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二十)
第五十四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二十)
更新時間:2011-09-14
宋君鴻攔住了拎著刀想上去搶回首級的孫狗子,搶首級冒戰功這種事雖然在戰場上並不罕見,但實際上還是比較受武人們鄙視的,他完全沒有想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方也敢做這種事情,一時自己都有點呆了。
何況對方就算是真的要搶戰功,但瞅著對方後面還有數千的大軍,人多勢眾。已方若是因此而和對方起衝突難免要吃虧。所以他一把拉住了孫狗子,又朝身後的軍士們說道:“都冷靜些,誰也不許輕舉妄動,等看明白了情況再說。”
宋君鴻不動彈,那些同樣臉上溢滿憤怒之情的捧日軍們也只好先氣鼓鼓地瞅著那個搶割首級的人。
這時對方軍隊中又有一名武將拍馬奔了過來,到了那名武將旁,似是在勸說對方交出首級,哪知那名武將卻並不答應,大聲的說道:“要不是我領軍把這夥金兵給迎頭堵住了,那些捧日軍的人能不能追的上還難說呢。既然我出力了,那麼這個首級當然是應該歸我所有。”說罷居然公然拎著首級,昂揚的上馬又馳回自己的軍陣中去。
捧日軍眾軍士一陣大譁。
出來勸說的那名武將似是對對方的跋扈也比較無奈,只好把那已經無頭的屍首上的箭支拔了下來,用一條布帕仔細的擦拭了乾淨,雙手奉到了宋君鴻跟前,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分別不過一年半,子燁兄的箭法倒是越來越精準了。”
宋君鴻吃驚的瞅著那個捧著自己箭支上來的那個人的臉龐,從這個臉龐上看此人的年紀比自己似還要小點,臉上羞愧的神色之上似還有兩分興奮和一分青澀。
“韓......韓書俊?”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宋君鴻吃驚的輕呼了出來。
“正是小弟!”韓書俊也一臉的喜色:“沒想到在這裡又遇到哥哥了。”
宋君鴻伸手把箭給接收了過去,韓書俊彎腰一抱拳:“哥哥這近兩年來可好?想煞小弟了。”
宋君鴻趕緊把他扶起,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不是作夢,搖著頭笑道:“世事還真是無常無定,原來竟真是兄弟你!”
“如假包換!”韓書俊得意的在他面前轉了一圈。
別說,韓書俊穿上這身戎裝,還真是多了幾分英氣。宋君鴻有些感慨,看到韓書俊,他就不禁想起史珍,想起他們四人一起當看在去嶽麓書院的一路上種種逸事和時光。現在韓書俊就在眼前,卻不知史珍那邊的狀況如何。
他甚至有點後悔當初讓史珍去查探英兒的訊息了。雖說史珍身懷絕世劍術,一人一劍大可在這天地之間自由來去。可他必竟是一個才剛剛十七八的女孩子,必竟是一個――讓自己掛懷的女子。
宋君鴻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麼時侯開始對這上女子掛懷的,但每當不眠的夜裡,他總會想一下現在的史珍在幹什麼?一邊猜想,一邊開始沒來由的擔心。
真是的,自己當初倒底是怎麼樣想的?一個英兒已經下落不明瞭,為什麼還要再讓史珍也跟著變得音信全無?如果史珍有什麼不測的話,大概這一輩子宋君鴻都會生活在自責之中的。
看到宋君鴻有些出神的樣子,韓書俊問道:“哥哥,你怎麼?”
宋君鴻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想起咱們當初在一起的往事了。”
韓書俊聽到這話,眼神中也透出一股回味和愉悅的神情。
宋君鴻問道:“你怎麼也從軍了?”
“天下興亡,人人有責嘛。”韓書俊朝宋君鴻眨了一下眼:“我跟我爹求了一個多月,才終於讓我來跟著上陣殺敵的。這不,兩個月前才辦的軍籍,上個月才從臨安行在隨大軍出發過來的。”
“說到這裡,再告訴你件事――”韓書俊抓著宋君鴻手臂興奮地說道:“趁著要從軍的良機,我大上個月舉行冠禮了,表字是‘秀國’。”
“從軍的――韓秀國?”宋君鴻笑了起來:“錦繡國家、大好山河,是你自己取的吧?”
韓書俊又笑了起來:“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住你。原本家父取的是‘興傑’,我再三堅持才改成‘秀國’的。”
“好啊!”宋君鴻笑道:“讓我看看我們的秀國小英雄。”
宋君鴻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赫然發現他的衣甲下也是緋色的戎袍,吃驚的道:“你也是個將軍了。”
“從五品上游騎將軍。”韓書俊撓了撓頭:“不過沒有我四哥的官兒大,他都是從四品上的明威將軍哩。”
“知足吧!”宋君鴻笑著捶了韓書俊的胸膛一下:“你看看我和身後的這些弟兄們,浴血百戰,一點一點戰功的往上普升,也不過才是個六、七品的小校尉,你一出仕就是個五品將軍,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韓書俊不好意思的擾了擾頭:“都是我爹給按排的,我也不知該從哪一級做起的。”
這時孫狗子在旁邊突然陰陰陽陽的說了一句:“有的人哪,嘴裡含著金鑰匙出生,還要四處去搶別人的東西。可見高門大戶裡照樣也有不要臉皮的人。”
韓書俊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宋君鴻回身踹了孫狗子一腿:“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韓書俊臉上飽含謙意的低聲對宋君鴻說:“剛才的事的確是高行不對,不過可否先不要和他計較,我回去一定和我爹說,再補一個功勞給你。”
宋君鴻面上無風無波的說道:“這個功勞我便送給他也無妨。只是不知這高行又是哪位,讓賢弟如此為他呵護?”
韓書俊嘆了口氣:“呵護個屁!我都恨不得抽他兩耳光。只是這個人哥哥的確是招惹不起的。”
“哦?”宋君鴻肚裡暗道:這種人如果在戰場上,我一個打他五個都沒問題,只是好像連韓家都對其頗有忌諱,似是來頭不小?
果然,韓書俊壓低了聲音對宋君鴻解釋道:“此人是將門高家的後代,但只是吃著祖宗遺下的福廕,平日和我們一群紈絝子弟在一起就是整日間關僕打獵之類的,從沒正經摸過刀槍,就更別提領軍打仗了。不過......”
講到這裡,韓書俊朝宋君鴻問道:“哥哥可知為何連我們韓家都會對他禮讓三分嗎?”
宋君鴻搖了搖頭。韓家也一樣是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地位並不比大宋的那些將門們差。何況人人都知道,新朝以來,韓家是紅的發紫的新貴,何必還要再看人臉色?
“這高行再不是個東西,但他也算是我們當朝的小國舅爺。他的姐姐便是當今的正宮皇后!”韓書俊眼神複雜的說。
“你不喜歡他?”宋君鴻突然也壓低了聲音問。
“不喜歡!”韓書俊直接了當的回答道。
“那為何要一路同行?”宋君鴻問道:“賢弟,你即已從軍上陣,那麼務需聽為兄一句話,這在戰場上袍澤之間的信任無比重要。如果你們互相不喜歡,還是儘早讓令尊給你另外按排到別的軍旅中的好。”
在戰場上,你的背後要麼留給敵人,要麼留給你的袍澤。可如果你的袍澤並不能與你同心,那麼有時比把背後留給敵人更可怕。
看剛才那位高行的品行和韓書俊對他的意見,可以想像,如果真要是發生死戰,高行絕對不會怎麼管顧韓書俊的死活的。
而韓書俊必竟是宋君鴻一起共過生死的友人,宋君鴻可不希望有那種被戰友背叛的事情將來發生在這位好友的身上。
“不管他不行啊!”韓書俊鬱悶的抬腳把地上的一塊土疙瘩給踹碎:“這次出京趕來戰場前,皇帝陛下把我們兄弟二人和他編在一個軍旅中的。家父也曾再三叮嚀我們兄弟要凡事不可輕忽頂撞這位高行的。”
說到這裡,他不禁想起此前父親對自己說的話:一旦戰事有變,寧失三軍,不失高行!不過他並不敢把這個也告訴宋君鴻。
但宋君鴻已經明白他言詞中要表達的重點了。默默地點了點頭,想來皇帝也知道自己這位小舅子是什麼品行,所以才讓辦事滴水不露且親信的韓家代為照應的。
想到這裡,他心裡不禁對韓書俊也暗暗開始刮目相看了:遍得在在一年半前,這人還是一個淘氣任性的世家大少爺,現在卻也開始遇事考驗前因後果、辦事慢慢有章法可循的人了。難道韓家人在遺傳上就都是那種八面玲瓏的人?
他有心與韓書俊把臂多聊會兒,但這裡必竟是在剛剛撕殺完的戰場上,正在想著現在這個場合把韓書俊領回軍寨裡去敘舊合不合適,對方的軍陣中倒是又馳出一匹馬來,朝韓書俊一拱手報道:“韓四將軍聽說這裡有捧日軍的友軍,讓領軍之人過去敘問一些情況。”
宋君鴻剛想整裝再過去,韓書俊卻一把拉住了他:“子燁兄去不得。”
“怎麼了?”宋君鴻奇怪的問。那個首級的事,自己已經決定不和高行去計較了。再說對方既然是友軍,那還能當場上演一場“鴻門晏”不成?
韓書俊尷尬地說道:“這、這......這是因為真正領軍之人,不是我,而是我四哥韓書賢。”
宋君鴻一迷怔,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這個韓書俊,應該就是和史珍按排聯姻的那位了。可史珍卻並不願嫁他而選擇了逃婚,這一事件令韓、史兩家的關係出現了裂痕,怕是也令韓書賢對自己懷上了敵意,所以韓書俊未必會有多麼開心的希望看到自己。
雖然他自問沒有對史珍做過什麼無禮的舉動,但看韓書俊的神色,似是他的四哥已經把這筆帳算到自己頭上了。
宋君鴻苦笑了一聲,回頭看種依尚好像也發現了這邊出現的奇怪軍隊而躍馬領著一隊人奔出來策應自己。一會兒的工夫便奔到了跟前,種依尚下馬問道:“鐵林軍怎麼也來了?”
原來這支禁軍的番號叫“鐵林軍”,但他們為何而來的問題宋君鴻也回答不了,怕是隻有問領軍的韓、高兩家了。他向種依尚介紹了韓書俊後,便讓種依尚隨韓書俊過去答話,而自己則領人回軍寨去處理一些善後事宜。
但僅僅過了約小半個時辰後,種依尚就又領著幾個捧日軍軍士回來了。
“怎麼,他們不打算進駐這個軍寨進行休整一下嗎?”宋君鴻奇怪的問道。
“他們要去找種太尉,跟我簡單瞭解了一下右路戰場現在的情況後,就急著要繼續趕路了。為防不測,我讓王成領了幾個人給他們做隨行的嚮導,順便回去向太尉彙報一下我們這邊的進展情況。”
宋君鴻點了點頭,站在寨牆上望著遠去的韓書俊一陣悵然:好友們一個一個的都在這戰場上相見,這還真是一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