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九節 滿堂唯有燭花紅(一)
第九節 滿堂唯有燭花紅(一)
更新時間:2010-03-01
五月初二傍晚,鄭克行家燈火通明,掛紅結綵,流長的長筵從院子中一直排到了屋前的路上。華夏古禮,成親的儀式多選在傍晚黃昏時刻舉行,所以亦稱“昏禮”。許多的差役、莊戶也正好停下了白天的勞作,來觀看或參加這場熱鬧的喜筵。
今天是蘇克行與鄭小六兩家聯姻的日子,蘇克行家的獨子鄭雨農娶鄭小六家的長女鄭杏兒。這場婚事,在當地雖稱不上數一數二,但也絕對可以用“轟動一方”來形容了。因為鄭雨農和鄭小六兩人的身份關係,不僅勞動了鄭氏族長鄭知芳親來主持儀式,連縣令吳清榆也提著禮物登門道賀,一時在縣裡掙足了面子。何況還有兩家的親戚、朋友都要來賀禮,鄭氏是個大家族,親連著親,所以當日的賓朋竟來了兩、三百人。席面分別按照來客的身份尊卑、族中親友的輩份高低、親疏遠近和賀禮的厚薄不同而置辦了好幾個檔次的席面。其中兩家的至親、鄭知芳、鄭經祖孫和來賀的鄭雨農縣衙裡的上司、同僚們都排在首席,在屋中就坐。至於一些未出五服的堂、表親屬和鄭雨農的一些同窗則被按排在院中,而排在院外的就是一些遠房親戚和低微身份的莊戶。
但作為近親和挈友的宋君鴻卻暫時並沒有出現在席面上,而是守在了新房之中。原來按照當地風俗,當一對新人們在前堂舉行拜天地儀式時,新娘子家中需要選出一個兄弟去先到新房中守夜,一直等新娘子被送入洞房為止方可出來,據故老相傳,是以此寓意著新娘子在婚後雖在夫家生活中,但仍有孃家兄弟撐腰,夫家也不能欺侮。從此新娘子嫁入夫家後侍公婆、夫君以孝、賢,而夫家則亦待新娘子以親、敬。此外亦有說借孃家男姓兄弟的守夜,引祝二人早生貴子之意。故當地有“孃親舅為大”的俗諺。可惜鄭小六家一連生養了三個孩子卻都是女娃兒,所以這個光榮的任務便只好落在了宋君鴻的頭上。
宋君鴻也是初次經歷這種體驗,本來還興致沖沖,但相比前前堂的熱鬧,新房中卻是極為安靜。宋君鴻在裡面走又不能走,想說話都找不著個人,隨著時間的推移,興奮和新奇的感覺很快過去了,他開始無所事事的在屋中轉圈,最終只好無聊地在新房中的桌椅處坐下。桌子上蓋有嶄新的大紅絲錦鑲黃色滾邊的桌布,同樣大紅的託盤上擺有酒壺、茶壺和幾樣精巧的小點心。宋君鴻抬手給自己斟上了一盞茶湯,一邊聽著前堂鬧哄哄的拜堂儀式,一邊看著房中高挑的龍鳳花燭發呆。
有句俗話說的好:“獨自莫憑欄,昏曉不看燭。”因為人在獨自寂廖之時不管是憑欄閒坐還是對燭看燈,都易引發出各種遐想長嘆。就如此刻的宋君鴻突然想到:自打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個世界,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了。恍然一夢十六載呵,快的都讓人不敢置信!可自己的女友,卻依然是沒有絲毫的音信和線索。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女友和自己同樣穿越的可能性會比較大,但只知其在,卻不知其蹤,這茫茫人海更是不知應往哪裡去找尋。有時他也會猜想:如果沒有當初那場引發穿越的意外,固然自己不會擁有這十六年的精彩而離奇的經歷,但自己和女友是不是也可以如鄭雨農和鄭杏兒般,早已經結婚成家了呢?
想到想去,越發引得心中千頭萬擾,不覺間人都迷迷噔噔、痴傻了起來。渾沒注意到個把時辰後一對新人已經在鄭杏兒的兩個妹妹的攙扶下已經回到了這間新房。直到鄭小六家二丫頭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輕聲的喚了句:“表哥,表哥!新人回洞房了。”宋君鴻才恍惚醒過神來,站起身來報謙的笑了笑,向兩位新人賀了聲喜,起身隨兩個表妹一起退出新房,兩個小丫頭惦記著席面上給她們留下的可口點心和酒菜,手拉著手奔了過去。宋君鴻留在後面,幫著給掩上了房門。
剛要轉身離開,宋君鴻卻發現房角處似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慢慢的走了過去,只見那裡蹲著幾個人,即使是黑夜裡宋君鴻也仍可熟捻得辨識出這是幾個鄰家的半大孩子,一個個抓耳撓腮的想要偷窺,一看他過來立刻都不敢吱聲了。於是宋君鴻上去一人一腳的給笑著踢走,整個後院才總算清靜下來,只有皓月當空、繁星無言,用清冷的光線遠遠地照著下面燈火通明的鄭小六家。
既然似此星辰非昨夜,那麼又該為誰風露立中宵呢?
良久,宋君鴻幽幽的嘆出一口氣,抬步來到前堂,前堂的酒席晏飲兀自沒有完結,他尋到留給自己的席位處坐了下來。
幾個同窗已經在酒席間聽聞了他要去嶽麓書院繼續求學的訊息,這個爆炸性的新聞讓很多人驚訝和豔羨,一堆人正湊在一起唧唧喳喳的議論,這時有眼尖的發現了他進來的身影,立刻提著酒壺走過去,給他掌了滿滿一杯,勾著肩膀詢問道:“子燁,你已經決定不參加明年的進京會試而要去嶽麓書院嗎?”
既然宋君鴻已經舉行這冠禮,同窗們在私人場合就也多以他的表字子燁稱呼了。
“嗯,是的。”宋君鴻笑了笑,“多學習些新知識,總沒有壞處。至於會試,可以等下一次。”
“子燁年紀還小,自然等的起。更何況那可是嶽麓書院啊!換成我也是要去看看的。”另一個同窗說道。
“那等雨農的昏禮一結束,明天你就要啟程了嗎?”其他同窗也都聞訊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問道。
“不急,還要等過了端午節再走,想先和家人好好過個節。再說我從沒去過嶽麓書院,路途不熟。正好我姑父說再過個五六天,他貨棧裡有個需要進貨的馱隊,和我大體順路,如果一起走的話可以捎我一程的。”宋君鴻嘴裡漫條斯理的回答著同窗們的詢問,心裡縈繞著的卻依然是失散女友的事情,仰脖抬手就把杯中酒水給幹了進去。幾個同窗時相處較好的朋友知他出遊在即,也多有不捨,便紛紛前來敬酒,或述離情,或慰壯志,但總之是杯盞交錯、頻頻相敬。宋君鴻也不推辭,正好心中鬱結,借酒相澆,待得一、二十杯酒下了肚後,很快就覺得頭重腳輕,一陣陣暈眩的感覺襲上頭來,“嘭”的一聲滑倒在桌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夢,一會兒覺得自己坐在一個山坡上觀賞風景,而女友湘月就坐在自己身旁,遠處青山如黛,暖風徐來。她一手拉著自己,一手還持著一朵小花低眉輕輕的嗅著,手指捻著花莖轉動間不時美目流轉,瞅瞄一下自己。自己伸手把花兒接了過來,想幫女友插於鬢角,可剛剛拈花插動下去時,眼前卻一下子變得空無一物,只餘手中一株石斟蘭兀自綻開著。他大驚,一陣不知起於何處的涼風遠遠的席捲過來,拂動一望無際的山花如海,天地廣大,卻是孑然間隻立有自己一人似的。他手持著鮮花在田野間拼命的奔跑起來,可哪裡也沒有女友的身影。隨著他的奔跑,腳下的花朵如揚起的香塵一般沖天而起,很快的便遮蔽了世界。一會兒又覺得花霧間似有熟悉的歡笑聲傳來,分開花霧,只見女友正俏立於跟前,揹著雙手斜著腦袋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欣賞間奔上前去,伸手一抱卻又是抱了個空。一轉身間,發現女友又出現在身後,伸手再抱,又換到另一處,依然嬌俏的笑望著自己。於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花徹粉堆的世界裡踉踉蹌蹌的四處奔逐、一步一抱著,像是在捕捉風中無形的俏影似的。
“湘月,你在哪兒呢?”自己急的四顧大喊。身邊無數的身影交疊來去,都在回答:“我在這!我就在這!我一直在等你啊,你找到我了嗎?”
“你在哪兒?你倒底在哪兒呢?”自己腳步踉蹌,心急卻是如焚,轉逐間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再抬眼間,漫天的花塵又全部消失不見,身邊慢慢出現的是一片依稀熟悉的叢林,正驚疑中,一隻猛虎分開野草走了出來,卻發現自己手中並無鋼叉。心頭大駭!猛虎卻已經咆哮著撲上前來,眼見避已不及,一咬牙壯膽揮拳擊打過去,拳到半途卻發現情景又是一變,剛還在風中吼嘯的猛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毒蛇,彎牙如鉤,紅信亂吐,正衝著自己的拳頭咬來。“唉呀!”宋君鴻發出一聲驚叫,急忙縮手閃避,退的兩步腳下突然一空,足下的大地一片片的碎裂崩潰,再無可依憑整個身子立時向下墜落了下去,依稀的還能望見眼前不遠處另有一個也一同墜落的女子身影,兩人越墜越快,越分越遠,最後“轟隆”一聲中齊齊沒入一堆粘稠的黑暗混沌之中。
在這黑暗之中,宋君鴻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都摸不到,卻似有無數的聲音在他的耳邊盤旋、迴響著。
“這是哪裡?你又想去哪裡?”
“請到蘋果樂園來,歡迎流浪的小孩......”
“誰的眼淚在飛,是不是流星的眼淚......”
“孫悟空,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
“報紙明天就要出了,我們今晚一起加加班把它給排出來好嗎?......”
“非典時間,禁止進出校門......”
“朋友們,申奧成功了!......”
“參加工作後,你不徹底是個大人了......”
“冰糖葫蘆,甜甜的冰糖葫蘆,一塊錢一串......”
............
第二天中午,當宋君鴻終於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甦醒過來時,閃亮炙烈的陽光透過窗欞把斑斑駁駁的光影打在他掙扎著從床頭坐起的身體上。一陣有如針扎的強烈疼痛忽然襲來,宿醉的遺症讓他頭疼欲裂。他想喚一聲問問屋外有沒有人,卻是口中苦澀渾身乏力。抬手疲憊地按壓了太陽穴幾下後,苦笑中雙手前移慢慢地捂住了臉膛,兩縷水痕猛地從指前滲出,在他手背上蜿蜒淌了幾下後滴落到錦被之上。宋君鴻緊咬著嘴唇,佝僂起聳動的雙肩,無聲的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