯然不同意兒子的觀念。

“以前家裡窮,我和你爹也不敢指望著給你太早找媳婦。可現在咱家的家境不同了,這遠近十里八鄉的人都聽說了的便來提前,依娘看,你便藉機選一個吧?”菊子娘勸道。

“不成!”對於善良溫柔的菊子娘,宋君鴻很少拒絕過她什麼,但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意。

“可那巧嘴三娘今兒個來提的那家姑娘也不錯,是縣城醬油店掌櫃家的獨生女……”

“唉呀,娘!我還有事,我先出去了。”宋君鴻對自己母親的絮叨表示很無奈,他又不能對這名舊時代的婦女大吼我有心上人只是找不著她了何況老子身上毛還沒長齊呢不急著娶妻,所以只好找個藉口溜了出去。

此後,一連幾天,菊子娘一有工夫就給他念叨娶妻成家的事情,甚至還把縣裡不少家的閨女情報都不知從哪裡搜尋了來,一個捱一個的要絮叨給宋君鴻聽。

可憐的宋君鴻從此只好每天藉口和同窗們聚會躲出門去,不喝的醉醺醺或假裝醉醺醺的就絕不敢回家。

這天,他又打著酒咯回來,然後趕緊竄回自己的房間。沒成想隨後屋門外就傳來幾聲叩門聲,菊子孃的聲音傳了過來:“石頭,睡了嗎?”

宋君鴻只好趕緊兩步竄到了床上去,拉起被子就蒙在自己頭上。

但菊子娘卻並沒有離去,而是推門走了進來。坐到宋君鴻的床沿上,伸手拍了拍蜷縮在被子裡的兒子,嘆息著說道:“石頭啊,娘也知道丁蓉那丫頭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但必竟人死不能復生不是?這一個多月來你爹和娘一直在商量這檔子事,之所以要趁你在家這段日子給你討上一房媳婦,不僅是我們想早點抱上孫子,也是尋思著你娶了媳婦後能從丁蓉的那道坎裡走出來。”

“娘,不是你們想的那回事。”宋君鴻只好掀起被子坐了起來:“丁蓉的去世,我是很難過。但我不想成親,不是因為她的原因。而是孩兒還完全沒有做好準備,這事兒,咱別再提了好嗎?”

“傻孩子,這種事兒還要什麼準備啊?”菊子娘笑道:“明兒個你不準再出門去了,和我一起去你王大叔家中串個門,他們家的閨女也正好長大了。”說完也不待宋君鴻答應於否,就起身走了出去。

“救命啊~!”宋君鴻唯有仰天哀嚎!

本來擬在家中過完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再走的,但後來僅在正月初七那天宋君鴻就再也忍受不住,騎上快馬逃也似的提前踏上了回書院的路程,因為至少在書院裡沒有人天天逼著他出去相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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