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六卷 人生如夢
140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三十九回
清風拂動營房幔帳,夾著微塵,偶爾還有春季特有的山花爛漫的芬芳。軍營內,操練聲,巡邏聲,均是整齊劃一,營中兵士雖多,但均是各司其職,沒有突兀的嘈雜,可見楊素治軍之嚴。
大營的一角,有一間獨立的小營帳,營門緊閉。路過營帳的軍士,隱隱會聞到一股子藥味從門內傳來,他們好奇地偷看營帳,之後便目不斜視。趁著吃飯的檔口,也會小聲地議論營中那唯一女人的身份,還有這個女人和常年帶著面具的大駙馬的關係。他們之中的有些人,昨兒是親眼見著楊玄感將軍和那女人把追擊突厥首領達頭後受傷了的大駙馬帶回軍營的,他們雖看不到那女人的表情,但是她肢體的緊張與不曾轉移的目光訴說著她的擔憂。那女人與大駙馬的關係只是話題的開始,說到最後,他們會露出無限嚮往的表情,軍營裡一般不能有女人的出現,更何況,有人說他看見了那女人在進帳前無意間的一個側臉,便被深深吸引,他們從沒見過如此美貌的女人,更有人說,她甚至美過皇后公主。只可惜這兩日,這女人只偶爾出來幾次,身邊陪著的不是楊總管便是楊將軍。有這兩人在場,他們連偷望一眼都不敢,只能遠遠地眺望著背影,猜測著幕籬下的容顏是何等傾城。
楊玄感此時倒是正看著這朵似疾風驟雨般降臨到軍營裡的花。年少時覺得她美得張牙舞爪,美得不可一世,他欣賞她的美麗與狡黠,卻不喜她肆無忌憚地與人說笑,玩笑中半分真情全無。甚至,在他聽說冼朝與楊笑瀾的傳聞後,開始為他的四叔擔心,四叔溫和好玩,若是兩人成了親,怕是要被這個兇巴巴的女人給欺負了去。可是,世間事真是難料,這個女人竟全然不在乎名分與名聲,不管不顧地跟著楊笑瀾,如今還跟到了軍營裡來,連日來的趕路和照顧令她俏麗的面上多了疲憊,他禁不住有些佩服她的勇氣,還有些感激。
若非她及時出現,他倒是懷疑楊笑瀾的傷勢還會不會更重一些,也許,還有性命之憂。他與達頭有過交鋒,蠻力驚人,他的臂力尚不及達頭,何況是楊笑瀾。他是看著楊笑瀾從馬上落下的,鞭長莫及之下,心跳幾乎停止。待他到了那處,冼朝已將楊笑瀾的戰甲解開,迅速地上藥、草草包紮。他看到楊笑瀾面具底下那張許久未見的臉,那張臉上全然見不到半點男兒的樣子,戰甲下是瘦弱的身軀,單單薄薄,輕輕軟軟。他無法想象,這個與他一向交好的和氣的四叔,竟是個女子。
震驚之下,聽得冼朝怒道:“她被突厥人暗算,腰間中了一鏃,我只能暫時替她止血,等到了營裡……大夫可有傷藥?”來不及細想,楊玄感點頭,下意識地答道:“傷藥常備,四叔從不讓隨軍大夫替她診治,故而每次都是討了藥來自己敷上。”楊笑瀾間中醒轉了一會兒,由得冼朝一邊埋怨她,一邊替她繫好戰甲戴上面具,勉力爬上馬去,感受到冼朝將她抱緊時的用力。她衝楊玄感笑一笑,沒有為楊玄感曉得自己的真實身份而尷尬或是擔憂,她的笑容疲憊又有些惋惜,她道:“達頭逃走了。”
“逃便逃了,倒是叔父你,窮寇莫追,若不是冼家娘子,你……哪有命在。”楊玄感心情複雜,對楊笑瀾沒有及早告知他自己的身份覺得不忿,在她受傷的當口偏偏知曉了真相覺得尷尬,他不知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他的叔父。可在她的坦然下,一顆不安的心,漸漸平了。
楊笑瀾歪歪地靠在冼朝的懷中,強忍著因騎馬顛簸牽連的腰上的痛,有聲無力地答:“我只想著要追上他,其他的什麼也都沒想……”
“是,你就想著要追上那突厥人,全然將自己、將皇后公主師姐和我,統統拋在腦後。有勇無謀。”冼朝冷冷地說道。
楊玄感為楊笑瀾不平道:“你一個女人,哪裡會懂得一個戰士的使命和榮譽。”
“我不懂,我只知,每一個戰士身後都有父母妻兒在為他們擔心著,日夜牽記。”
許是冼朝講這話時將她對楊笑瀾的不滿與自己的感情表露無遺,楊玄感想起家中的母親妻子,想起那些陣亡將士的家人,也覺動容,沉了聲去,不再反駁。
楊笑瀾一直默默地忍著,忍著,想提氣說話,又覺得無力,強撐著聽著兩人說話。等到了營地,還是被楊玄感和冼朝兩人連抱帶扶攙進了營帳。
楊玄感問明瞭大夫要用些什麼藥,由冼朝代勞,外敷內服,忙活了一大輪,才聽到冼朝道:“她信你,我也信你。”這話有些沒頭沒腦,但他隨即明白過來,悶哼了一聲道:“她是我叔父!”他以為冼朝還會像小時候那樣有理沒理地訓他一頓,誰知,她只是衝他笑一笑,說:“謝謝。”那笑裡有不曾識錯人的寬慰,還有他從未見過的真誠。他別了臉,帶著幾分彆扭地說道:“不用,她是我叔父。”
楊玄感看看坐於榻邊不管藥味燻人,始終守著,替楊笑瀾溼潤嘴唇,深情凝視的冼朝,想到遠在京城的樂平公主和陳子衿,想到很久以前楊笑瀾同他說過的話,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終於,醒過又昏睡過去的楊笑瀾動了,嘴裡支支吾吾地不曉得在說些什麼。冼朝倒是懂了,連嗔帶笑地罵她,也不管她神智還未清醒能否聽到她的話。楊玄感不解地問:“你能聽明白叔父在講什麼?”
嗯,冼朝笑,“我自然懂。”桃子精,桃子精的,這個人不就是在叫她麼!她眼睜睜看著達頭偷襲,這個人受傷落馬,躺倒在她懷中,虛弱,無力。在馬上這人忍著傷痛,發著抖,她知道,她心疼,她也氣惱。這幾天一直提心吊膽,也顧不上自己的不適與不便,只看著她。她會想,這人出征多次,家中的公主與該是如何度過這為她祈福擔憂的日夜。在等待她思念她的日子裡,從沒有一刻,會像等她醒轉這般漫長而焦慮。
“桃子精……”楊笑瀾終醒轉了過來。
“嗯,在。”冼朝免她辛苦,湊近了聽她說話。
“渴……”楊笑瀾道,還拖著長長的尾音。
冼朝將她稍稍扶起,將一旁早就備下的溫著的液體喂到她的嘴邊。
楊笑瀾聞著苦味才算是徹底醒了,努力睜大了眼睛,面前端著的竟是一碗黑乎乎的藥,不可置信。
“不是渴了麼。”
楊笑瀾皺了臉,想表示不從,可冼朝的語氣有調侃也有氣,就是沒有半分讓步的意思。她只得乖乖苦了臉,就著冼朝的手,將那藥老老實實地喝完。
“腰間可痛?”
楊笑瀾點點頭,又搖搖頭。
“下回還這般不要命?”
楊笑瀾忙搖頭,動作大了,扯著傷口,連罵了幾聲達頭,道:“哪裡敢不要命。可是,可是,你可有找到那個……”
“哪個?”
“我分明見著從達頭身上掉下點什麼。”
在一旁看著冼朝整治楊笑瀾默默偷笑的楊玄感哈了一聲,道:“叔父,原來你是看中了那達頭身上的物件,才下狠手追的呀!”
冼朝白她一眼,從身上摸出一塊大鵬鳥狀的小銅牌遞了過去,楊笑瀾才接在手就咦了一聲看向冼朝,冼朝點了點頭。那日她先一步接住楊笑瀾,又在她昏迷前的指示下,在草叢中撿到了這塊銅牌,和笑瀾的感覺一樣,這銅牌握在手上十分輕巧,質地和花紋與先前陳子悅給的銅鏡頗有幾分相似。當時她滿心只想著笑瀾的安危,也沒有空去仔細端詳,眼下笑瀾提起,倒也覺得玄妙。幾個人都看不出這銅牌有何用處,只想著當是與那個銅鏡有些關聯,收好了也就是了。
不過,為了這銅牌一路追擊達頭到自己受傷,顯然是無法說服冼朝的。她悉心照顧楊笑瀾之餘,也時不時尋些因頭懲治她一番,楊笑瀾知她辛苦,又知她憋屈,故而老老實實得聽命受教,楊玄感見在眼裡,難免嗤笑笑瀾一番,可冼朝素來護短,自己怎麼整治笑瀾都可以卻容不得別人笑她,楊玄感若是要笑,她也是沒有好言語相待。過陣子楊家軍拔營回京,為使冼朝路上有個照應,楊素同意讓冼朝一同上路,對於冼朝就這麼單人匹馬求得通關文書隻身來了,他覺得莽撞至極。
回了朝中沒幾日,楊堅決定將東宮衛士的名單交給禁衛諸府管理,同時抽掉東宮勇健衛士宿衛皇宮。高熲覺得若是將聰明伶俐又勇敢的東宮衛士都調走了,東宮的安全令人擔憂。楊堅卻板著臉駁斥,他進進出出日理萬機,自然要那些厲害的衛士,等他挑好了,這撥衛士兩邊可以輪班,多好。還陰絲絲地用前朝的事影射高熲與楊勇為兒女親家,高熲被這話噎著,半天出不了聲。
楊勇嗅到了這緊張不安的氣氛,惶恐難安,請來術士替他辟邪。聽說此事,楊堅派楊素與楊笑瀾前往探視。楊勇知道這兩人代表楊堅前來,早早穿戴整齊,恭敬等待。誰知,楊素明知他候著,故意與楊笑瀾東拉西扯,在東宮門口左顧右盼就是不進門。楊勇本就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且覺得楊素是故意為之,有心刁難,一時按耐不住,鐵青了臉瞪著姍姍來遲的兩人。這兩人也妙,態度依然畢恭畢敬,誠惶誠恐。一轉身回楊堅處覆命,楊堅問起太子,楊素也算是照實回答,說這楊勇一臉怨念,須得小心提防他情急生變,狗急跳牆。楊堅聽得入耳,派人偵查楊勇的動靜,以防有變。楊廣這邊,不知怎的,竟似要有大動作的光景,他派人威脅利誘東宮倖臣姬威,要他將楊勇的一舉一動統統秘密地向楊素報告。
楊笑瀾與楊麗華一起進宮面見獨孤皇后,路上遇見個生臉的女孩子被宮女帶著向兩人行禮。這個女孩楊麗華見過幾次,是她某個叔叔的女兒小名綰,最近才被接進宮裡養著教著,還封了個公主。楊綰看起來乾乾淨淨溫溫柔柔,對楊麗華禮貌,對楊笑瀾好奇,不過十來歲的年紀,舉手投足間進退自如。楊笑瀾看她除開溫和的外表,眉宇之間藏著幾分倔強,很有些楊麗華年輕時的樣子,禁不住心生好感。
獨孤皇后比起出徵前,氣色大好,人雖消瘦了些許,但也精神。見著楊笑瀾,一抹喜色上了眉頭,聽完笑瀾的彙報,她坦言,自上次笑瀾被楊勇叱責後,東宮少不了她的耳目。她從楊麗華處知道了楊笑瀾被達頭所傷之事,吩咐雨娘將藏著的生肌藥膏給她。她知道將士在外許多事情身不由己,你若是不能專心致志地忘我殺敵,那怕是要沒有命回來了,只是她實在可惜笑瀾那一身皮囊而今傷痕累累。這一點,楊麗華亦是理解的,在聽完冼朝加油添醋的控訴後,她溫柔的眼神裡,充滿著對笑瀾英勇的讚許。夜裡,她輕輕撫摸笑瀾腰上新傷,為她抹上生肌的藥膏,心疼也驕傲“我家笑瀾是個一往無前的英雄。”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