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鬱孤臺下清江水(二)
第二十七節 鬱孤臺下清江水(二)
更新時間:2011-05-16
從綁紮的繃帶就可以看出來,朱強身上的傷口似是特別多。而一條左臂,也已齊根而斷。
“朱爺爺,你這是——”史珍掩口驚呼了起來。
“金狗們傷的。”朱強淡淡的回答道。
這時之前那名中年人也進入了地道,慢慢走到朱強的身邊,幫他把披風重新披好:“朱老將軍在上次敵人的襲擊中身負重傷,咱們義軍兄弟拼了命才把他給搶了出來,然後就一直在這裡隱藏養傷,五天前才算是能站起開始活動。”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史珍左右看了看,疑惑地向他問道。
“有,但不多。這裡是絕秘,所以只有寥寥的四、五名真正可信的兄弟能接觸。因為現在不知黨內還有多少內奸,所以俺們都勸朱老將軍先在這養好傷再說。”那人答道。
“他叫牛興安,便是當年嶽元帥帳下著名猛將牛通的孫兒。”朱強介紹道。
“原來是英雄之後,小女子剛才多有失禮,牛叔叔海涵。”史珍忙行了個禮。
牛興安拱了拱手,算是回禮。然後扶著朱強坐下後,自己便侍立於身後再不多言。
"丫頭,你這次來,還有沒有別人知道?"朱強問道。
"應該沒有了。"史珍於是便把過來前史福對自己的交待跟朱強說了一遍。
"你這麼做是對的。"朱強嘆了口氣,現在我們黨內還有沒有內奸還不好說。你若過來就跟黨內進行聯絡,恐怕你也很可能會和前兩批過來調查嶽英事件的特使一樣遭遇到不測。
"原來如此。"史珍這才對史福那奇怪的叮囑有所瞭解,但她很快就指著放在桌上的那包乾硬的肉餅問道:"那為什麼要選擇使用這樣一種形式進行聯絡呢?"
"這個?"朱強望了望那包肉餅,笑了起來:"其實這本不算是一種聯絡方式,只是涉及到一個小故事,一個很久遠,也沒有多少人知道的故事。"
"我和你們府上的史福,以前一些老兄弟,都是親身經歷過靖康之恥並矢志抗金的人。"朱強眯著眼睛,想是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歲月,緩緩的說道。
"嗯。"史珍點了點頭,在過去的這六七十年裡,中原大地發生了驚天震地的鉅變,很多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以及那些事件所造成的巨大影響,是隻有身在其中的那些人們才能真正去理解和體會的。
她只能以一隻無法言述的心態去仰視著,聆聽著這些在長久歲月中一路走來的人。
"中興七將抗金北伐時,我和史福都還只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夥子。就和你與宋公子現在這個年紀差不太多。"朱強看了看史珍,微微的笑了笑。
"但我們都有興與我大宋朝近幾十年來最偉大的將軍元帥們一起作戰。我在嶽元帥帳下,史福則和你曾祖父一道在韓元帥帳下......,他們都是些了不起的男人。那時我和你的史福都是用那種敬為天人的目光望著立馬於千軍中的他們。我們也相信,跟隨著他們,我們最終一定會勝利。"
史珍微微嘆息了一聲,現在那些名將們都已作古,但這場發生在宋金兩個國家中的戰爭卻還在延續著。烽火已經燃了幾十年,依然沒有停息。
"那時有次執行任務,我和史福,還有另外十幾個人,我們組成了一支小隊,深入到了已經淪陷的中原地區。為嶽元帥他們收復東京做準備。不成想朱仙鎮大捷後,嶽元帥卻讓十二道金牌喚回,冤死風波亭。我們那個小隊的人馬,就潛伏在東京汴梁的城外一個多月,卻最後聽聞了北伐終止的訊息和讓我們也撤離的命令,心中的不甘之情你們能想像嗎?"
史珍搖了搖頭,但她多少可以理解。
朱強繼續說道:"軍令如山,我們不能不聽從。何況大軍都已經回朝了,我們十幾個人也的確無撼天之力。但當時我們小夥一起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在撤離前潛入了汴梁城內一次。
"當時年青的時侯真好,什麼都敢想,什麼也都敢做!"朱強道:"我們本想進去刺殺一下守城的金兵將領,但卻沒有找著機會。在城內轉了一天,肚子都餓了。便在曹婆婆肉餅店中去買了一些肉餅出來。這曹婆婆肉餅可是東京汴梁的一道名吃。我們拎著這肉餅出城,回去的路上捆肉餅的草葉子斷了,我們就一起用頭盔上的紅纓綁住,並誓言一定在將來的某一天再次打回來,再一次在東京吃一頓這曹婆婆肉餅。"
"你們聽著或許有點怪誔,但我們當時就是這麼的熱血沸騰的夢想著。我們參與那次行動的十幾個兄弟也成了好朋友。以後雖然分散在各處,但每過上十年八年的,總會小小地聚一下,而聚會的方式,便是以這紅纓捆綁的曹婆婆肉餅為訊號。"
史珍聽到這裡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並不是黨內的聯絡訊號,而只是你們一批老義士們的私下小故事。"
"對。"朱強點了點頭:"所以這個黨內鮮有人知道,就算出現了內奸,也無從得知。數十年彈指一揮間,而這個故事中的人們卻大多已經做古了。此刻還存活在這世上的人數一隻手掌都能數得過來。而這幾個一生都奉獻給了抗金大業的老頭子,是決不可能叛變投敵的,所以__"朱強看著史珍,笑了起來:“這也是史福與我之間最安全的聯絡方式。”
“我是如朱爺爺你聯絡上了。可英兒現在卻陷入了金人的手裡,可能朝不保夕。如果僅以我們幾個人的力量,能救得出他來嗎?”
“僅憑我們幾人當然不夠。”朱強站了起來:“我們雖遭受了挫折,但我們仍有很多的義士兄弟散落、躲藏在各處。只要我放出訊號後,他們仍會義無所顧的再次聚集過來。”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我們之中還存在內奸嗎?”史珍擔心地問道:“萬一他再次通知金兵的話,豈不又是一次慘禍。”
“嗯,一定有內奸會過來,他也一定會把我們的營救行動透露給金兵。”朱強來回跨了兩步後,冷笑道:“但我也正需要他這麼做。”
“珍兒不明白,請朱爺爺明示。”
“哼,來而不往非禮也!”朱強說道:“我正是要利用這個內奸。這次我會很沉得住氣,為了能引誘我們上鉤好一網打盡,金兵最後必然需要把英兒的真正囚身之處透露給我們。那時我們就真得開始劫囚。”
“不成!”史珍驚道:“有內奸在,我們的行動等於完全透明給金人了,劫囚如何還能成功?”
“你只說對了一半,是我透明瞭。”朱強意味深長的望著史珍說道:“便不是你也透明瞭。”
史珍細細品味了一下這番話,問道:“你是說,你是說你們要故意暴露,而讓我在暗地裡也展開行動?”
“小丫頭果然聰明。”朱強稱讚道:“在老福的按排下,你的到來目前為止仍然是個秘密。這不僅保護了你的安全,也給我拯救英兒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朱強又在屋中走了兩圈,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興奮:“當初在保蓉鎮時,我就見過你的身手,足堪大用。現在這裡的絕大多數黃龍黨成員都並不知道有你這樣一位高手的到來,無人想到,也就無人會提防了。”
“金人和內奸想用英兒為誘餌,老夫和去營救的義士們為獵物。但他們絕計沒有想到,真正的獵手,不是他們,而是你!”朱強盯著史珍沉聲道:“在兵法裡,有種戰術叫做‘二段擊’,講的是分次進擊。有時最重要的殺著並不在一開始就放出,只有在最後最關鍵的時刻才上場,一擊即定成敗!而這次,你就是那個最後出擊的人。”
史珍嗓子有點幹:“我,我能行嗎?”
“丫頭,你能行,你也一定行!”朱強把那最後一隻拳頭攥緊了說道:“這是一場豪賭,我們一定要做贏家。”
“珍兒知道了,一定盡力而為。”史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請容珍兒告退。”
“你們不要出去找棲身之處了,我會讓牛興安給你們按排一個再沒有別人知道的地方。有重要的訊息,我會直接聯絡你。如果沒事,你則不要和任何人聯絡,包括我。”“從現在開始一直到行動開始為止,你必須要隱藏起來,要隱藏的比金兵、我和內奸們都還要深。”
“你先去休息吧。”朱強揮了揮手:“別的都先不用管,只管深藏不露,養精蓄銳!”
史珍想了想,便笑道:“一切依朱爺爺按排。”說罷和蓮娘一起隨著牛興安又慢慢走入了那幽黑的通道之中。
看到史珍主僕離開後,朱強才咬著牙緩緩地又坐回了椅子上,臉上顯出有點疲累的模樣。此時屋中除他自己外再也沒有一個人,他微微低垂了頭,掀開了胸前的衣襟,那裡有個傷口的血痂似是又崩裂了,鮮血慢慢的浸出,在他胸前點出一處拳頭一樣大的紅色汙漬。
“打了一輩子的仗了,我還能再流幾回血呢?”朱強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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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中興四將。宋高宗趙構重建宋王朝及南宋初年宋軍抵禦金軍入侵這段歷史稱為一次“中興”。其中有四位軍事統帥抗金功績最為突出,他們是:韓世忠、張俊、嶽飛、劉光世,合稱“中興四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