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六卷 人生如夢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4,416·2026/3/26

141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回 自楊笑瀾從靈州回來,白天在府中常不見楊麗華的蹤影,有幾日夜裡,楊麗華使人來說留宿宮中,她有些疑惑,又過了幾天,楊麗華依舊早出晚歸難見蹤影,楊笑瀾瞅著她出門前關照早點回來吃飯,她應了。楊笑瀾特地在府裡候著等她回來,誰知,到了黃昏時分,還是侍衛回報說,公主留在宮中。楊笑瀾問,陛下病了?侍衛答,不曾。又問,是皇后病了?侍衛答,也不曾。那究竟是為何?晚膳時,她思來想去寡言少語,冼朝與陳子衿還以為她舊傷仍痛,早早讓她沐浴歇息。她在榻上睜眼閉眼,琢磨著明裡暗裡看她不順眼的,會不會害到大公主身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許久,始終想不出一個楊麗華需要留宿宮中的理由。 夜裡,陳子衿執燈回房,原以為她已睡下,誰知,她吥噔吥噔眨著眼,看起來很有些焦躁的樣子。檢查了腰間,傷口已愈,陳子衿尋思半響,笑出了聲來。 “笑什麼。”楊笑瀾不滿。她越是嘟囔,陳子衿笑得越是歡樂,一時竟停不下來。 “喂喂,桃子精附體了?笑成這樣。” 陳子衿停了片刻,又覺好笑。 楊笑瀾重重哼了一聲,將自己埋進了被子裡,好一會兒,才等到陳子衿來掀,見她始終彆扭,陳子衿躺下,輕聲嘀咕道:“都快做外祖父的人了,怎得還這般孩子氣!” 過了片刻,楊笑瀾才反應過來,“不是吧!” “唔……”原想逗一逗笑瀾,豈知,她表情竟如此複雜,震驚大過歡喜,與楊麗華知道此事時的喜悅相去甚遠。“娥英有孕,不足三月,如今在宮中安養,公主得知此事,喜不勝收,故而常去宮中陪伴照料。笑瀾當明白一個母親將想要做外祖母的心情。” “唔,可是為何,她沒有告訴我……” “傻子,御醫說,還未過三月,讓公主勿要外傳,免得楊將軍的煞氣衝了胎氣。” 迷信!不過,謹遵醫囑是應該的,可楊笑瀾心裡仍舊覺得有些不快。 “笑瀾不覺得開心?” “開心自然是開心的,怎麼說我都是娥英的阿耶,我們一起生活了好多年。只是這感覺,怎麼都有些奇怪。” “哦,怎麼個奇怪法子?” “我這個樣子,做人阿耶已經感覺詭異,莫說是外祖父了。子衿真不明白?” 陳子衿輕撫她的胸口,似是安慰,“笑瀾可喜歡孩子?” “唔,算不上討厭,也算不上喜歡。子衿可喜歡孩子?” “算不上討厭,也算不上喜歡。”陳子衿學著笑瀾的語氣答,兩人對望一眼,均是一笑,子衿又道“冼師妹也是這麼個態度。故而……” “嗯?” “笑瀾不必覺得內疚。” “嗯。” “也不用忐忑孩子出生之後會分散公主太多的注意,她總是在意你的。” “我又沒這麼講……” “也不曾這般想?” “哼!” 陳子衿笑笑,吹熄了燭火,道:“早些安睡,你呀,煩躁幾日,不覺累麼。”楊笑瀾打了個哈欠,換個姿勢將她好生抱好,這幾天的胡思亂想實在令她疲憊。至於那尚未出世的外孫,當是楊麗華唯一的後代,她無法給她孩子,那麼至少對她血脈的愛護與關心是應當給與的。 若是個粉嫩的女娃兒倒也不錯。無論是像父親還是像母親,都該是個聰明伶俐的美貌孩子。甚好。想著自己的外孫怎麼都會是個美人,楊笑瀾終能夠心滿意足地進入夢鄉。 到了八月,朝廷上風暴來襲,年前王世積那案子終於牽連到了高熲,縱然朝中大臣,上上下下都在為高熲喊冤,但是這一次,楊堅是鐵了心的要將高熲定罪,將他罷免。不久之後,高熲的兒子被身邊人揭發,勸其父做司馬懿,暗含謀反之心。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子虛烏有可笑至極,可楊堅卻以此為由,將高熲抓入內史省審問。這一審,又審出好幾條罪證來。比如某個和尚同高熲說明年有國喪了,某個術士同高熲說明年皇帝大危了,恐怕命不久矣。 楊堅是何其迷信的一個人,聽聞此證更是大怒,朝廷上下則像是炸開了鍋一般,與高熲親近的大臣噤若寒蟬,不敢出聲,但求明哲保身,不惹禍上身,可有些人不出聲也不能免禍。楊堅正在氣頭上,隨意地掃視下方,想起某個人曾說過,“楊素性子疏粗,蘇威怯懦,江山社稷能託付的唯有高熲”,就將那人喚至跟前痛罵一番。那人回到家中,憂懼難耐,日夜難安,竟因此擔心至死。 見楊堅如此態度,內史省上下擬議處斬高熲。獨孤皇后知楊堅罷免高熲心意已決,之前種種都未曾開口相勸,由得他去,可若是真要將高熲處死,她於心不忍。高熲的高才,高熲在獨孤家對她的助力,對她的忠心,她皆是心如明鏡,但高熲在某些要緊事上毫不鬆口,恰是犯了楊堅的忌諱。若是從前,高熲的治國之策、他的勸告、他的建議,楊堅都能聽得入耳去,可是楊堅老了,楊堅變了,楊堅曾經的志向為皇權日益腐蝕,他最關心的不再是天下蒼生,黎民百姓,他最關心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皇位,不被旁人窺覬,就像他曾經奪了別人的皇位一樣。他需得牢牢守好了這一切。 高熲垮臺,對誰的影響最大?那自是太子楊勇,若不是高熲一再阻撓,楊堅早已將這個不討他歡心又威脅著他地位的兒子廢去。故而,在楊堅看來,高熲必須辦。王世積案的牽連,楊堅順水推舟,高表仁手下的舉報對楊堅來說則是錦上添花。 獨孤皇后或可坐視高熲的失勢,但她絕不忍看著高熲因此枉死。她與楊堅分析利弊,“去年殺虞慶則,今年殺王世積,若不出幾月又斬殺了高熲,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天下人怕是無法明白陛下的苦心,反而誤以為陛下是要肅清舊臣。這於陛下的英明實在有所損害。” 楊堅雖日益擅權,但對於獨孤皇后素來信服,皇后這般說,他聽著也覺有理。近年來連連大案,一年斬殺一個上柱國,外邊看起來實在有些過分,因而就此赦免了高熲的死罪,將他除名為民。 高熲被貶為庶民,楊笑瀾覺得內疚,她總覺得,自己也是在高熲被貶的事情上插上了一腳的,心中總是難安。一日,她瞞了公主家人,獨自帶些禮物,隻身來到坊巷間探視高熲。 對此鉅變泰然處之的高熲正在接待蘭陵公主,對她的到來有些意外,但沒有推卻她的好意,他相信楊笑瀾必然知道,此舉實在是冒險。 蘭陵公主見到楊笑瀾更是驚駭,像是被窺破了什麼秘事,稍稍寒暄了會兒,便匆匆起身告辭。 疑雲掠上心頭,蘭陵公主的表情楊笑瀾至清楚不過,她的臉上寫滿了愧疚,可她為什麼要愧疚呢?難道說,高熲被罷免一事,柳述有參與其中?可是……柳述與太子交好,若高熲倒了,太子也就失了後盾,這對於柳述來說又有什麼好處?何況,楊笑瀾對柳述印象頗佳,他始終覺得柳述是個正人君子,斷不會在背後搞些陰謀詭計。定是柳述身份尷尬,自己不便前來,便讓蘭陵公主代為探望,想通此節,楊笑瀾鬆一口氣,釋了疑惑。 高熲的眉宇間沒有半分怨氣和衰敗之相,還取出南茶奉於笑瀾,說到當年剛出任尚書左僕射時,母親就曾告誡他,富貴已極,福禍難料,讓他謹慎小心。他始終記得母親的告誡,近幾年更是常恐禍變,楊堅之所為,讓他難以施為,還頗有些寒心,如今貶為平民,倒是一身輕鬆,他的使命終結了。“大駙馬定會不解,為何某會將此事說與你聽。不知大駙馬有否察覺,朝上如今氣氛詭異,原本屬於兩股勢力的臣子合流,朝間一股暗流蠢蠢欲動。大駙馬宅心仁厚,又得皇后信任,只是人心難測,世事難料。謹慎小心四字還請大駙馬牢記。” 楊笑瀾一揖到底,許久。對於高熲,她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崇敬之情,隋唐盛世起於大隋,而隋的繁華,高熲功不可沒,若是沒有高熲,楊堅焉有今日。只是,建國的理想抵不過歲月的蹉跎,抵不過權力對人心的腐化。楊笑瀾無比清醒的知道,高熲的志向要待幾十年之後在另一個君王的手中完成,彼時,江山易主,他們理想中的大隋,終會沿著歷史的車輪前行,最後終結在楊廣手中。楊笑瀾不知為何英明又有作為的楊廣會將大隋的江山速速耗盡,但她知曉,她曾見過的歷史無可逆轉,而個人的命運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不過滄海一粟。 朝堂上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長孫晟終於帶著染干駛入長安。對於染干的到來,楊堅十分高興,重賞染干之餘,還封了長孫晟為左勳衛驃騎將軍。到了十月,楊堅冊封染干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同時命長孫晟率五萬人在朔州築大利城安置在戰爭中歸依隋朝的萬餘突厥人。鑑於原先嫁於啟民可汗的安義公主早早去世,楊堅又將一名宗女楊綰嫁給啟明可汗,封號義成。 楊笑瀾再次見到已被封為義成公主的楊綰是在楊堅跟前,獨孤皇后也在,宮人向楊綰講述著嫁去突厥後的種種事項。楊綰聽得認真,臉上沒有絲毫的不願。末了,楊綰道:“陛下交給綰綰的不是兒女私情,是軍國大事,綰綰深知,請陛下放心,謝陛下。”尚存些稚嫩的面容莊重,擲地有聲。 楊笑瀾聽來心酸。楊綰溫和堅定的神情令她想到了少女時期的楊麗華,那時她聽著父母要將她嫁於宇文贇,會否也是這般堅韌的認命。楊麗華會否也這樣同楊堅與獨孤皇后講,嫁於宇文贇,不是兒女私情,而是家族大事,事關興亡。聽宮人稱她為義成公主,楊笑瀾才猛然想起,原來這個女孩就是她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義成公主,在很多年之後,她曾為了她的經歷而唏噓不已。 這個肖似楊麗華的堅強女孩,將先後嫁給啟民可汗、始畢可汗、處羅可汗和頡利可汗;她將救助在雁門被突厥軍包圍的楊廣;她將把蕭美娘從竇建德處接走,一同在塞外生活一十八年,還因是否要為楊廣報仇與蕭美娘產生嫌隙;最後李靖打敗突厥,而她,以隋朝公主的身份終將死於李靖之手。楊笑瀾曾經想過,蕭美娘尚且能安然回到長安受到李世民的照顧,她緣何不能?只要她願意,就必然會受到李靖的禮遇,只是……她想,她興許是自殺的。這個女孩今後的一生將在陌生遙遠的突厥渡過,但她的心卻時時刻刻繫著大隋,至死不渝。 想到此處,楊笑瀾一個晃神,險些落淚。 她的表情從來不會漏過獨孤皇后的眼去,回永安宮後獨孤皇后問她怎麼了。楊笑瀾答道:“想到義成公主將來未知的命運,便覺難以抑制的傷感。”獨孤皇后道:“義成尚且懂事,明白這事關國家,緣何笑瀾……” “是,我懂得。縱然都是為國,可是又有誰會記得?戰士們在前線殺敵,攻城掠地,一將成名,永載史冊,可是她們呢?有多少人會記得,為了讓一個幾乎滅族的突厥人和他的同族對立,要犧牲一個又一個的宗室女子,這些女子嫁去之後,還不能與她們的夫君同心,因為她身上還揹負著國家的使命。更別說,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去聯姻,為了籠絡一個看似有才華的下屬,將女兒下嫁……我只是在想,究竟到幾時,女子才能擺脫作為祭品作為犧牲品的命運……” 獨孤皇后注視著平靜道出大逆不道之語的楊笑瀾,她能明顯地感覺她的憤怒、無奈與哀傷,她記得自己曾同她說過,莫要再說這些,免得招惹是非,楊笑瀾聽了,但多少年之後,她天生的正義感又一次衝破了她的勸告。這一次,她不欲教訓她,她只覺得,此刻,眼前義正辭嚴的女子散發著一種特別的光輝,那是一種獨屬於楊笑瀾的正氣的光華。她抬起手,放於楊笑瀾的臉側,感受她逐漸發燙的皮膚的溫度,她在心裡默默說道,若是上蒼有眼,她能棄後稱帝,君臨天下,那麼眼前這個小人願望當有希望實現。 只是,這一世,她終究是不能了。

141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回

自楊笑瀾從靈州回來,白天在府中常不見楊麗華的蹤影,有幾日夜裡,楊麗華使人來說留宿宮中,她有些疑惑,又過了幾天,楊麗華依舊早出晚歸難見蹤影,楊笑瀾瞅著她出門前關照早點回來吃飯,她應了。楊笑瀾特地在府裡候著等她回來,誰知,到了黃昏時分,還是侍衛回報說,公主留在宮中。楊笑瀾問,陛下病了?侍衛答,不曾。又問,是皇后病了?侍衛答,也不曾。那究竟是為何?晚膳時,她思來想去寡言少語,冼朝與陳子衿還以為她舊傷仍痛,早早讓她沐浴歇息。她在榻上睜眼閉眼,琢磨著明裡暗裡看她不順眼的,會不會害到大公主身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許久,始終想不出一個楊麗華需要留宿宮中的理由。

夜裡,陳子衿執燈回房,原以為她已睡下,誰知,她吥噔吥噔眨著眼,看起來很有些焦躁的樣子。檢查了腰間,傷口已愈,陳子衿尋思半響,笑出了聲來。

“笑什麼。”楊笑瀾不滿。她越是嘟囔,陳子衿笑得越是歡樂,一時竟停不下來。

“喂喂,桃子精附體了?笑成這樣。”

陳子衿停了片刻,又覺好笑。

楊笑瀾重重哼了一聲,將自己埋進了被子裡,好一會兒,才等到陳子衿來掀,見她始終彆扭,陳子衿躺下,輕聲嘀咕道:“都快做外祖父的人了,怎得還這般孩子氣!”

過了片刻,楊笑瀾才反應過來,“不是吧!”

“唔……”原想逗一逗笑瀾,豈知,她表情竟如此複雜,震驚大過歡喜,與楊麗華知道此事時的喜悅相去甚遠。“娥英有孕,不足三月,如今在宮中安養,公主得知此事,喜不勝收,故而常去宮中陪伴照料。笑瀾當明白一個母親將想要做外祖母的心情。”

“唔,可是為何,她沒有告訴我……”

“傻子,御醫說,還未過三月,讓公主勿要外傳,免得楊將軍的煞氣衝了胎氣。”

迷信!不過,謹遵醫囑是應該的,可楊笑瀾心裡仍舊覺得有些不快。

“笑瀾不覺得開心?”

“開心自然是開心的,怎麼說我都是娥英的阿耶,我們一起生活了好多年。只是這感覺,怎麼都有些奇怪。”

“哦,怎麼個奇怪法子?”

“我這個樣子,做人阿耶已經感覺詭異,莫說是外祖父了。子衿真不明白?”

陳子衿輕撫她的胸口,似是安慰,“笑瀾可喜歡孩子?”

“唔,算不上討厭,也算不上喜歡。子衿可喜歡孩子?”

“算不上討厭,也算不上喜歡。”陳子衿學著笑瀾的語氣答,兩人對望一眼,均是一笑,子衿又道“冼師妹也是這麼個態度。故而……”

“嗯?”

“笑瀾不必覺得內疚。”

“嗯。”

“也不用忐忑孩子出生之後會分散公主太多的注意,她總是在意你的。”

“我又沒這麼講……”

“也不曾這般想?”

“哼!”

陳子衿笑笑,吹熄了燭火,道:“早些安睡,你呀,煩躁幾日,不覺累麼。”楊笑瀾打了個哈欠,換個姿勢將她好生抱好,這幾天的胡思亂想實在令她疲憊。至於那尚未出世的外孫,當是楊麗華唯一的後代,她無法給她孩子,那麼至少對她血脈的愛護與關心是應當給與的。

若是個粉嫩的女娃兒倒也不錯。無論是像父親還是像母親,都該是個聰明伶俐的美貌孩子。甚好。想著自己的外孫怎麼都會是個美人,楊笑瀾終能夠心滿意足地進入夢鄉。

到了八月,朝廷上風暴來襲,年前王世積那案子終於牽連到了高熲,縱然朝中大臣,上上下下都在為高熲喊冤,但是這一次,楊堅是鐵了心的要將高熲定罪,將他罷免。不久之後,高熲的兒子被身邊人揭發,勸其父做司馬懿,暗含謀反之心。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子虛烏有可笑至極,可楊堅卻以此為由,將高熲抓入內史省審問。這一審,又審出好幾條罪證來。比如某個和尚同高熲說明年有國喪了,某個術士同高熲說明年皇帝大危了,恐怕命不久矣。

楊堅是何其迷信的一個人,聽聞此證更是大怒,朝廷上下則像是炸開了鍋一般,與高熲親近的大臣噤若寒蟬,不敢出聲,但求明哲保身,不惹禍上身,可有些人不出聲也不能免禍。楊堅正在氣頭上,隨意地掃視下方,想起某個人曾說過,“楊素性子疏粗,蘇威怯懦,江山社稷能託付的唯有高熲”,就將那人喚至跟前痛罵一番。那人回到家中,憂懼難耐,日夜難安,竟因此擔心至死。

見楊堅如此態度,內史省上下擬議處斬高熲。獨孤皇后知楊堅罷免高熲心意已決,之前種種都未曾開口相勸,由得他去,可若是真要將高熲處死,她於心不忍。高熲的高才,高熲在獨孤家對她的助力,對她的忠心,她皆是心如明鏡,但高熲在某些要緊事上毫不鬆口,恰是犯了楊堅的忌諱。若是從前,高熲的治國之策、他的勸告、他的建議,楊堅都能聽得入耳去,可是楊堅老了,楊堅變了,楊堅曾經的志向為皇權日益腐蝕,他最關心的不再是天下蒼生,黎民百姓,他最關心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皇位,不被旁人窺覬,就像他曾經奪了別人的皇位一樣。他需得牢牢守好了這一切。

高熲垮臺,對誰的影響最大?那自是太子楊勇,若不是高熲一再阻撓,楊堅早已將這個不討他歡心又威脅著他地位的兒子廢去。故而,在楊堅看來,高熲必須辦。王世積案的牽連,楊堅順水推舟,高表仁手下的舉報對楊堅來說則是錦上添花。

獨孤皇后或可坐視高熲的失勢,但她絕不忍看著高熲因此枉死。她與楊堅分析利弊,“去年殺虞慶則,今年殺王世積,若不出幾月又斬殺了高熲,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天下人怕是無法明白陛下的苦心,反而誤以為陛下是要肅清舊臣。這於陛下的英明實在有所損害。”

楊堅雖日益擅權,但對於獨孤皇后素來信服,皇后這般說,他聽著也覺有理。近年來連連大案,一年斬殺一個上柱國,外邊看起來實在有些過分,因而就此赦免了高熲的死罪,將他除名為民。

高熲被貶為庶民,楊笑瀾覺得內疚,她總覺得,自己也是在高熲被貶的事情上插上了一腳的,心中總是難安。一日,她瞞了公主家人,獨自帶些禮物,隻身來到坊巷間探視高熲。

對此鉅變泰然處之的高熲正在接待蘭陵公主,對她的到來有些意外,但沒有推卻她的好意,他相信楊笑瀾必然知道,此舉實在是冒險。

蘭陵公主見到楊笑瀾更是驚駭,像是被窺破了什麼秘事,稍稍寒暄了會兒,便匆匆起身告辭。

疑雲掠上心頭,蘭陵公主的表情楊笑瀾至清楚不過,她的臉上寫滿了愧疚,可她為什麼要愧疚呢?難道說,高熲被罷免一事,柳述有參與其中?可是……柳述與太子交好,若高熲倒了,太子也就失了後盾,這對於柳述來說又有什麼好處?何況,楊笑瀾對柳述印象頗佳,他始終覺得柳述是個正人君子,斷不會在背後搞些陰謀詭計。定是柳述身份尷尬,自己不便前來,便讓蘭陵公主代為探望,想通此節,楊笑瀾鬆一口氣,釋了疑惑。

高熲的眉宇間沒有半分怨氣和衰敗之相,還取出南茶奉於笑瀾,說到當年剛出任尚書左僕射時,母親就曾告誡他,富貴已極,福禍難料,讓他謹慎小心。他始終記得母親的告誡,近幾年更是常恐禍變,楊堅之所為,讓他難以施為,還頗有些寒心,如今貶為平民,倒是一身輕鬆,他的使命終結了。“大駙馬定會不解,為何某會將此事說與你聽。不知大駙馬有否察覺,朝上如今氣氛詭異,原本屬於兩股勢力的臣子合流,朝間一股暗流蠢蠢欲動。大駙馬宅心仁厚,又得皇后信任,只是人心難測,世事難料。謹慎小心四字還請大駙馬牢記。”

楊笑瀾一揖到底,許久。對於高熲,她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崇敬之情,隋唐盛世起於大隋,而隋的繁華,高熲功不可沒,若是沒有高熲,楊堅焉有今日。只是,建國的理想抵不過歲月的蹉跎,抵不過權力對人心的腐化。楊笑瀾無比清醒的知道,高熲的志向要待幾十年之後在另一個君王的手中完成,彼時,江山易主,他們理想中的大隋,終會沿著歷史的車輪前行,最後終結在楊廣手中。楊笑瀾不知為何英明又有作為的楊廣會將大隋的江山速速耗盡,但她知曉,她曾見過的歷史無可逆轉,而個人的命運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不過滄海一粟。

朝堂上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長孫晟終於帶著染干駛入長安。對於染干的到來,楊堅十分高興,重賞染干之餘,還封了長孫晟為左勳衛驃騎將軍。到了十月,楊堅冊封染干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同時命長孫晟率五萬人在朔州築大利城安置在戰爭中歸依隋朝的萬餘突厥人。鑑於原先嫁於啟民可汗的安義公主早早去世,楊堅又將一名宗女楊綰嫁給啟明可汗,封號義成。

楊笑瀾再次見到已被封為義成公主的楊綰是在楊堅跟前,獨孤皇后也在,宮人向楊綰講述著嫁去突厥後的種種事項。楊綰聽得認真,臉上沒有絲毫的不願。末了,楊綰道:“陛下交給綰綰的不是兒女私情,是軍國大事,綰綰深知,請陛下放心,謝陛下。”尚存些稚嫩的面容莊重,擲地有聲。

楊笑瀾聽來心酸。楊綰溫和堅定的神情令她想到了少女時期的楊麗華,那時她聽著父母要將她嫁於宇文贇,會否也是這般堅韌的認命。楊麗華會否也這樣同楊堅與獨孤皇后講,嫁於宇文贇,不是兒女私情,而是家族大事,事關興亡。聽宮人稱她為義成公主,楊笑瀾才猛然想起,原來這個女孩就是她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義成公主,在很多年之後,她曾為了她的經歷而唏噓不已。

這個肖似楊麗華的堅強女孩,將先後嫁給啟民可汗、始畢可汗、處羅可汗和頡利可汗;她將救助在雁門被突厥軍包圍的楊廣;她將把蕭美娘從竇建德處接走,一同在塞外生活一十八年,還因是否要為楊廣報仇與蕭美娘產生嫌隙;最後李靖打敗突厥,而她,以隋朝公主的身份終將死於李靖之手。楊笑瀾曾經想過,蕭美娘尚且能安然回到長安受到李世民的照顧,她緣何不能?只要她願意,就必然會受到李靖的禮遇,只是……她想,她興許是自殺的。這個女孩今後的一生將在陌生遙遠的突厥渡過,但她的心卻時時刻刻繫著大隋,至死不渝。

想到此處,楊笑瀾一個晃神,險些落淚。

她的表情從來不會漏過獨孤皇后的眼去,回永安宮後獨孤皇后問她怎麼了。楊笑瀾答道:“想到義成公主將來未知的命運,便覺難以抑制的傷感。”獨孤皇后道:“義成尚且懂事,明白這事關國家,緣何笑瀾……”

“是,我懂得。縱然都是為國,可是又有誰會記得?戰士們在前線殺敵,攻城掠地,一將成名,永載史冊,可是她們呢?有多少人會記得,為了讓一個幾乎滅族的突厥人和他的同族對立,要犧牲一個又一個的宗室女子,這些女子嫁去之後,還不能與她們的夫君同心,因為她身上還揹負著國家的使命。更別說,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去聯姻,為了籠絡一個看似有才華的下屬,將女兒下嫁……我只是在想,究竟到幾時,女子才能擺脫作為祭品作為犧牲品的命運……”

獨孤皇后注視著平靜道出大逆不道之語的楊笑瀾,她能明顯地感覺她的憤怒、無奈與哀傷,她記得自己曾同她說過,莫要再說這些,免得招惹是非,楊笑瀾聽了,但多少年之後,她天生的正義感又一次衝破了她的勸告。這一次,她不欲教訓她,她只覺得,此刻,眼前義正辭嚴的女子散發著一種特別的光輝,那是一種獨屬於楊笑瀾的正氣的光華。她抬起手,放於楊笑瀾的臉側,感受她逐漸發燙的皮膚的溫度,她在心裡默默說道,若是上蒼有眼,她能棄後稱帝,君臨天下,那麼眼前這個小人願望當有希望實現。

只是,這一世,她終究是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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