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節 一生並肩有幾人(一)
第四十四節 一生並肩有幾人(一)
更新時間:2011-02-21
望著眼前那個巨大的中門,“嶽麓書院”四個大字再次赫然在目,宋君鴻拍了拍身後那匹還在打著響鼻的駿馬,開心地笑了起來。這裡,真的是一個給了他無數快樂的地方。
圈養了坐騎後,宋君鴻一邊走著,一邊和遇到的熟人們打著招呼,不知不覺間便回到了自己的屋門前。掏出鑰匙來“卡嘣”扭開那個老舊的黃銅橫開鎖,推門進去,屋裡光線似有些暗淡,他走到窗前那那幾戶窗戶一一支開,讓明亮的上午陽光照進了屋來。
桌上有一層稀薄的飛塵,在此刻的陽光中也顯得似是罩上了一層暖意。
宋君鴻在屋裡打量了一眼,真好,一切還是舊模樣。
他把行李一放下,便拿起了掃帚和抹布開始打掃起來。
沒過多久,收工的李孟春便聽到了宋君鴻歸來的訊息,高興地立刻奔了過來,一進門就大喊道:“子燁,可想死我了!”說著興沖沖的就要來熊抱宋君鴻。
宋君鴻忙一錯身閃開,指了指自己笑道:“正在大掃除,一身的灰塵,別沾上。”
“怕啥?”李孟春蠻不在乎地繼續上去抱了一下,然後又笑著捶了宋君鴻一拳,也不再多說話,挽起了袖子便和宋君鴻一起忙活了起來。
用了小半個時辰,兩人總算把屋子裡裡外外都收拾乾淨了,李孟春往椅子上一坐,說道:“中午再休息一會兒後,下午就和我去後山摘野果子吧。”他把身子探了過來,興奮的說:“我看後山結了一大片山坡呢。”
宋君鴻笑著說道:“今兒個不行,一會兒還要去魯山長那兒去拜侯一下,明天吧。”
李孟春有點掃興的“哦”了一聲。宋君鴻笑著把一個藍花布包裹放到了他的面前:“給你們幾個捎的禮物,猜猜是什麼?”
李孟春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來。
......
下午申時後,宋君鴻才來到了魯如惠的屋門前,儘量故意來晚了一會兒,但現在書院沒事,魯如惠也上了年歲,怕對方仍在休息,宋君鴻也不敢太喧譁,只是用手先試探性地輕輕叩了一下門,門內無人應聲,但屋門卻隨聲向裡輕輕的移動了開了約有寸許。
如果人不在,那怎麼沒有鎖門呢?
宋君鴻滿心疑惑的又把門推開了稍許,伸長腦袋往裡瞅了一眼,卻見魯如惠正一動不動的坐在書桌後面,目光直愣愣的望著空蕩蕩地桌面,安靜地像一尊雕塑。
宋君鴻小心翼翼地拾步走了進去,來到魯如惠面前,輕聲喚了一句:“魯山長......?”
魯如惠兀自不覺,宋君鴻只好又大了大嗓門,喚道:“山長,學生回來向您問安了!”
“啊?!”魯如惠身子一激凌,像聽到雷聲一樣的一臉驚諤,抬起頭來看到是宋君鴻,才稍稍回過些神來,笑道:“是子燁啊,什麼時侯回來的?”
“今日方到。”宋君鴻笑著把手裡捧著的一個小罈子遞了過去:“這是一份我們那的土酒,鄭師說山長愛喝,便給捎了一罈來。”
魯如惠接了過來,開啟酒封聞了聞酒味,讚道:“好香啊!”
“並不值得多少錢,卻是家母親手釀製。”宋君鴻笑了笑,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遞過去說道:“山長讓學生捎給鄭師的信也已經捎到,這是鄭師的回信。”
魯如惠笑著接了過來,又問了幾句鄭知慶和宋君鴻父母的訊息,宋君鴻也都一一作答了。
魯如惠一如既往的和藹可親,但宋君鴻卻覺得他此次的言談之中有一絲奇怪的感覺,似是心思全然不在眼前和自己的這番交談上。
他以為魯如惠是有點疲憊,便也不敢久待,又隨口聊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了。
魯如惠也不挽離,待邁出門去宋君鴻返過身來幫著閉合雙門時,又好奇的瞅了魯如惠一眼,卻見他緩緩摸著自己送的那罈子酒,又開始目光直愣的發呆了。
在門完全閉合時,一聲若有若無的聲音傳來,宋君鴻疑心那是一聲憂嘆,但又疑心自己聽錯了。
“怎麼樣?這麼快就出來了?”此時劉羽、柳叢楠和李孟春都侯在門外,劉羽笑道:“還以為你仍需要再過一會兒呢。”
“魯山長最近......”宋君鴻遲疑的張了下嘴。
“怎麼了?”餘下幾人問道。
“沒什麼!”宋君鴻搖了搖頭,終於覺得還是不問了。
柳叢楠上前一把扯住宋君鴻,大笑著說道:“走,山下喝酒去。你回來後,現在可就缺晉夫和美池了。”
宋君鴻回到書院是在正月二十二,但等到“曲澗六子”全都湊齊時,卻已經是正月二十五了。
六個人再次聚在一起,舉杯分別說起自已在這過年的兩個多月時的各種見聞,有著說不盡的快樂和熱鬧。
“不行,不行!不能再喝了!”正當幾個人漸漸喝到酣暢時,卻不想劉羽突然攔住了要給自己添酒的方邵擺了擺手說道。
“咦?雲飛兄,你以前可是號稱千杯不醉,江海之量的啊!”方邵奇怪地問道。
“呵呵,家教嚴了唄!”柳叢楠在旁邊吃吃笑道。
據說在這兩個多月裡,劉羽與露香的感情突飛猛進,而這一豔聞早被假期間也一直守在書院中的柳叢楠目睹並添枝加葉繪聲繪色的描述給了其他幾人。
“露香說過,以前我總是過於酗酒,這樣下去對身體必然不好,所以給我定了量。”看到也無法抵賴,劉羽只能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哦――”幾個人一起故意拖長了聲音,怪笑著看向劉羽。
劉羽大窘,只好一把奪過方邵手裡的酒壺,自己給酒杯續滿,說道:“就這一壺啊,不能再加了。”
“是――”餘下幾人再次拖長了聲音怪笑著答道。
“可惜啊!”王玉田舉著酒杯笑道:“這世間多了一個溫柔鄉中客,但以前那個放浪形骸,在百酒千花叢中灑脫而過的雲飛兄卻再也不見嘍!”
劉羽一見眾人那混雜著笑意和羨慕的目光徘徊在自己臉上一直不去,大感窘迫,便拿手一指方邵笑了起來:“說到溫柔鄉中客,諸位賢弟難道都忘了咱們中間其實還有一個曾說趁過年間要回家提親的人在呢!”
“對啊!”柳叢楠一拍掌,藉著酒意攬住了方邵的肩頭,問道:“好兄弟,打算什麼時侯請我們吃喜酒啊?”
“想吃這酒也不易啊!”方邵搖了搖頭:“家母終於答應了我接趙家小娘子過門。”
“那你嘆什麼氣?”宋君鴻笑了:“好夢成真,不是應該開心的嗎?”
方邵突然伸出了兩根手指說道:“但沒想到家母卻提了兩個條件:一是要我同時迎娶二姨媽家的表妹做為正室,而趙家小娘子只能委屈下做二房;二是要我先進京趕考,過了這次大比之後才能娶妻成親。”
“連你也要進京趕考?”幾個人都小小吃了一驚。
“嗯!”方邵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說:“我這次回來,一是要向趙家小娘子告個別,二來也正好等著過幾天陪雲飛兄一起上京,必竟是兩個人同路也好有趣些。”
“什麼時侯走?”柳叢楠黯然問道。
“我們兩天之後就出發。”劉羽答:“禮部試士,在二月初。咱們書院雖離京城較近,但也時間很緊迫,不得不趕緊出發了。”
柳叢楠低著頭突然不吱聲了。劉羽和方邵是他最早結識的兩個好友,可現在他們倆都要離開書院了,這讓他不能不頓時在心底泛起層層離愁。
宋君鴻能體諒他的心情,上前攬著他的肩膀說道:“咱們同讀一個書院的書,將來也必然需要同過一個科舉考試,只是爭個早晚一兩年的差別罷了。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有再見之日呢。”
柳叢楠感激地衝宋君鴻點了點頭,又為自己的小兒女之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衝劉羽和方邵高高舉起酒杯道:“人生如鴻燕,聚散兩匆匆。此時一別,咱們兄弟還是要常常聯絡的好。”
“來,共飲此杯!”宋君鴻舉杯說道。
幾個人鬨然響應,一起端起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
“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不醉不歸!”柳叢楠性情中人,此時只恨不得一醉無憂。
“呀!糟了!”王玉田晃了晃酒壺:“要沒酒了!”
李孟春抓起了桌下的另外幾個酒壺,搖了搖,也都是空空如也!
“真掃興!”柳叢楠洩氣的癱坐回了椅子上。
“那又能怎麼樣?現在天色已晚,書院的大門早關了,根本沒辦法出去打酒。”方邵無奈的嘟囔了一句。
這時劉羽的酒蟲卻已經完全又被勾了起來,藉著幾分酒水泡出來的膽子笑嘻嘻的說道:“其實,我倒是知道書院裡有個地方可以去搞到酒。”
柳叢楠疑惑的嘟囔了下:“書院裡?”
劉羽得意的笑道:“我以前也曾去過幾次,難度你忘了?”
柳叢楠恍然大悟:“你、你是說......”見劉羽笑著點了點頭,他遲疑的道:“這不好吧?萬一又被抓住怎麼辦?”
“那算了,我們幾個喝,你別酒。”劉羽撇了撇嘴:“說要繼續喝的是你,說不敢去的也是你。”
柳叢楠也是剛剛二十血氣方剛,聽聞得好友這麼笑話自己,立刻把杯子一摔:“同去!誰說不敢去的?誰不去誰是小婢養的。”
於是在這個夜色已深的時間裡,一朵慢慢飄過來的烏雲遮住了月亮,六個身穿儒雅士子長衫的年青人卻躬身縮腦、躡手躡腳的沿著牆角向書院的後院慢慢的溜了過去。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子前,在最前面領路的劉羽向身後幾個人比了下手勢:“都噤聲,別吵醒負責看守的老張頭。”
幾個人忙膽戰心驚的一起點了點頭。
劉羽滿意了笑了下,剛準備繼續摸過去,方邵一把又拉住了他,小聲地問道:“對了,這酒窖是不是應該落鎖了啊?咱們難道要砸開它嗎?”
劉羽笑了一下,“我偷摸進來過好幾次,豈能沒有準備?”他把手往腰畔一掏,掏出一串鑰匙說道:“以前早就偷配過了一氫。”
宋君鴻大汗,看來這位雲飛兄此前為了喝酒,什麼都乾的出來。
劉羽領著大家悄聲走了過去,舉起鑰匙剛要開鎖,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宋君鴻問道。
“門居然沒鎖。”劉羽皺著眉答道。他伸手一推,酒窖的門果然在“吱呀”一聲裡就晃開了。
望著裡面黑古隆冬都瞅不大清楚的臺階,膽子最小的李孟春猶豫了一下:“要不咱們別進去了,都回去睡覺吧?”
柳叢楠回身瞪了他一眼:“都已經到這裡了,怎麼可以這時再說回去?再說了,入寶山豈能空手回!”
李孟春立時不敢說話了,只是緊緊的揪住了宋君鴻的袖子。
劉羽他吞了吞口水說道:“不管那麼多了,我打先,你們跟著。”
說罷,他一馬當先,撂起衣衫的前擺走了進去。柳叢楠、方邵和王玉田也忙跟了進去。
“沒事兒,一會兒你就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千萬別走散了。”宋君鴻回身拍了拍李孟春,安慰道。
李孟春點了點頭,然後兩個人壯著膽子忙也追了上去。
酒窖裡很黑,幸虧有從屋裡拎出來的兩支燭臺能幫著照亮些身邊小範圍的一些地方,劉羽駕輕就熟的領著幾人來到一排堆的小山一樣的酒罈子面前,說道:“就是這裡了,咱們快搬些回去。”
於是幾個人喜出望外,慌忙上前去搬酒罈了。
李孟春的手才剛搭上酒罈了,突然便定住了。
“怎麼停了?還不快搬!”他身後的王玉田低聲嚷道。
“不對,有聲音。”李孟春說道。
幾個人忙一起屏住了呼息,別說,還真是立刻聽到了一些若有若無的聲響。
前方那黝黑的空間裡,似有人在發笑。笑起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卻又聽了讓人毛骨悚然。
“有、有鬼!”李孟春的臉立時變的慘白!
王玉田腳也抖了起來。一般沒有母親看護的孩子晚上都易怕鬼。
即便是柳叢楠、方邵和宋君鴻臉上也都變了顏色。
“別胡說,這裡我來過很多次了,哪裡可能會有什麼鬼?”劉羽低聲叱道。
“要不、我們先派個人過去探看下?”宋君鴻猶豫了一下,建議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咱們不能落單。”說這話時,王玉田就差和李孟春倆人摟到一起去了。
劉羽和宋君鴻交換了下眼色:“走!過去瞅瞅。”
於是幾個人放下手裡的酒罈子,一起膽戰心驚泊帖著牆慢慢溜了過去。在經過兩處堆放的酒罈子後,幾個人終於來到了聲源的發出地。
“看,那裡有個什麼東西。”柳叢楠指著前面黑暗中似有一團似微微活動著的墨影說道。
“怎麼辦?”劉羽向宋君鴻問道,他是目前自己這幾個人裡面保持最多鎮定的人了。
“去看看!要不然回去一定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宋君鴻必須受過那麼多年唯物主義無神論的教育,這時一咬牙,接過了一個燭臺說道:“晉夫兄,你和我一起上前去看個究竟。雲飛兄,你路熟,要是有什麼情況,就趕緊領大家跑出去。”
於是宋君鴻和方邵兩個人小步的慢慢摸了過去,舉起了燭臺一照,立時人就呆住了。
“魯、魯山長――”
餘下四人也聞聲驚訝的一起圍了上來,打眼一瞅,果然確是魯如惠。只是他此刻灘坐在地上,倚著一堆酒山,一邊舉起手裡的酒罈子灌上一口,一邊“呵呵呵呵”的低笑著。
他此時鬚髮凌亂,面容憔悴,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威儀。
宋君鴻六個人面面相覷,走又不是,留又不是,一時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猶豫了一下,宋君鴻必竟擔心魯如惠的情況,趨前兩步走到他的跟前,輕聲問道:“山長,您這是怎麼了?”
魯如惠睜開惺忪的醉眼,這才發現站在他面前的宋君鴻,又抬頭瞧了幾眼劉羽他們五個人。突然笑了起來:“你們又是來偷酒的吧?”
六個人只能尷尬的笑笑,這個時辰,這個地方,要說是過來遊玩的,怕是也沒人會相信。
“山、山長,我們知錯了,這就回去。”剛才還神勇無比的劉羽突然想起半年前他在這裡偷酒被抓後的悲慘結局,立刻蔫了下來,垂手低頭的說道。
“哈哈哈哈哈――!”魯如惠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笑到最後聲悽音慘,竟讓人不知他倒底是要哭還是想笑。
宋君鴻六個人疑竇叢生互相瞅著,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好不容易等魯如惠笑完了,他突然一指身前的那堆酒罈子,說道:“你們每人搬一罈子,走吧。”
不挨罰啊?還能繼續偷酒?天下竟能有這種好事?幾個人都更是呆住了,猶疑中縮手縮腳的不敢動彈。
“還不快搬了滾蛋,難不成想等我發火嗎?”魯如惠突然大喝道。
六名學生嚇了一跳,忙慌裡慌張的過去搬了酒,劉羽舔了舔乾燥的舌頭,顫聲問道:“那山長,我們真的走了啊?”
“滾!”魯如惠把手裡的罈子一摔吼道。
宋君鴻六人哪裡還敢再留啊,忙前推後擁的抱著酒罈子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