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十節 滿堂唯有燭花紅(二)
第十節 滿堂唯有燭花紅(二)
更新時間:2010-03-02
五月初六,按本地風俗是鄭雨農和鄭杏兒新婚小兩口進行回門拜禮的日子,鄭雨農攜帶著自己父母頭晚上就給幫著準備好了的禮品,一早隨新娘鄭杏兒返回了鄭小六家,此日他們要依次拜謁妻子的父母及相關親屬,然後自親迎就開始的成婿之禮,至此方算完成。
不過好在鄭氏一族都是群居,既是親戚也是街坊,串起門子來倒也不用太過奔波。眼見得腦門上的日頭已近中天,小兩口從幾個女方親朋家中告辭,抹著一腦的大汗又轉回了鄭小六家。推開門進來,只見春柳正領著幾個丫頭在廚房中忙活,鄭雨農便向妻子使了個眼色,自己到廳堂裡陪著鄭小六東飲茶,一句西一句的翁婿二人扯開了話題閒聊。鄭杏兒則定了定神,拾足邁進了宋君鴻的房間。
儘管已經快到了吃晌午飯的時辰,但宋君鴻仍目不旁視,正在安靜的練字,這幾年下來他的書法已經薄有小成,可宋君鴻不願就此懈怠,依舊是維持著這個習慣十年來每日勤練不輟。
鄭杏兒從宋君鴻的身後瞅了瞅他的字帖。鄭杏兒小時也常與宋君鴻一起臨帖,她的字寫出來清麗跳躍,甚至比宋君鴻還有幾分天賦,只是她缺乏宋君鴻的耐心,常常臨不了兩筆就把筆和字帖一推,跑去玩別的了。此刻看著宋君鴻那十年如一日的背影,似乎又想起了小時侯姐弟二人玩鬧的種種情景。她心頭泛起一陣甜意,把手輕輕的在宋君鴻的左邊肩頭搭了一下,宋君鴻卻向右扭回頭,果然瞅見她躲在右邊,宋君鴻搖了搖頭,嘴角卻已經勾起一抹輕笑,這手小把戲他們兩姐弟玩了近十年,可鄭杏兒還是玩不厭。宋君鴻瞅著她頭上挽起的新嫁婦的髮髻打趣道:“怎麼,沒有陪姑母聊聊,學習下為人妻母的經驗?”
“才一條街兩步路,兩家離的這麼近,我要取經隨時可以回來。雨農他們家難道還會不讓我回來嗎?”鄭杏兒隨口就回應道。宋君鴻知道鄭雨農一家也是對自己這位表姐寵的是如珠如寶,媳婦過門後能得夫家如此疼愛,自己也是由衷的替她感到高興。
鄭杏兒突然收斂起了笑容,有點鄭重的說:“表姐現在過來,主要是想來陪你聊聊。”
“哦?”新媳婦頭天回門,不陪著父母傾訴和聆訓,卻跑來找表弟聊個什麼天?宋君鴻心下泛起一絲好奇,但他知道鄭杏兒是個心裡壓不住話的性子,便也故意不去理會,繼續練字。
鄭杏兒似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正在琢磨著如何來扯出正題,枯眉凝目的半天不知怎麼開口中,抬眼間看宋君鴻又是回身提筆在紙上描寫著,她伸手在宋君鴻執筆的手上拍了拍,另一隻手把筆給抽了出來,惱笑道:“都什麼時侯了,還在練這個勞什子,東西都收拾準備好了嗎?”還有兩天就是宋君鴻定好離家出遊的日子了。
“嗯,一早就都收拾好了。”宋君鴻又笑了笑:“還餘下的這些時間不知做點什麼好,便練點字來打發下。”其實他是心裡煩悶,但那份所思所想偏偏又不能和宋大柱夫婦、鄭小六夫婦他們明言,只好希望借練字的功夫能驅逐雜念、平靜心情。
“嗯。”鄭杏兒沉吟了一下,突然笑著說道:“君鴻,我三年前曾在縣城東山上的慈顯廟裡跟佛祖許下過宏願,今生若能得與雨農結成連理便用金砂抄錄《金鋼經》經文一卷。如今總算美夢成真,便總要去佛前把這誓願了還了。這幾天每天晚上我都和雨農共同謄寫經文,總算在昨天晚上寫謄完畢,便想著今天下午去廟裡還願。你也不要老是悶在家中了,便和我一起去吧。”
“才不去呢。你們小兩口有親有熱的,不嫌我在中間礙眼嗎?”宋君鴻自是不會傻到這種時侯去湊熱鬧。
“唉!”鄭杏兒嘆了口氣,“表弟你現在是還不知道,成個親能累掉層皮啊!這幾天來忙裡備外、迎來送往的,雨農他也累的夠嗆,索性想下午讓他在家中休息一會兒吧。可我一個孤身女子出門上山又多有不便,我看你也沒什麼事兒,不如便陪我走這一趟吧。”
“哦,既是這樣,那好吧。”宋君鴻尋思著反正此刻字也是練不下去了,出去散散心也好,便張口應承了下來。
吃過午飯後,鄭杏兒便領著宋君鴻出了門,出城直奔慈顯廟而去。地方本不算遠,約模著一個時辰左右就可走到了,宋君鴻信步舉目,一路上清風徐來,遊人和信徒來往如織,倒也熱鬧。只惜鄭杏兒急著趕路,並未有能讓宋君鴻慢慢欣賞風景的機會。
進得山門,鄭杏兒便對知客僧講述了謄抄經文還願的事情,知客僧聽聞了之後急忙進去請得老主持出來,一會兒的工夫,一個老僧在知客僧的引領下走了出來,慈眉健步,高宣了一聲“阿彌陀佛,女施主功德無量。”,又說了幾句佛法保佑、多子多福之類的吉祥話兒,便引領著鄭杏兒往後面禪房去供存經文去了。
宋君鴻並沒有跟著過去,而是和表姐支會了一聲,一個人在寺廟中小小的閒逛起來,一邊散心,一邊等著鄭杏兒再回來。慢慢的經天王殿、大雄寶殿、說法堂一直逛到一間觀音殿前,殿門敞開著卻並未見有香客,僅一個小沙彌在打掃衛生。拾步走了進去,抬眼打量,殿中也並無多少富麗繁雜的裝飾之物,想是冷清慣了。僅是一個破蒲團和一張舊香案,後面供著一尊似頗有年月的觀音大士像。
小沙彌倒也有幾分眼色,見得宋君鴻進來,便停下手裡的活計,笑著說道:“施主,我們這座觀音菩薩甚是靈驗,不論是求子、求親還是求功名,心誠必然靈致。可要拜上一拜?”
宋君鴻聽聞這座慈顯廟在淳熙元年曾經大加修茸過,遠近聞名、香火鼎盛的都是寺中前面的大雄寶殿,甚至前面也見過有一座新起了才十幾年的觀音殿,遠比眼前這座不知建於何年何月的舊殿要富麗唐皇的多。心知小沙彌是在誑求香油錢,但此時心煩意亂,只求能撫平心緒,尋得指點,猶豫中還是從懷中取一吊銅錢遞給小沙彌,讓他取來三栓佛香,小沙彌又拿來火引子幫著點燃,宋君鴻望著緲緲騰起的香菸出了會子神,往香爐中插放時他抬眼望去,神案上的觀音大士赤足踏波不粘纖塵,雪白衣絡翩然欲乘風飛舞,圓臉上慈目低垂,似在無言俯視著眼前三丈紅塵。
宋君鴻回身跪在蒲團上輕輕合什,在心中默默問道:
菩薩啊菩薩,人都說你救苦救難,廣渡四方。你說世間一切按排真有因果嗎?那我為何為失落到這個世界中來?你說人與人相遇相識、痴愛攜手真有緣法嗎?那為何我與湘月又會失散?三界廣大,難道還容不下一對愛侶嗎?這茫茫人海,我又到哪裡去找尋她?市井小民也知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世人深信佛門慈航普渡,皆言兩人相悅是前世積福,幾生修得,既如此你又如何能忍心讓這福緣最後又化為鏡花水月,一場虛空?弟子今日誠心禱告,請讓我們有情人早日相聚,你若真的有靈,就憐我一腔痴懷,幫幫我這個迷途的人吧!
受前世學校裡一再強調的唯物主義無神論教育影響,以前的宋君鴻並不是多麼痴迷神佛僻佑的人,但此刻心中卻不由得希望這天地之間真有神佛存在,能於冥冥蒼蒼之外聽見他的禱告,他閉上雙眼在佛像前緩緩地拜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