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裡 第十二節 滿堂唯有燭花紅(四)
第十二節 滿堂唯有燭花紅(四)
更新時間:2010-05-04
丁蓉這話有點四兩撥千斤的力道,宋君鴻有些赧然的低了下頭,但旋又抬了起來。他雖想像以前那樣躲避不答,可有些事情,又不容他再退縮了。
“女大當嫁,世間常理。只希望丁蓉姑娘嫁得個好人家,切莫坐守空閣,辜負了自己的大好芳華。”宋君鴻再進一步勸道。
“我也沒說不嫁人啊?”丁蓉說完這話時轉過身來秀臉已經羞的通紅,兩顆眼睛卻勇敢盯著宋君鴻:“那隻看有無讓我滿意的青年才俊前來提親。”
自宋君鴻考取舉人後,名噪一方,必竟這憑自己真才實學考來的功名堂堂正正,自是與鄭經花錢買來的不同,鄭知芳對宋君鴻的印象也早已經改觀。相信只要他來提親,外公和母親是一定會應允的。
宋君鴻兩世為人,哪裡能聽不懂她的話裡之意,只是自己心中早有戀人,已決心絕不作變心負愛之人,此時面對丁蓉的一番痴情不免有幾分歉疚。
他臉色略略發紅,好不容易養成的平日間從容閒雅的風度也淡了許多,有些不敢看丁蓉灼烈的眸子,只是低頭訥訥地說道:“君鴻乃獵戶之子,生於荒野危險的大山林之中,長於錙銖必較的小商賈之家,貌不驚人,田無一畝,實粗鄙不堪!而放眼望去,這天下才俊,卻多如過江之鯽。單隻這潞縣內外,比君鴻家世、才學、品貌遠勝的也不知凡幾了。丁蓉姑娘又何苦舍美玉而求頑石呢。”
“丁蓉豈是貪慕虛榮、嫌貧愛富之人!?至於才學,小女親蒙身教,君鴻又豈須自謙?”
“宋君鴻功名未立,不足以立業成家。”
“茅屋漏瓦亦能存身,蓉兒絕不有悔”。
沒想到今天丁蓉的言語如此犀利執著,卻不知丁蓉也是聽說了宋君鴻即將遠遊的訊息後,心下又是憂慮又是焦急,這才不顧一切的和盤托出,大膽追求的。換作平日,她何嘗不是一個羞顏低迴、欲訴還休的女孩兒家?
如今宋君鴻讓她用言語已經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終於決定實話實話,“但君鴻心中已經早有他人了!”他知道丁蓉雖然表面上溫婉可人,但骨子裡卻是和鄭杏兒一樣的剛烈脾氣。所以這話說出來的結果會變得怎麼樣?他一直很躊躇。
丁蓉聞言果然心中一驚,面色刷得一下子變得煞白。心想杏兒怎麼從來沒有和自己提過?宋君鴻雖不如鄭雨農那樣俊美風流,但也博學廣識、善良溫雅而又灑脫不群,縣中也不乏會有女孩子傾慕。但他一直潔身自好,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深交往。以前,她一直以為宋君鴻只是畏於人言,所以不敢上門提親,但只要自己樂意接受,終不是太大問題。
可若是他已經有意中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良久,丁蓉終於強作從容,卻又語帶酸澀的問道:“哦?但不知君鴻看上的是哪家佳麗?”
“這......”丁蓉一句話問的宋君鴻瞠目結舌,不知該怎麼去回答--自從當年失足穿越後,他就和湘月失去了聯絡。他甚至連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樣穿越到這個世界來都不敢肯定,何況就算湘月能也一樣穿越過來了,天又知道她現在降生在哪家哪戶呢?
“她是我一次出遊時遇到的,兩情相悅,本來已經許上三生之約,不想後來因發生意外而失去聯絡了。”沒辦法,宋君鴻只好含糊其詞的解釋。邊說,他邊偷偷打量丁蓉臉上的神色,當看到丁蓉眼中透出幾分並不置信的意思時,便用一種更堅毅的語態說:“宋君鴻剛才已經在佛前許願,此生一定要再次找尋到她,哪怕窮盡一生心力也無所懼悔!”
“君鴻莫不是睢不起蓉兒,所以故意拿假話來搪塞我吧?”丁蓉在這潞縣女子之中向來自負才藝無雙,姿容秀麗。就是在州府之內也是人人豔羨的,不想卻輸於別的女子,而更可笑的是自己甚至一直不曾知曉。不管宋君鴻怎麼說,她都一時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心頭泛起無數滋味,不僅千重傷感,更有萬般不甘。
“君鴻早有心上人這件事,乃是千真萬確。”宋君鴻直視著丁蓉的眼睛,繼續說道:“人非草木,誰能無情?這些年丁蓉姑娘對小生的情意君鴻並非不知,也很感謝丁蓉姑娘的青睞。但無奈此心已有所屬,實不敢負情背盟,這份還君明珠的心意,還請姑娘惠心體諒。”說到此處,他離座一個長揖到地:“韶華易逝,安忍坐看紅顏老?故再次懇請姑娘早覓良緣,否則君鴻也必然心下不安!”
“君鴻不必如此,請起!”丁蓉趕緊離坐扶起了宋君鴻,然後又轉過身去低頭幽幽的說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丁蓉自嘲的語氣中透出一股悽傷與失望:“想不到我平日間白白自負才貌,卻連一個已經失蹤的人兒都比不上!”
宋君心下黯然,沒有接話。丁蓉是個好姑娘,但自己此刻給不了她幸福。
“謝君鴻關懷,蓉兒並不著急成親。”片刻,丁蓉恢復了大家小姐的雍容風度,又氣定神閒地說道。
宋君鴻知道丁蓉與自己同齡,其實以她的年紀在古代已經到了可以出嫁的時侯了。大宋立國之初,曾規定男子十五、女子十三為最低法定成親年齡,後來神宗朝時司馬光主政,也不過是把這年齡又往後推了一兩歲而已。以鄭知芳的財勢和丁蓉的豔名,四方前來求親的人已經來了不下幾十撥,可以說把鄭府的門坎都快踏破了。但丁蓉就是鐵了心不嫁,尋死覓活的,鄭知芳也拿她沒辦法。
鄭知芳都沒辦法,宋君鴻當然更沒辦法。
他鬱結的坐回椅子上。
丁蓉回身從帶來的小匣子中取出一個錦布的小包裹,交到宋君鴻手裡。“君鴻兩日後離家,我就不去送了。僅以此物權作壯行吧,還請萬勿見棄推辭!”
宋君鴻開啟錦布,只見一支約有八寸長的狼毫筆橫臥其中。他跟鄭知慶學過相筆之法,放眼打量下只見黑漆筆管上又用淡隱金線描繪著一副簡畫,遠看隱隱約約,近看卻是大海波濤洶湧,山石聳立。其間,浪擊山石,驚濤四起,寥寥數筆,便勾畫出一派海闊天高的意境,氣勢極為磅礴。宋君鴻伸手拔開筆管,發現筆頭更是毛色純潤,足稱得上是尖、齊、圓、健四德完備,渾厚圓潤壯實挺拔,顯是精工巧制之物。
再仔細觀察,筆管上油漆雖然古舊在視窗餘暈之下但仍然顯出一層油劃光亮,顯是有人經常撫摸擦拭之故。不由得猶豫道:“這......?”
“亡父也是曾享譽仕林之士,而這是他當年進京趕考時所用之筆,名喚‘滄浪’。於會試殿試時所用無不是它,也曾成就無數錦繡文章。蓉兒年幼時嘗多次在書房門口觀看亡父吟哦推索,思如泉湧時興高彩烈的揮舞此筆時的背影,其偉岸身姿至今於腦海中依稀可辨。”
“既是令嚴遺物,君鴻恐怕不敢領受了。”宋君鴻把筆重新仔細包裹了起來,遞還給丁蓉。
哪知丁蓉搖了搖頭,卻又一次把筆推到宋君鴻面前。“斯人已去,留在我這閨閣女流之輩手中只能寄個哀思,白白蒙塵。如今不如贈於君鴻,盼君鴻重續先父遺志,用它寫出更多的佳句美文、福民之雄策,始不負此筆。”丁蓉俯身緩緩行了個禮:“小女子在此預祝君鴻能學有所成、早日還鄉,勿忘家鄉還有親友在等待你有朝一日衣錦歸來。”
言罷,也不和宋君鴻告辭,起身開啟屋門,自行去了。
落花流水怨離襟,一樣痴懷兩處傷。
對於丁蓉的痴情,宋君鴻不是不感動。但自己只想找一位喜歡的女子相守到老,這個要求過份嗎?他不是情聖,一個男人的心裡,又能裝的下多少女子呢?
宋君鴻坐在屋中靜靜的發呆,直到鄭杏兒走進屋來推了推他才反過神來,又聽得她向自己輕聲問道:“丁蓉怎麼哭了?”
“她哭了?”宋君鴻一愣,記得她在屋中時一直儀態端莊、侃侃而談的。
“嗯,她出門時我跟她打了個招呼,她卻只是匆忙點了下頭,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了。走前,我看到她眼角有淚光閃動。”說到這裡,鄭杏兒似乎仍為剛才在外面遇到丁蓉時的情景感到不忿,捶了一下宋君鴻,好奇的追問著:“剛才你們倆在屋裡倒底都說了些什麼?”
“唉――”宋君鴻苦笑著搖了搖頭,緩緩把剛才屋中所發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又跟表姐轉述了一遍。
聞聽得此事由後鄭杏兒也是一楞,“原來表弟早有心上人,只是、只是既然那個女孩已經失蹤,你不妨試著跟丁蓉......”鄭杏兒還想再替好友爭取一下。
“表姐,當你心中真正裝著一個人的時侯,又怎麼可能輕易就去把她忘掉呢?”宋君鴻截口打斷,堅毅地說道:“難道你以為我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嗎?我一直不肯接受丁蓉的感情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既然我喜歡的不是她,就不能隨隨便便的給她一個承諾,那樣只會白白耽誤了她的大好青春。你我又與心何忍呢?所以我只希望她能夠放開胸懷,再找到一個能真心憐惜她的男人罷。”
“怕是難了!”鄭杏兒也嘆了口氣:“當你心中真正裝著一個人的時侯,又怎麼可能輕易就把他忘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