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山外青山樓外樓(八)
第八節 山外青山樓外樓(八)
更新時間:2011-04-02
劉羽的昏禮正式舉行是在宋君鴻遇到鄭雨農之後的大半個月了。之所以會拖延得這麼久,則完全是因為劉羽的雙親的緣故。
當初劉羽因為和雪香之間的親事得不到家裡的承認,一番好夢轉眼成空的雪香姑娘便在劉府的大門外尋了短見。因此,劉羽和家中父母之間從而產生了幾乎是難以彌補的裂痕:家中老父不僅拒絕承認已死的雪香的名份,也不允許將之葬入劉氏的族墓之內;而劉羽則一怒之下抱屍離家,從此和家中父母斷絕了父子關係,長年住於嶽麓書院再沒有回過家中。
這種傷害,無疑是巨大的。
現在,劉羽雖然在一番命運按排下能與雪香的胞妹露香互生情愫,可以喜結連理,算是稍稍彌補了下心中多年來的傷痛,但這不代表他就能完全忘記了當年在府門外香消玉隕的可憐雪香,也不代表他會因此便原諒了把道統面子看得比兒子終身幸福和雪香性命還重的家中老父。
同樣的,劉羽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曾經”的老父,他是個十足十的道學先生。
雖說現在自己與露香的婚事是天子親自賜婚,但皇帝在聖旨中可沒說讓劉羽與老父恢復父子關係。當然,這在尋常情況下是一種根本不會存在的問題,但現在劉羽的情況必竟有點特殊。
說不請父母吧?但他們必竟仍然在世,假如劉羽的昏禮上他們不出席,眾目睽睽下豈不讓人費解?到場的賓客哪個不會私下議論?然後不用多久就會傳得臨安京中街頭巷尾都知道。屆時莫說新科狀元劉羽丟不起這個人,連下旨賜婚的皇帝也丟不起這個人哪!
所以在幫著操辦昏典的禮部官員們聽說了劉羽與父母斷絕關係而無法邀請的事情後,無不變了臉色。
可要是請吧?兩頭倔牛頂在一起時哪有那麼容易分開的?必竟當初這兩父子可是發出了“老死不相往來”的毒誓的。劉羽心裡仍然有氣,當然不願意拉下臉來回家去向老父低頭懇請他出面。這可讓負責昏禮差事的那些個禮部的官員們如嚼黃蓮,無不叫苦連天,儘管他們私下裡也快馬去請了兩回劉羽的父母。可劉父愣是梗著脖子問道:“聖旨中有叫我們必須前去參加的嗎?如果沒有的話,就請恕老朽多病,無法成行!”
禮部的官員們哪敢為了這種糟亂事情回去求皇帝再專門發一道聖旨啊?那還不被皇帝罵死!
偏偏有宋一代很多讀書人的脾氣都很倔,如果說唐時李太白“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算是一種令人稱道的奇聞的話,那麼這種事情在有宋一代則變得更為普遍了。很多讀書人不僅會大膽的抨擊朝政,且對於朝庭不合理的旨意或按排也經常予以拒絕接受,這樣的人大宋朝庭雖然生氣但也一般不會過於嚴厲治罪。而那些拒旨的讀書人,往往還會在仕林中獲得巨大的讚譽,以至於甚至有些士人會故意在一些不是很嚴重也不合理的事情上拒絕執行皇帝的詔旨也搏直名。
劉父便是這樣一個為了道學理念可以和朝庭進行頂撞的人。儘管朝庭遣來的人多日苦勸,可是個死硬脾氣的劉父一開始還好好說話,到最後乾脆直接把來勸說的人哄出了門外,並寫了一副對聯帖在了大門上:“小心養出逆子,大門難進伶媳。”
訊息傳回京中,本來對老父終於有點心軟的劉羽再次勃然大怒,要上表請求取消禮部主持的婚禮,他們倆私下成個親就成了。王寶林和幾個禮部的官員急忙將之抱住了。“天威難測,喜怒無情”啊!這場昏禮也是新皇帝向天下讀書人示好的重要舉措,劉羽這一表上去,他自己會觸怒龍顏不說,極可能是捎帶著跟來辦事的禮部官員也都會一起倒黴。
平心而論,劉父對於雪香、露香兩姐妹並無多少交道,故也說不上對其性格、人品的喜歡與否。只是嫌棄其身份低賤,怕汙了劉家的家門罷了。後來還是禮部的侍郎柳侯出面,收了已故的雪香和現在露香兩姐妹為義女,然後再以柳府嫁女的名義宣告劉羽的鄉裡,然後又請了兩個劉父的同年科舉之友登門遊說,這才算是名勉強獲得了劉父那彆彆扭扭的同意。
禮部辦事官員們至此才算是長出了一口大氣,趕緊操辦婚事,生怕再出什麼變故。
當然,儘管紙包不住火,這些事情遲早會流傳出去讓人知道,但此時很多外人還並不知道這其中的諸多緣由。很多人只是突然聽說劉羽又變成了柳侯的女婿,無不驚訝,甚至還有很多*的其他讀書人對劉羽大為眼紅:他不僅獲得了新皇帝的垂青賞識,眼下還又攀上了柳侯的高枝。一個人要走多少狗屎運才能有這造化啊!
自然,朝庭內外因此想要向劉羽這名年青新貴示好的人也就更多了。
昏禮舉行當天,劉羽家的門檻都幾乎讓人踏破了,而劉羽新獲賜的那個本也不算小的院子中也都擠滿了賓客,甚至還有很多人因為坐不下而不得不把座席都排到了院門前面。
儘管各種美味的時令瓜果和新鮮小點已經擺到了各個桌子上,但正式的酒宴並沒有開始,劉羽和露香這一對新人也都嚴嚴實實的藏在後院裡不露香。前來道賀的賓客們已經坐了小半個時辰,卻無人敢於出聲催促。
――因為據說今天年青的新皇帝也會擺駕昏禮現場,親來祝賀。
這是多麼大的榮寵啊!
大宋朝讀書人千千萬,各級官員萬萬千,可有幾個人能在昏期時獲得皇帝的新至道賀的?
更何況還有很多可能一輩子也無緣見到皇帝真容一面的低品階官員更是強行壓抑住了澎湃的心情而在那裡熱切地期待著。
一面,哪怕這輩子只見過皇帝一面,他們也可以回家向妻妾娃兒、親朋好友們誇耀上一輩子的了。
即便是讓他們在這裡等上十天十夜,他們也會毫不動搖地在這裡等待下去。
所以儘管有很多人忍不住會竊竊私語上幾句,但卻沒有一個人會站起身來離席半步。
禮部前來主昏的官員們一邊派人焦急地在門口等待著,一邊將昏禮現場的各項流程的事儀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什麼差池。
瞅了瞅時間差不多了,柳侯提步便往院門處走去,他不僅是劉羽的老泰山,更是這次昏禮的主要負責人,他必竟對這種昏事小心又小心。
宮裡的符公公早就讓人給他捎過話,皇帝希望透過這場昏禮向朝庭百官、士人舉子和全天下的百姓們示好,展示出一個親民仁德、禮賢下士的好皇帝形象。所以這並不是劉羽自己的一場小小昏事這麼簡單,其背後的寓意往往更加耐人尋味。所以哪怕劉羽只是一名區區的六品官員,柳侯也不得不在這份差事面前兢兢業業,一再地謹慎仔細。
就在柳侯差不多要走到門口時,一名派在兩條街外就值守的禮部吏員已經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也顧不得擦拭下額頭上的熱汗,便老遠的邊跑邊搖手道:“來了,來了!聖駕已到前街外,再有不到一刻鐘便會到來。”
場中眾人聽了無不“譁”的一聲驚歎了起來。柳侯忙一擺手:“快,準備接駕!”
眾人這才醒過神來,手忙腳亂的整理自己的幞頭與官服,又在禮部官員的按排下,依品階大小依次跪列在劉羽院子門外等侯。
一刻時間,那還不是說到就到嗎?
可眾人從列隊跪侯開始,轉眼就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刻鐘,皇帝的車駕依然沒有蹤影。就在眾人都望眼欲穿的時侯,便見有三個人身著內侍服侍的人遠遠的走了過來。
柳侯識得其中那位當先走過來的人便是內侍總管符天來的義子宦官符卜,也算是皇帝的親信之一吧,便拾步迎了過去,瞅著他們身後空蕩蕩一個人也看不到的長街疑惑的問道:“中貴人,聖駕在哪呢?”
“回去了!”
“啊?”柳侯一愣,心裡還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見那符卜又走過他身旁來到前來賀婚的百官面前,尖著嗓子喊道:“皇帝口喻:朕今日有事,不能來參加劉狀元的昏事了。是故無須再等朕前來,即刻舉行!”
“遵旨!”柳侯和賀婚的官員們一起應道。
柳侯答完站起身來,一揮手道:“禮儀既備,鐘鼓既設,令月吉日,恭承貺賜!請各位賓客歸席,大昏之禮,現在開始!”
懷揣著滿腔疑惑和失望的官員們一邊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一邊開始忍不住地開始交頭接耳猜測紛紛,現場很快便到處者是一片嗡嗡嗡嗡的議論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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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古時婚禮多在傍晚黃昏舉行,故本名昏禮,後世慢慢演變成了“婚禮”!
(2)宋代的宦官很少稱太監,總稱為內侍、內臣、宦者、中官等,在外打招呼時宋人也較少稱他們為“公公”,認為那是不禮貌的,一般情況下稱他們的官職,或用“中貴人”這一宮外人對宦官的通用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