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百里從軍水嗚咽(十)
第二十五節 百里從軍水嗚咽(十)
更新時間:2011-05-14
當太陽剛剛升上天空,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入腳下的這片土地時,飛獸出窩、鳥兒啾鳴,如果沒有戰爭,這將是一個充滿寧和並且生機勃勃的早晨。
如果沒有戰爭的話!
山林裡的晨霧依然沒有散盡,陽光只能從繁茂地枝葉間隙中漏出一點點閃亮的光斑。
捧日軍中輪值的軍士仍然在默不作聲的巡邏或佇立著,但大多數的軍漢都仍然還在罩甲而臥中。昨晚他們一直在擔心金兵會銜尾追擊而來,可他們一直等到了後半夜,也沒有發現任何情況,或許是金兵們畏懼了他們的戰力,不敢分兵來追;或許是因為晚上無法太好地對他們的行跡進行追蹤;或許是即便金兵追蹤到了他們但兵家中“逢林莫入”的通訓讓金兵也不敢貿然進入山林......,總之,他們這一夜總算是有驚無險,種伊尚在確定了不會有事情後才下令軍士們抓緊所剩不多的時間趕緊進行休息。
對於這些連續多日在金兵的追擊堵截中奔走求生的軍隊來說,連好好睡一覺都成為了一件珍貴而奢侈的事情。
史珍早早的醒了過來,長年嚴格的晨練讓她養成了按時早起的習慣。
她揉了揉尚有點惺忪的眼睛,從水囊中倒出一捧水來簡單洗了把臉。然後抬起目光四處打量了一下。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僅不到十步外的地方,有一個身影正坐在草坪上,他似是在盯著樹林中的某一個地方發呆,只把一個抱著刀的清瘦的背影留給了自己。
她連他什麼時侯醒的都不知道。
史珍慢慢走了過去,輕喚了一聲:“宋公子。”
宋君鴻這才發現史珍已經來到了自己的身邊,他轉過頭來衝史珍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默然的盯著前方。
史珍突然心裡有點揪的慌,若是趕是往日,這個有著淡淡陽光味道的男子一定會懶洋洋而溫暖的微笑吧?
“怎麼也不多睡一會兒?”史珍想盡量讓自己的表現的自然一些。
“沒關係,我不太困。”宋君鴻把懷裡的刀抱地緊了緊,卻依然極輕微的答了一聲。
史珍仔細地盯向宋君鴻的面龐,發現他的眼圈有點紅,便擔心地問道:“又想起伯父了?”
良久,宋君鴻微微地點了下頭,便又不作聲了。
“宋公子......你......,我......”史珍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可以不畏懼江湖上最驟烈的風雨和最嚇人的刀光,卻受不了眼前男子的一個沉默的低頭。
“宋公子,我不會安慰人,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啊!”史珍心裡一酸,也有了點想哭的衝動。
“人死,再也不能復生了,是吧!”宋君鴻嘆了一聲,抬頭卻看到史珍難受的小樣子,便又趕緊說道:“放心吧,我沒事。”
史珍望著宋君鴻身上厚厚地野露心痛地說道:“可你看起來已經一夜都沒睡了。”
宋君鴻站起了身來,活動了兩下胳膊,上前緩緩拍了拍史珍的胳脯,又說了一遍:“我沒事!”
這時那邊的種伊尚似是突然被一個都頭推醒,然後交談了一兩句後,便心急火燎地走到了一個倒臥計程車兵身邊,蹲下看了看,便嘆惜了一聲。
“出什麼事情了嗎?”宋君鴻和史珍奇怪地走了過去問道。
“我們有一個傷員昨天晚上沒有挺住,走了!”種伊尚伸手把那名士兵尚在圓睜的雙目抹合上,答道。
似乎有一些別計程車兵也讓這陣聲響給弄醒了,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們慢慢起身圍了過來,卻都沉默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葬了他吧,記得留下點記號。”種伊尚召手把李三狗叫了過來,吩咐道。
李三狗找來幾名軍士便就近用刀斧刨挖出來一個坑吧,然後把那名傷逝者的遺體慢慢抬了進去。
捧日軍的軍士們慢慢地圍了上去。
種伊尚突然橫臂當胸,護腕的銅釘磕在鎧甲的護胸鏡上叮噹作響,朝著坑中的陣亡士兵遺體行了個莊嚴的軍禮。
“刀劍為友,戰駒為伴。吾心一意,吾皇萬歲!”他高聲地吟道。
“刀劍為友,戰駒為伴。吾心一意,吾皇萬歲!”四周的軍士們開始跟著一起行禮高吟。
他們是護衛皇帝的上四軍,這是他們每次在接受皇帝檢閱時都會喊的口號。
屍體掩埋後,種伊尚說道:“這下又少了一個兵。”
宋君鴻低了下頭,但隨即又抬了起來:“不,你很快又會再多一個兵的。”
種伊尚抬頭詫異地抬頭望向宋君鴻。
宋君鴻把兩腿一併,胸一挺:“大宋潞縣子民宋君鴻,請求從軍報國!”
種伊尚眼睛睜得像牛鈴鐺似地瞅著宋君鴻,半晌說道:“當兵很苦的,你知道不?”
“我知道!”
“現在是戰時,當兵就要上戰場拼命的!”
“我知道!”
“我們現在是在敵後,如喪家之犬讓人追著到處跑,惶惶不可終日,基本上可說是凶多吉少了。”
“我知道!”
“你都知道,那你還敢這個時侯和我說要投軍?”種伊尚跳將了起來。
宋君鴻望著他的眼睛,沉靜地點了點頭。
“那――”種伊尚揹著雙後在宋君鴻跟前踱了兩圈,突然又朝他說道:“我記得你昨天說過你已經是舉人了是嗎?你不覺得可惜嗎?”
宋君鴻明白他的意思,大宋朝向來重文輕武。宋君鴻考取了舉人功名,可以說是已經有了半個官身了。如果再進一步能考中進士,那麼當官派職便是鐵定的了。即便不能考取進士,那麼如果幸運的話,以舉人身份經舉薦後任地方官吏的情景其實也是時常有發生的。
這些,不比當個提刀戍邊的武夫要好的多?
“不一樣的。”宋君鴻搖了搖頭:“種指揮使,我輩讀書,所為何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爾。可你看看腳下,這裡是我的桑梓之地,本是富饒安寧,可現在已經是烽火四地,白骨遍地了。需要有人來站出來做些什麼。有人認為我們書生懦弱,實則大錯特錯了。殺父之仇,可以不共戴天。這是我們儒生的血性!實不相瞞,我宋君鴻的老父前不久剛讓金兵給殺害了,這也不僅僅是我一人之仇,一人之痛!放眼四望,實際上在這場戰禍裡有多少宋人的父母都作了金人的刀下亡魂。此時對於一個男人而言,執刀,遠比執筆有用的多!若是有一天金寇消滅殆盡,我願等那時再拾筆墨,重讀經書。”
“好!”種伊尚喝了一聲採:“值此國難,士當有為!宋兄弟這樣的書生,讓某敬佩。但有血性是一回事,戰陣之上有多危險,是另外一回事。你真的能做到不畏不悔嗎?”
“你忘了,昨日端掉常平倉的金兵窩點時,我們還剛剛並肩作戰過。”宋君鴻笑了起來:“棄文從戎,我意已決。縱九死於沙場也無一悔。男兒自當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
種伊尚沉吟了片刻,一跺腳,笑了起來:“好,既然你自己不怕死,我還怕咱們一起死不成?”
他扭頭高聲喊道:“書記員,你還活著不?沒死的話就滾過來。”
一名軍士應聲跑了出來,橫胸行禮:“指揮使,什麼事?”
種伊尚是從六品上的營指揮使,所以倒也有徵役兵員的戰時特權。他朝宋君鴻呶呶嘴,“看來我們中間要多一位舉人老爺了,給他作入伍登記。”
書記員聽得有些愣住了,直到種伊尚抬腿來就衝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從鎧甲中抽出了一卷已經皺得不像樣的帳目,又用舌頭添了添乾裂的毛筆筆鋒,開始登記起來。
“宋君鴻,籍潞縣,年十七,舉人功名,昭聖元年九月十二日入軍籍......”書記員快筆如飛的記錄著。
記完後,種伊尚接過看了眼帳冊,然後又將之拍回到書記員的懷裡。又扭頭對宋君鴻說:“回頭還要再去你地方衙門裡讓他們出具一份身份證詞,並把你的戶籍調入軍籍――假如到時侯你還能活著的話!”
“我希望是吧。”宋君鴻也笑著回答了一句。
兩人相視而笑起來。當死亡無可避免時,或許那時人們就多少可以不怕死亡,而終能以頑笑的心態對待之。儘管這笑容背後有著無法言道的巨大沉重。
“那我也要從軍。”史珍在旁邊嚷道。
“你不行!”種伊尚搖了搖頭:“俺們捧日軍從不徵招女人。”
“你敢小瞧我們女子?”史珍把劍在種伊尚面前晃了晃。
“你就算用劍捅了我也沒用。這是軍紀!”種伊尚笑嘻嘻地說道。
宋君鴻也從旁勸道:“這真的不是兒戲。太危險了,我也不同意。”
“不用你同意。我也不怕死,我們也能打仗。我偏要讓你們看看女子的能耐。”史珍嘟起了小嘴。
宋君鴻還是把她拉到了一邊,說道:“我知道你俠骨英風,不下男兒。但除了從軍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儘快去做的。”
史珍疑惑地抬起了頭:“什麼事?”
“首先,請你聯絡下貴黨,讓他們把咱們這幾天救出來的婦女百姓們給儘量轉移到咱們宋軍控制的州縣去,保障他們的安全。”
種伊尚看到自己本來和宋君鴻、史珍兩人談得正熱烈,宋君鴻突然把史珍拉開了,便也好奇的跟過去兩步想聽聽。但聽到“貴黨”兩個字時,他眉毛挑了挑,但卻什麼話都沒說。反而揮手把手下士卒們都調到遠些的地方去開始訓話了。
宋君鴻感激地看了種伊尚一眼。雖說時過境遷,自從黃龍黨助當今皇帝一舉坐上龍椅後,他們早已不是昔日李皇后治朝時期倍受打壓、艱難掙扎的局面了。黃龍黨不僅鹹魚翻身,且甚至已經在朝在野都半公開化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宋君鴻和史珍談論和黃龍黨相關話題時可以人盡皆聞的。
“這支隊伍雖小,卻是上四軍之一的捧日軍,樹大招風。再加上咱們剛又端了金兵的一個窩點,所以金兵今後必定會進一步加大對這支部隊的追擊捕殺。婦女們跟著軍隊一起行動太危險了,也會拖累軍隊的轉移和作戰能力。所以兩者分開行動是不得不作出的選擇。這時侯,只有在各地都有潛伏力量的黃龍黨能幫助保護和轉移這批婦女。我們之中也只有你能聯絡並督促黃龍黨來處理這件事情。”
“嗯,好的。”史珍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
“此外,還有件事。”宋君鴻壓低了聲音說道:“我擔心英兒兄弟可能出事了。但我問福叔他去不告訴我。你能不能幫我去查一下?”
“嶽英?”史珍吃了一小驚。
“對,他是我們的朋友。如果他真遇上了什麼不得了的危險,咱們便不能放任不管。”宋君鴻無奈的苦笑了一下:“可這件事,同樣也必須只能依託你們黃龍黨的力量才能去做。”
“如果你真想幫我什麼,那就幫我把這兩件事情給辦好吧。”宋君鴻望著史珍的雙眼沉聲說道。
“我......我其實只是想留在你身邊。”史珍輕聲說道。
宋君鴻心裡一暖,嘴上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抓住了史珍的小胳臂,無聲的點了點頭。
五日後,黃龍黨的人員緊急到來,史珍將領著他們護送婦孺們轉移。
同樣的,捧日軍必須要同時開始急速開撥,為了掩護史珍和婦女們,他們甚至要在和史珍一行的相反方向再去尋找一次金人的駐軍進行主動攻擊,藉以高調的去吸引一下金兵的注意。
只等天色一黑,他們兩方面便要藉著夜色掩護同時開始行動。
夕陽慢慢的垂下,照著大地上的人們的影子開始拖得很長很長。
宋君鴻和史珍兩人分別站在各自的隊伍最後方,按著刀劍揹著身子互相凝望著。
“你要保重。”
“你也要保重。”
“你不能死!”
“你也不能死!”
“你要一直等到我回來!”
“你也一定要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