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二十七)
第六十一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二十七)
更新時間:2011-09-21
“少爺”?
宋君鴻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
他有很多稱謂:宋石頭、宋君鴻、宋子燁、伏虎小羅漢、宋舉人、宋大人、宋校尉、宋副都虞侯......
但卻很少有人稱呼他為“少爺”的。
等等,似乎曾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的確曾有人將這一稱謂加在他的頭人。在他過年回家時,家裡新僱傭的那些僕傭們也曾這麼稱呼過他。但宋君鴻當時在家裡待了還不到一個月,所以他至今都對這一稱謂感到陌生。直到看那名百姓把熱切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的臉上,這才確定是在叫自己。
可如果這是在稱呼自己,那麼對方豈不是......?
宋君鴻心頭猛的一跳。
他上前一把抓住那個百姓把他拎了起來,對方的臉已經因為飢餓而變得異常消瘦,幾乎就像個空皮囊覆蓋在骨架上一樣駭人,只有一雙溢滿了熱淚的雙目在微微滾動著,讓這個人身上顯現了一點生氣兒。此外,臉上還積上了厚厚的泥灰,又黑又髒,也不知多少天沒有洗澡了。
但此時在宋君鴻仔細地觀察下,他還是從這個人的輪廓和口音上辯認出了對方:這個人的確是他的家僕之一。
“你、你是華剩頓?”宋君鴻也吃驚地撥出聲來。
“是我,是我!”華剩頓眼中閃著欣喜的光芒:“少爺,我可找到你了。”
“你怎麼在這裡?”正率領一隻殘軍時刻充滿警覺的宋君鴻習慣性的問,可沒等華剩頓答覆,他就已經又急切地問出了另一個更關心的問題:“你可有我娘和我妹子的下落?”
“有,有!”華剩頓忙不迭地點頭。
“真的?”宋君鴻有點不敢置信,他一度以為隨著金國入侵戰爭的爆發,這個世界已經拋棄了他。他的親人全部離他而去,而他自己也只能以刀槍為伴,在每日不斷的腥風血雨中無奈的掙扎——這些日子以來他連睡覺都睡不踏實,時刻準備著跳起拼命。
可現在他卻意外地得到了一個好訊息,老天在給了他殘酷的生活改變之後,突然又大發慈悲地還給了他一絲在這世界上的溫暖。
“嗯,老夫人和小姐還活著,這些日子以來小的一直和她們在一起。”華剩頓嘆了一下:“只是這些日子以來我們東奔西逃,受盡了奔波。”
“放心吧,這種日子就快到頭了!”宋君鴻拍了拍華剩頓的肩頭:“你做的很好!現在帶我去找她們。”
華剩頓點了點頭,就帶著宋君鴻向她們藏身的地方走去。
其實她們躲藏的地方離宋君鴻現在所處的位置並不太遠,這就是為什麼華剩頓會特意擔心地跑過來檢視的原因。
儘管華剩頓對宋君鴻身後跟著的數十號牽馬執刀的軍士仍然心存稍許畏懼,但他很聰明的並沒有多問。
轉眼到了一處斜坡處,下面有一個並不起眼的山洞,洞口被人特意覆蓋了很多枯樹枝和野藤條,足見躲藏之人的謹慎小心。
可這時的華剩頓已經再也沒有了剛出洞時的心驚膽戰,還沒進洞,他就抑制不住興奮地大喊:“夫人,小姐,你們看我把誰帶回來啦!”
“頓子,你帶的什麼人啊?”洞裡傳出一個略帶好奇的問聲,許是因為飢餓的原因,聲音裡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感覺。
但宋君鴻卻突然怔住了,他記得這個聲音,他即便走到天邊也不會忘記的這個讓他一聽就平生出一股親切的聲音。
所以宋君鴻搶先答道:“娘!是我,是孩兒啊。”
聽到宋君鴻的回答,洞裡安靜了一下,突然有一個人影跌跌撞撞但卻急切的從洞裡奔了出來,邊跑邊喊:“是我的石頭回來了嗎?”
“石頭在這,石頭回來了。”宋君鴻眼中一股熱淚奔湧而出,他迎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菊子娘。
儘管已經是個徵戰沙場半年,領軍過千在種慎帳下人人豔羨的少年將領了,但這時,他就像是一個孩童時期一樣的渴望著母親的懷抱。
即便是宋君鴻還保留有上一世的記憶,但在這十八年的南宋生活,他一直受到了菊子孃的慈愛與呵護,所以對他而言,菊子娘就是他在此世的母親,充滿親愛之情的母親。
菊子娘也與他抱頭痛哭。
神策軍諸人一直還搞不清狀況,但看他們的首領哭的如此傷心,便也紛紛上前勸慰。良久,宋君鴻終於止住了哭泣,又小聲的勸慰了菊子娘。
這時,宋君鴻耳邊才傳來一聲怯怯的稱呼:“哥。”
宋君鴻扭頭一看,正是妹妹石榴。
宋君鴻伸手想抱抱她,可石榴卻望了望宋君鴻身上濺滿鮮血的鎧甲,驚懼的後退了一步。
雖然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倒底都經歷了什麼,但石榴對這些刀兵之禍相關聯的人和事物卻無疑是充滿了深深的戒懼。
宋君鴻擦了擦臉上的血汙,笑著輕輕地說道:“別怕,是哥哥。”
石榴看到宋君鴻臉上親切的笑容,一股熟悉的感覺慢慢溢上心頭,這才敢過去抱住了宋君鴻。
宋君鴻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吧,以後就安全了。有哥哥在這裡,今後沒人能欺負的了你們。”
大概每位哥哥,在妹妹心中都是一個保護神般的存在吧。
石榴真的“嗯”了一聲,這個哥哥一直是他們家的驕傲,他說的話,她一定會信。
宋君鴻輕輕詢問了下母親、妹妹和華剩頓三人的近況。他曾經找過她們,卻一無所獲。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侯,也不知他們怎麼過的。
“沒什麼,這不都熬過來了嘛。”菊子娘拍了拍宋君鴻的手,擠出了一絲笑容說道。
但宋君鴻知道絕不會這麼簡單,而自己的母親是位不喊苦、總是替別人著想的人。他把目光望向了華剩頓。
“還能怎麼樣,不停的逃、到處躲唄。”華剩頓倒是說的很直白。
原來,當初金兵攻入宋君鴻家鄉的時侯,宋大柱拼了自己的性命換得菊子娘母女的死裡逃生。因為菊子娘年紀已經大了,腿腳不快,所以當時宋大柱讓華剩頓揹著菊子娘逃離的。
他們三人先是逃到了當地的山林中,但隨後的一個月裡又陸續有金兵進山林打獵,他們便只好又向別處逃離。
因為宋家原本是獵戶,所以菊子娘就讓華剩頓領著自己母女每次儘量往各地的山林中躲藏。一來可以藏身,二來也易於尋找食物。如果發現某個正棲身的山林中發現大量金兵的話,他們就趕緊偷偷再換一個。這樣半年多來他們在各山林之中像受驚的野獸一樣四處遷徙,不過倒總算是躲過了金兵大部隊的捕殺。比起那些在城鎮中生活和官道上逃離卻最後慘遭金兵屠掠的其他百姓而言,他們或許是僥倖的。但這種僥倖卻無疑是建立在極度的小心和恐慌之上的。到了最後簡直可以說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如果一有風吹草動,他們甚至都不敢出去覓食。
看著母親三人瘦的皮包骨頭的模樣,宋君鴻的心裡極是酸楚。
菊子娘卻寬慰地道:“能活著見到你,總算是老天爺照顧著我們母女,倒也不敢再奢求過多了。”
“娘,你以後和妹子就守著我住在一起。”宋君鴻堅定的說。他再也不想承受親人離散之苦了。
菊子娘點了點頭,卻又酸楚地說:“可憐你爹、你爹......”菊子娘說不出話來,眼圈一紅,又要哭泣。
“我回去過一趟,已經知道了。”宋君鴻沉痛的說:“爹的屍首,我已經收斂了。就葬在城東。”說罷他一拳憤憤的敲在旁邊的樹上,震的一些小枯枝禁不住晃落下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筆血債,金寇必須得償還。”
母子倆互相安慰了幾句後。李通上來小心的插了一句:“都虞侯,此處亦非久留之地,還是帶著老夫人和小姐先離開吧。”
宋君鴻點了點頭,他先小心地攙扶起了母親,又一隻手牽著妹妹,慢慢地領著她們向自己剛才休息的地方走去。那裡還有他們剛才烤制的一些野兔子和野菜,母親和妹妹現在需要它們。
往回走的路上,小石榴心中的畏懼已經漸漸散去,一股好奇之心卻油然而生。她拉著宋君鴻的和問道:“哥,你怎麼當兵了呀?”
“為了不受金人欺付。”宋君鴻笑著摸了摸小石榴的頭說道:“不讓你和娘再受金人的欺付,也保護全天下的百姓不再受金人的欺付。”
儘管宋君鴻可以說很多投筆從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類的文縐縐的大話,但他知道,只要和妹妹說句“保護你們不再受人欺付”就足夠了。有時,越僕實的話卻越有力。
細心的華剩頓瞅了眼跟在宋君鴻身後行走的那數十名神策軍將士,湊到宋君鴻身邊小聲的問:“少爺,你當官兒啦?”
宋君鴻笑著點了點頭。現在已經是從六品下的校尉,神策軍的副都虞侯,雖不是什麼大官兒,可也已經算是一箇中級的軍事官員了。不過這些他並不想拿出來向華剩頓顯擺,因為這些都是他憑著流血積功才換來的升遷,而說不定下一次戰鬥就會殉國了。那時這個官職的大小又有多少意義呢?
現下最重要的,是帶大家活著離開此地,儘早的安全返回種慎的軍中。
雖然自從軍之日起,他就已將生死完全置之度外了,可現在他手下不僅有數十名將士,且現在還有自己的母親、妹妹和一名家僕在。他們的命運,全都操在自己的手中。他決不會拿他們的生命去開玩笑,所以眼下對宋君鴻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絞盡腦汁想辦法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才能保障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