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三十二節 我勸張君更磨練(七)
第三十二節 我勸張君更磨練(七)
更新時間:2010-02-12
鄭知慶臉色鐵青的沉默著,鄭經趾高氣揚的看著宋君鴻,而鄭小六夫婦則是一臉愁容。
“慢著,學生有話要說,族長容稟。”在鄭知芳還沒開口前,鄭雨農卻當先站了出來,急施一禮說道:“前天晚上放學時,是我硬拉的君鴻出去一起看鳥,才致使有人可以藉機生事的,這一切實非君鴻之過。”然後當著眾人面啪嗒就跪了下去:“雨農做錯了,雨農知錯!請族長和先生責罰。”
昨天晚上他思索了一夜,終於決定站出來認錯做證。事實上不把鄭經供出來,這已經是他最大的周全限度了。
但即便如此,鄭經仍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算他出去玩了,也並不能代表那些女人內衣不是他偷藏的。而偷藏女人內衣的男娃兒,我們不能讓他繼續留在學堂裡帶壞其他的好孩子。”鄭知芳對鄭雨農的印象較好,便也有三分相信了他的出去玩的話,但相較而言,仍是更願意相信自己孫子對宋君鴻的評價。
“那些女人內衣的確不是她偷的!”隨著脆脆的話聲突然在屋外響起,一位俏生生的小姑娘分開人群擠了進來,赫然是久未露面的丁蓉。
丁蓉走到鄭知芳面前說道:“外公,這一切都是鄭經在搞鬼!”
鄭知芳愕然了一下,沒想到外孫女竟然會和鄭知慶一樣的說辭,但聯想到這兩個小娃兒之間一直的不和睦,便又板起面孔訓道:“胡說。這學堂也是你們女娃兒們可以踏足的地方嗎?還不快給我回家去。”
丁蓉卻並不畏縮退卻:“外公,我沒有胡說。那兩件被作為證物的女人內衣其實分別是鄭經的帖人女婢丁香和蓮兒的。不信你去翻看那兩件內衣,丁香的內衣上繡有丁字,蓮兒的上面除了蓮字還有一大一小兩朵荷花呢。這個宋君鴻從沒有踏進咱們的府門,又怎麼可能偷的去呢?”
鄭知慶聞言便翻出來了做為贓物的女子內衣遞到了自己的兄長而前,鄭知芳一看,果不其然,與丁蓉所說的分毫不差,他環顧了周圍眾人一眼,臉色開始有點尷尬起來,鄭經的臉卻開始綠了。
丁蓉接著說:“我問過丁香和蓮兒,她們說內衣是三天前讓咱們的鄭經小少爺親自要去的。不信的話,外公你可以回去自己去問她們。”
事情至此,一切都是水落石出,但鄭知芳當然眾人的面又著實下不來臺,只好一巴掌拍在鄭經頭上:“小混蛋,倒底是哪個挑唆你這樣做的?”
鄭知慶在旁邊聽了無奈的嘆了口氣,在他這位族長大哥的心裡,大概自己的孩子永遠都是少不更事,即使偶有做錯事,也一定是別人教唆的結果。
鄭經又羞又氣,只好指著昨天翻倒宋君鴻書藍子的學童說:“這一切都是他讓我這麼做的,東西什麼的也都是他放的。與我無關。”
做惡少兩在要素,除了上街霸佔良家婦女外,做壞事敗露了讓手下人背黑鍋也是必不可少的技能,在這一點上,鄭經是早就熟悉的。
那被鄭經指出的孩子一愣,突然發現一轉眼間情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自己赫然取代宋君鴻和鄭經成為眾矢之的,不禁又驚又怕結結巴巴的說:“大、大少爺,你可不能......”
“閉嘴!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給我出的什麼狗屁主意!”鄭經上前不待他說完就已經恨恨地上前一腳踹翻了他。
“好,找著原兇就好。讓我想想這個壞小子怎麼處理?”鄭知芳一看有人能出來替自己孫子頂罪,立刻就當場定案了。
只是怎麼處理,他還要再想想,以前從沒有過類似的事例可供參考,鄭知芳枯皺著眉頭有點犯難。
“族長剛才說過,這種壞孩子不能留在學堂裡,以免將來帶壞其他的好孩子。”鄭雨農這時突然插上一句話,讓正在轉圈思索的鄭知芳一怔,但隨即還是拍板了。“嗯?哦對,對,這個孩子不能再留了。”他指著那個孩子厲聲喝罵道:“從今天起你就滾出學堂,且若是再讓我看到你接近經兒,我就打斷你的腿!”這鄭知芳雖然護短,確並不是完全不明是非,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孫子也有一些劣行,所以他一直希望孫子身邊一起玩的儘量多些好學懂事的孩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莫說只是趕出學堂,假如能讓他的寶貝孫兒少受點不良影響,就是把對方發配充軍他也覺得是值得和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此刻他也非常痛恨這個讓他陷入如此窘境的小混蛋!
鄭知慶張了張嘴,本來也覺得這處罰過於殘酷和隨性了,令他有些於心不忍,但看著鄭知芳尷尬中透出煩躁羞怒的臉色,想到若不出此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終。鄭經必竟是將來鄭氏一族族長位置的接班人,假此能讓他身邊少圍繞些勢利小人何嘗不是好事?且退一步說。這不定也是對這些孩子們敲的一次嚴厲的警鐘呢。他雖然是對鄭經的玩劣傷心不已,但誰能說他心裡不也是一直在對這個孩子抱著巨大希望然後又失望太大而形成的心理落差呢?
鄭知芳這時向在立在身邊的鄭知慶賠了個笑:“這學堂的事其實本也不需我來多嘴,接下來的事還是交給十八弟你來處理合適。”
鄭知慶一直板著臉,瞅著這位族長老哥哥不說話。
鄭知芳嘿嘿恬笑了兩聲:“十八弟啊,你也知道,這族裡的事多如牛毛,還有大量的事務等著我回去處理,忙完東家還有西家,唉,真是讓人把鞋子都能跑掉了啊!”他又轉身衝眾人大袖一揮,“看什麼看,屁大點兒的事兒你們也看個沒夠。時辰已經不早了。娃兒們都坐,大人們都回去吧。壞娃兒已經趕走,餘下的都是好娃兒,依我看讓大家該念出就開始唸書吧。”
說罷,他回過身來,朝著鄭知慶攏袖而立,臉上賠著笑,袖中卻慢慢微露出了三跟指頭。
這是兩兄弟間自小時一起偷酒後打賭便常用的方法,三根手指頭意指賠三壺好酒!
鄭知慶仍是一聲不哼,袖子中的拳頭握了握,然後整個攤開。
五壺?鄭知芳鼻子直吭氣,唿啾半天終於肉疼的在所露出的手指頭裡又加了一根。
“好吧!”才四壺,便宜你了。不過族長必竟是族長,也不好讓他在眾人面前太下不來面子。鄭知慶看著這位老哥哥的尷尬臉色,終於不再推辭,點下頭當場表示領命。
“不過,在大家開始今天的學業之前,還要先處理點事。”鄭經回身一瘸一拐的走回教室前,手一探便從教案下的抽屜裡抽出一杆黑硬的戒尺,凌厲的眼神掃的全場娃娃們直髮怵,“學有先後、德有高低、理有對錯,事有賞罰。此事已經水落石出,所以那些該罰的依然要領罰。”
緊接著,他大聲喝道:“鄭經,平日頑劣不堪,今日又受人教唆構陷同窗,當罰掌手六下;鄭雨農,助長惡焰,好在良知未泯,及時坦白,也微懲掌手三下,以敬效尤。”
本已欲離去的鄭知芳聞言大驚:“十八弟,經兒他還小,你看是不是.....”鄭知慶卻冷著臉歷聲喝斷:“大哥不得再求情了。養不教,父不過,教不嚴,師之惰。今日我們再不給他長點記性,指不定日後長大了還會再闖出什麼禍來!”
鄭知慶這話說的極重,鄭知芳聞言又羞又惱,卻無言以對。又不忍目睹寶貝孫兒受罰的樣子,長嘆一聲,只好轉過身去。
在他身後,很快就傳來一聲聲響亮的戒尺抽打手掌聲。
抽打完鄭經和鄭雨農後,鄭知慶又繼續高聲喝道:“宋君鴻,掌手九下!”
宋君鴻聞言一愣,大驚問道:“先生,既然已經查明楚學生是受人冤枉的,不加撫慰也就罷了,為何反而也要受罰,且罰的比其他人還重。”
鄭知慶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的說,“你以為你受罰很冤枉嗎?那我就與你分說明白。你以為人人傳說你是伏虎小羅漢,高看一眼,你就可以為所欲為、無恐無忌了嗎?否則為何會有今日之禍?能還得清白,是你的僥倖,縱是還不得清白,你又能怪得誰去?自古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你恃才自傲,不懂得謙退之道,才導致招人忌恨、同窗不合,這是錯其一也;識友不明、思辯不慎,錯其二也;替先生收拾看管書本、打掃學堂是你的職責,如今卻讓人塗畫先生書本、暗中調包室內書箱,都是你馬虎大意、玩乎職守所致,這是你的錯其三也,每錯罰你掌手三下,三錯九下,你說你冤也不冤?”
宋君鴻聽著鄭知慶說完了這三大錯,突然低下頭去,把雙手舉高:“先生訓導的有理,君鴻不冤。”
旁邊的鄭小六夫婦大驚,還待求情,宋君鴻卻轉頭低聲道:“請姑夫姑母無須擔心。”因為他突然有些領悟,如果以此次栽贓事件而言,鄭知慶的處罰的確有點吹毛求疵,小題大作。但以他目前的言行處理來看,鄭知慶的一番訓導卻無不是恰好敲在鼓點上,切中要害。來到這個世界,他始終以一個大人的心態不屑於和這幫孩子們一起玩耍,甚至心裡還有一絲輕慢,這是鄭知慶在點醒他將來的人生之路應該怎麼走。他再次高聲說道:“君鴻謹記先生教誨,君鴻認罰。”
鄭知慶點了點頭,眼中激賞的剛剛目光一閃而過,手中的戒尺卻已經豪不留情的抽打了下來。不同於鄭經捱打時的鬼哭狼嚎,宋君鴻咬著小牙,默默的感受著那戒尺抽打在手上的錐心疼痛感覺。
三十年後,當宋君鴻開始被人稱作大宋中興名臣、曠代乾材時,他卻在書房裡磨擦著手中一柄老舊的戒尺,對一干門客幕僚幽幽地說道:“其實,我平生所有的成就,都是從這一杆戒尺開始的。”而此時,鄭知慶早已逝去多年,墳前的松柏也高可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