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正確的,理性的
這黑霧是什麼鬼東西。
王機玄離著稍微近一點，就會感覺一陣心悸。
彷彿這東西對他而言是大毒之物一般。
王道長還真來了興致，分出了一縷靈識仔細探查，但靈識只要觸碰此物，就會迅速被腐化。
這還是王機玄第一次，在雲上之都外面，見到能剋制或者防禦自身靈識的東西。
那些跟伊娜文明競爭的遠古文明，還真有點東西。
道長此刻離著黑曜、葉子和那名老者只有二十五公里的直線距離。
這個距離，他既可以用靈識仔細探查，知曉那邊發生的一切，又能在尼爾達他蒙陷入危險時及時救援。
王機玄仔細觀察著黑曜。
他擔心對方有防靈識探查的其他手段，所以特意用了一些靈識術法，也徹底遮掩了自己的氣息波動。
黑曜多數時間只是在烤火，彷彿自己身處於黑暗深夜。
葉子雙腿並攏坐在他對面的板凳上，看著有點嬌弱，整個人都不太敢大聲說話。
而那個老者……
他給了王機玄一種輕微的危機感。
這不是前面那幾個與王機玄交過手的、臨近壽元大限的年邁靈修者。
他體內靈能數量，似乎跟黑曜、巔峰時的尼爾達他蒙相差不大，可躋身靈修者的一流之列，而讓王機玄感覺到警兆的，應該是他身上藏著的其他東西。
靈能迴路？
其他遠古文明的手段？
還是其他幾團黑霧？
王機玄搞不懂，於是越發謹慎，順便在附近找個區域，一邊研究這種奇怪黑霧，一邊開始埋藏陣基、佈置陣旗。
陣法，是修仙之人以少敵多的重要手段。
王道長這次下了血本，拿了許多珍貴寶材搞的陣基。
也是多虧了前面的奪門之戰，不然王機玄現在想要佈置高階陣法，都是有心無力。
就是……
嗯，材料煉器用的差不多了，有點想念刃獸的偽星際之門了。
陣法佈置的差不多，黑霧這邊的研究也有了一些進展。
這就是個活物。
王道長直觀感覺中，黑霧能進行簡單的思考，黑霧本身就是它的形體，如果王機玄推測的沒錯，這東西應該是對智慧生命靈魂進行數次加工的產物。
等他陣法佈置完畢，王機玄正考慮要不要直接引他們過來動手，黑曜三人開始了簡單聊天。
黑曜停下烤手，雙手互相摩擦著，緩聲道：
“半個小時過了嗎？”
旁邊的灰袍老者搖搖頭：“我沒有這個文明的計時工具。”
葉子拿出一個聯絡器看了眼：“還有三分鐘。”
“嘖，”黑曜輕嘆了聲，那濃眉大眼竟然顯出了一點悲憫，“再加十分鐘吧，他們一時間解不開我們的技術優勢，沒必要殺死太多無辜的人了，我們已經贏了。”
“哦，”葉子低頭老老實實地調整了下計時器。
旁邊老者則道：“輸贏只是相對的，黑曜，此刻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偉大先驅絕對不可小覷，如果無法為我們所用，還是直接除掉最好。”
“我懂。”
黑曜笑著搖搖頭：
“只是眼前這個低階文明，我其實也挺有感情。
“前幾次來這裡找伊娜文明的守護者，我就曾在這裡小住，學習這裡的文化和藝術。
“文明層級是透過各自掌握的理論和技術決定的，但文明藝術的高低取決於個體的想象力，這很有趣不是嗎？
“現在我們的主要問題，是如何壓制住即將對我們反咬的刃獸。”
老者不以為意地道：“賜死就是了。”
黑曜搖搖頭：“現在的刃獸規模已經十分龐大，整體戰力水平遠超遠古伊娜文明和其他七大文明爭霸的時期，這股戰力是十分可貴的。”
“你說過很多次了，黑曜，”老者皺眉道，“但想要把刃獸當做遠徵的力量，有太多困難之處，迦裡喏的議會庭已經開始跟我們提反對意見，它們是想霸佔這個星域的，怎麼可能去星域與星域的間隙流浪幾千、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
黑曜挑了挑眉：“這就是考驗我們智慧的時刻了，總之，先忽悠，如果這股力量失控，那就清除一部分、保留一部分，讓它們成為遠徵軍。”
老者卻道：“星際的管理者不會同意的。”
王機玄忽然挑眉。
管理者？
星際的管理者？
道長忽然想到了伊娜文明的歷史。
伊娜文明最強盛的時期曾經幾次成為這片星域的霸主，但當他們想要向外擴張時，就受到了高階文明的限制。
然後伊娜文明嘗試集體飛升，投入了大量的資源。
集體飛升失敗，自身也因此從強盛期跌落，從星域霸主變成了區域霸主，而後不斷嘗試，最後王機玄的殘魂在他們的實驗中抵達這個世界，成為了伊娜文明的偉大先驅，伊娜文明開發出了靈能，又成了霸主。
所謂的高階文明，其實並不在這個位面？
他們在更高階的位面？
王機玄雙眼放光。
如果能找到這個高階文明，那他豈不是能找到另一條飛升去仙界的路徑？這種高階文明跟仙界是啥關系？
道長一時間思緒萬千。
此前因為兩次沖擊天劫都落空的失落與絕望，此刻倒是因為新的曙光出現，而降低了大半。
成年修士嘛，都要學會自我調節。
道長這邊正想著，靈識邊緣闖入了一團金色的彗星。
尼爾達他蒙的魁梧身影出現在半空，穩穩地落在地上，那雙眼似乎要擇人而噬。
而尼爾達他蒙身上放著的攝像裝備在正常工作，將這裡的畫面同步傳達給了傅堅等人。
“黑曜！”
尼爾達他蒙的嗓音滿是怒意，開口就是一句：
“是你策劃了這一切！”
黑耀笑瞇瞇地招呼著：“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見，過來烤烤火吧，這火焰如同你身上的光明之力一樣，讓人感覺十分溫暖。”
尼爾達他蒙忍下怒意。
這壯漢也是藝高人膽大，哪怕自己現在受傷之軀，實力遠不如自身巔峰時，但他依舊沒有猶豫，走到了黑曜三人面前，拒絕了一旁葉子扔來的板凳，拽來一塊石頭席地而坐。
尼爾達他蒙看向前方的黑霧，眼底多了幾分忌憚。
他沉聲道：“你和你的手下想做什麼？”
“手下？這個稱呼太難聽了，我們都是合作伙伴，”黑曜用略帶誇張的語調說著，“我們是伐木累！”
“你的口吻讓我感覺惡心！”
“那我正常點。”
黑曜的嗓音頓時恢復了平和。
他繼續烤著手，雖然周圍的氣溫並不算低，且靈修者也不會懼怕這點寒冷。
黑曜那雙深邃的眼眸倒映著跳動的火光。
他自顧自地念叨著：
“我知道你現在恨不得把我的皮扒了，不過你做不到，我雖然不太擅長戰鬥，但我擁有大量你沒有的技術……很多年前，你們把我當做瘋子，覺得我不務正業，不是一個優雅的靈修者。
“你知道，靈修者文明為什麼排擠我嗎？
“因為我在我放牧的三顆星球上，讓低階文明實行了民主自治。
“那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每天看著他們為了更好的生活不斷努力，在充足的物質基礎保證下，創造出了璀璨的文化。
“然後，戰爭之神議會庭和你們光明之翼議會庭，以我離經叛道為由，收回了我的放牧權，然後當著我的面，將我相處了幾千年的三顆星球陷入了戰火，挑撥他們的慾望、安排野心家爭霸。
“是的，那裡很快就成了你們喜歡的樣子，三個大號的奴隸社會。
“每個個體都為了討好偉大的神明而奉獻一切，你們在找尋長相和性格能讓你們感覺到一絲絲刺激的美麗個體，然後享用、玩弄、摧毀，你們像是在放牧牛羊，然後又去QJ牛羊，我只是這麼比喻，每個個體都應該是平等的……我看著很惡心，知道嗎？尼爾達他蒙，我看著很惡心，惡心！”
黑曜的臉上滿是嫌棄和厭惡。
尼爾達他蒙緊緊皺眉。
尼爾達他蒙道：“然後，刃獸就是你的報復？”
“我可不是為了這件事而報復。”
黑曜輕輕搖頭：
“後來我思考了三百年，想明白了當時你們這些所謂的傳統貴族派靈修者這麼做的原因。
“你們害怕變革。
“是的，當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隨著問題、矛盾的積累，整個社會都會出現一定的扭曲，這個時候需要變革。
“要麼自我革命，要麼就是外力推動的變革，而後者伴隨著暴力，前者還可能更加溫和。
“嗯……你知道我一萬三千年前到一萬一千年前，都在做什麼嗎？”
尼爾達他蒙緩緩搖頭。
“瞧，”黑曜笑了，是苦笑。
他快聲說：“當時我全力以赴的，想要組建黨派，在議會庭大會上發聲……你應該看到過吧，在母星議會庭大殿前席地而坐抗議的七八個人。”
尼爾達他蒙點了點頭：“有些印象。”
“那裡面就有我，那就是我這個組織的雛形。”
黑曜嘖了聲：
“然後，我就被通緝了，戰爭之神議會庭把我抓起來，關了兩千年吧，大概，等我出來，當時跟我一起的那幾個人，已經被腐化、墮落，成為了你們的一員。
“我像是被自己的文明所遺棄了。”
黑曜雙眼微微一瞇：“或者說，是渴望進步的我，遺棄了你們。”
尼爾達他蒙一時語塞。
黑曜繼續道：
“後面我就開始不斷追尋遠古文明瞭，像是個學者那樣，逐漸就有了發現，我用了幾千年的時間發現了幾十個遠古文明。
“我如痴如醉的研究他們，我發現了歷史運轉的規律，這個規律並不全面，用總結出來的歷史觀點去套不斷變化的現世，是一種錯誤的論調。
“但我發現社會意識形態的發展，是有跡可循的。
“歸根結底，就在於，個體在自私和奉獻上的比重出現不同，個體的認知水平和品格底線，決定了社會意識形態的上限。
“順便，我還得到了一些技術。
“我開始參悟慾望是什麼，然後……就一步步到了現在。”
黑曜張開雙手，像是在迎接四面八方的歡呼聲。
可惜，周圍只有兩聲嘆息。
老者嘆道：“首領這些年吃了很多苦，不過我們的理想即將實現了。”
“理想？”尼爾達他蒙的嗓音忽然一提，“理想就是毀滅自己的文明嗎！”
黑曜糾正道：“正確的，理性的，毀滅自己的文明。”
“你！”
“不要憤怒，強大的光明議會庭天使長。”
黑曜笑呵呵地道：
“靈修文明本身就是扭曲的，繼承來自伊娜文明的終極技術，只有幾百個不超過一千的個體，嚴重依賴核心迴路。
“我們在報復完了伊娜文明的對頭後，其實就失去意義了。
“所有人都找不到方向，然後就開始了統治。
“無數沒有核心迴路的個體被我們奴役、霸凌、摧毀，我們已經是這片星域的毒瘤，是癌癥。
“但這片星域已經沒什麼強敵了，我們利用靈奴技術不斷創造靈奴軍隊，征服了大部分的文明，只有幾個偏遠星系的文明在茍延殘喘。
“現在，刃獸的破壞性確實是很強大，但只要解決了刃獸的問題，你會看到一個千瘡百孔，但已經不再有靈修者的新世界。
“刃獸執意破壞核心迴路，不只是它們對靈修者的反抗，說實話，它們只是戰爭機器，對靈修文明的恨意，哪裡有其他文明那麼強烈？
“是我給它們設下的程式罷了。”
黑曜輕輕挑眉，似乎是想等尼爾達他蒙誇贊幾句。
可惜，尼爾達他蒙只是冷著臉。
黑曜咂咂嘴：“好吧，現在，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好久沒跟人傾訴了，我也不奢望你能理解我，畢竟為了達成理想，我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變成了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雙手伸入了火苗中，灼痛感讓他回歸真實。
黑曜收回雙手，繼續烤火，笑著問：“你能代表這裡的人類陣營嗎？死板的尼爾達他蒙。”
尼爾達他蒙緊緊攥拳。
那名老者含笑看了過來。
正當尼爾達他蒙想要出手幹他孃的一拳，旁邊忽然傳來了一聲輕笑。
“這傢伙還有點意思。”
有個虛影自夜色中漫步而來。
一直低眉順眼的葉子騰地站了起來，激動地喊了聲：
“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