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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 142第六卷 人生如夢

既見雲,胡不歸 142第六卷 人生如夢

作者:壽頭

142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一回

自從宇文娥英有了身孕,備受珍視,原先住在李敏家中也算太平,但楊麗華總想著前朝諸多軼事,生怕她唯一女兒腹中的孩兒有個閃失,在楊堅與獨孤皇后均贊同的情況下,索性讓宇文娥英住在宮中,由得宮裡頭的人照顧全文閱讀妃嬪不聰明。丈母孃發話,李敏豈敢不從,也就多些腳程每日來看看妻子。宮中滋補佳品不斷,大夫的叮囑一一做足,楊麗華比自己懷孕時更盡心,更悉心,因楊笑瀾無法脫去面具的關係,她也狠狠心只讓兩人見了幾次,就怕她一身煞氣給衝了這寶貝外孫。

古人迷信,楊笑瀾可以理解,但是當從楊麗華口中委婉地聽明白她並不希望她多去看宇文娥英時,她心底裡仍舊像是被針紮了一般。旁人可以這麼講,她自己也不會常去探視以防萬一,但是她覺得,這話絕不該從楊麗華那裡聽到,她是母親,但她也是她的妻子。面上和和氣氣說好,心底裡卻因這事總是有氣。

楊麗華為著宇文娥英忙前忙後,常常五句話裡有三句是說孕婦該怎麼不該怎麼,還有兩句是對腹中孩兒的無限憧憬和疼愛。這些話聽一次兩次尚能接受,若真是講個十七八次,聽者才聽到開頭就知後續,這滋味怕是不那麼好了。所幸的是,這段日子楊麗華很忙,在家中的時間並不多,但就是這不多的時間裡,也足以聽得陳子衿、冼朝與楊笑瀾連連皺眉。這些話,不聽不是,聽亦不是,於是三人商量定了,平時得空了就躲到寺廟裡頭去。

這一日三人起了床,用了早膳,說笑著從院裡過,才打算出門,就被楊麗華叫定了。三人齊齊回過頭來,雖不曾有過眼神的交流,但同是為自己躲著她出門有些不好意思,笑容均是一滯,那默契的樣子看得楊麗華心頭髮酸。昨兒還是獨孤皇后提醒她,總在宮中陪伴宇文娥英,笑瀾可有不滿。她才答沒有不滿,就想起自己已然多日不曾與笑瀾好好說過話,每日不是自己在宮中,就是她去了大興善寺,想著今日笑瀾旬休,特意和宇文娥英說要在家陪笑瀾,豈知三人原本嘻嘻哈哈地有說有笑要去別處,見著她卻都勉強起來。她自省,這段時日許是真對笑瀾疏忽了,若是說話,成日裡也總是圍繞著孩子,孩子……這三人怕真是煩了,才躲了她去。原本打算問她們要去何處,自己可一同前往,話在嘴邊打了個轉,說出口的卻還是自己要去宮裡看宇文娥英,讓她們不要太晚回去。

三人迭聲應了,出了駙馬府卻都斂了笑臉,方才,楊麗華的失望溢於言表,她們只消問一句要不要一起,便能消了那不塊,但是一切關乎孩子的話題實在給了她們太多困擾。寺裡頭,暮鼓晨鐘,經聲縈繞,楊笑瀾一邊想著早上楊麗華的表情,一邊反省自己是否真的不該如此小氣。她名義上說是孩子的外祖父,怎麼都該與楊麗華共同進退,縱然楊麗華確實是為了這孩子冷落了家裡,她固然是她的妻,而她何嘗不是她的夫,她不是應該要全力地支援她麼!

午膳後送了陳子衿與冼朝回府,得知楊麗華去了宮裡還未回來,楊笑瀾帶了人直奔皇宮裡接她,算作是賠罪。入了木槿苑,阻止了宮人通報,悄悄走向內裡,聽得宇文娥英問“母親這般喜歡孩子,卻沒有與父親的孩子,會否覺得遺憾?”當即停了腳步,隱了聲息,側耳細聽。

只聽楊麗華隔了一會兒才道:“天公不作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魔法世界jq多。”

宇文娥英笑道:“那陳子衿沒有孩子,冼朝也沒有孩子,許是父親不做美吧?”

“休要胡說。”

“有很多人都說是父親不好,父親無能,母親可會後悔?”

“自然不會,你呀,休要聽旁人胡言亂語。四郎她很好,很好,旁人又怎會知道。”

“唔,母親對父親可真是一片真心!咦,母親,娥英可從來沒見過你臉紅?”

“你呀,都要為人母了,還這般調皮。”

要看楊麗華臉紅的樣子,楊笑瀾稍稍探了半個腦袋,卻看見宇文娥英捂著小腹道:“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對這孩子感情很複雜,我總覺得,那些人皆是因著孩子才對我越發好起來的。母親,你當初有我,是何心情?”

啊,是何心情……遙想當年楊麗華那雙眸子閃著光芒,彼時她不過十來歲就有了身孕,丈夫雖是一國之君但性情暴虐,對懷孕的她也是肆無忌憚,好幾次,她都擔心會失去這個孩子……一度,她也想著失去了便失去了,若是個男孩像他父親那般,她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隨著腹中孩兒日益長大,她漸漸感覺到與孩子存在著某種聯接,她能感覺到肚子裡有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她的骨肉,因此即便她厭惡孩子的父親,但對這女兒確是由衷喜愛。“自是十分歡喜。”她答道。

楊笑瀾遠遠看了,說不好那是怨還是喜,只覺得此時的楊麗華看起來有些寡歡,讓她的心無端扯了一扯,這才現出身來,向宇文娥英問了好,又向楊麗華告罪一聲。看她眼神流露著情感,楊麗華便知,方才她就在此處偷聽,才白了她一眼,就被她在女兒跟前握住了手,甩脫不得,只好任她握了。

宇文娥英笑他,她呵呵陪笑,還不忘問幾句,可吃好睡好,有了身孕確實容易累著,囑她多多休息。臨走前特意認真告訴宇文娥英,大家均是因為喜愛她才會這要著緊她的孩子,沒有她便沒有孩子。宇文娥英心中大石才稍稍放下。她自幼不得父親歡心,又不受外祖父外祖母的喜愛,旁人看她,總覺得她是楊麗華身邊的累贅,油瓶。是楊笑瀾一再告訴她,她值得被大家歡喜,她是可愛的,她是受到愛護的,長大後嫁了李敏,夫妻關係也算是和諧,但是李敏少不得陪侍的女人和妾室,對她算不得專心,直到有了孩子,大家對她的態度一下子熱切了起來,讓她又是高興又覺得沮喪,除了楊麗華,要說這世上,她還是最聽楊笑瀾的話,楊笑瀾在她年幼時的愛護,她一直銘記於心。直到楊笑瀾這般說了,她才減少了原先對這孩子的少許嫉妒。

楊麗華一直被楊笑瀾牽著手,隨她一起上了馬,坐在楊笑瀾的身前讓她抱緊了,才輕輕問“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

被面紗遮住臉的楊麗華不覺微笑,卻又聽楊笑瀾在她耳際道:“晚上我去你那裡可好?”

臉上發燙,心中縱有千萬個願意,楊麗華依舊道:“那可不成,按制,你該去子衿處。”

“不可通融?”

“規矩因我而定,豈可因我而改。”

“可是……”

“明晚……明晚就輪到我處。你……且等上一等,止一晚而已。”

楊笑瀾又問:“唔,公主一直奔波在娥英處,可曾想我……”

楊麗華低了頭,頗有些愧疚道:“我……我一直……惦記著娥英……笑瀾真惱我了?”

楊笑瀾暗歎一聲,道:“我明白公主對孩子的喜愛。不過那是娥英的孩子,你是孩子的外祖母,但是即便你再歡喜,也無法替代父母,是也不是?”

“唔……是。”楊麗華承認她說得有理。

“不是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公主也該讓娥英他們承擔起為人父母的責任才是。怎好越俎代庖。”

這話楊麗華是真聽進去了,一直到宇文娥英生下女兒,她都沒有像起初這般奔波。娥英的女兒十分粉嫩可愛,兼有娥英的秀美與李敏的俊俏,楊麗華越看越歡喜,將她的乳名叫做小孩,楊堅賜名靜訓,一時榮華,愛寵有佳。

到了四月裡,北方的烽火狼煙又起,達頭再次襲擊被封為啟民可汗的染干,染干依舊抵擋不住。達頭的兵鋒逼近雁門與馬邑道,楊堅令楊廣與楊素一路,出靈武道,同時令長孫晟率領突厥降兵受楊廣指揮,另一路命楊諒與史萬歲兵出馬邑道,全力抗擊達頭。

長孫晟非但是識途老馬,對突厥內部的情況熟悉不過,還是個常常劍走偏鋒的人,他向楊廣獻計在河水上游下毒,突厥人畜多有死亡的,渾然不知是中了毒,還以為是遭到了天譴,嚇得驚慌失色,長孫晟趁機攻擊,楊廣軍大獲全勝。而楊諒那邊也是捷報連連,達頭與史萬歲才交手,一聽說是他,即刻引兵退去,這一點令得楊諒十分不愉。更讓楊諒暗恨的是,史萬歲不識好歹,行軍途中提過幾次楊笑瀾,語帶讚譽,還隱隱有將楊笑瀾與楊諒比較之意。回朝後,楊堅在群臣面前讚許史萬歲有上古神將之風,同時嘉獎了楊諒,楊諒面上謝了恩典,心中卻是一片陰霾,立於一角的柳述聽得楊堅這般誇讚史萬歲,不覺皺了眉頭。

縱使楊諒心存著不滿,但他得楊堅寵愛朝中皆知,他的三兄楊俊便沒有這般好運。一直淡出眾人視線的楊俊自被下毒久病後,身子頗為虛弱,再加上楊堅的威嚴,無論他如何認錯都會加以斥責,終在這一年的六月,憂懼過度而逝。

楊堅得知了這一訊息,帶著獨孤皇后前往稍作探視,其時他心中正盤算著另一樁大事,楊俊的死對他來說,絲毫無感,他假裝大哭了幾聲之後,便命令屬下將楊俊生前親手製作的奢華器物統統燒燬,喪事從簡。秦王府幕僚請求為楊俊立碑,被楊堅果斷拒絕,因崔王妃下毒被廢,她兒子也無法承襲父親的爵位,可以說,秦王這一支算是徹底地沒落了。比之楊堅的冷漠,獨孤皇后稍覺傷感,但絕不至於像楊笑瀾那般失聲痛哭。楊笑瀾與楊俊相識於少時,來往算不得熱絡,但也是肝膽相照,知心一片,楊俊的死令她有種兔死狐悲的悲切,更深一層來講,勾了起她對一知半解的將來的憂心與不安。

而楊俊的死卻並沒有半點動搖楊堅想要廢除楊勇太子之位的心,興許對於楊堅來講,此時的太子已遠非他的親子,而是窺覬著他皇位的威脅。他緊鑼密鼓地蒐集著楊勇的罪證,削弱楊勇的實力,楊廣自然也沒有閒著,一邊暗搓搓拉攏朝臣,地方上安插好了親信的將領做以防萬一的準備,一邊派人散佈楊勇密謀的訊息。

九月的一日,在仁壽宮修養的楊堅突然回到京城,他原以為關於太子密謀的訊息眾人皆知,誰想朝中竟無一人提到,心下大怒。朝臣們見陛下面色森然,均不曉得發生了什麼。柳述早有所覺,但自高熲下臺後,深覺自己無回天之力,與太子的走動也遠遠少了。

楊堅見眾人毫無反應,無人應和,便嚴厲訓斥東宮的屬官,並當場將一眾屬官拘押付審。同時,將楊素叫出列來,向眾人宣佈東宮的罪狀。楊素說一條,楊堅便嘆息一次,兩人一搭一唱把楊勇狠狠批了一番,就連孫子有可能不是楊勇親生也一併講了出來。被楊廣收買的東宮屬官這時閃到了人前,毅然決然,大義滅親狀,揭發楊勇奢侈無道,大興土木,還聽不得諫言。可這些終究不是了不得地罪昭,有朝臣深覺楊勇冤枉,不顧楊堅越說越氣,上前諫言。楊堅更是惱怒,這說了半天,居然臣子們還有同情楊勇的,當下決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先令楊素將楊勇及其諸子禁錮起來,逮捕東宮官署,同時由楊素主持此事。

就在這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當口,為防東宮結黨,楊堅問身旁的柳述,史萬歲去了何處。柳述隨口答道,史萬歲去了東宮拜見楊勇。楊堅本對史萬歲讚賞不已,可柳述這般答,恰是令得楊堅勃然大怒,他想起楊諒曾對他講,史萬歲剛愎自用,自以為是,沒有將他放在眼裡,可眼下又去拜見楊勇,心中怒火中燒,立刻將史萬歲招至跟前。還沒等他問話,史萬歲卻先有了諫言,說是幾次征伐,兵士有功,但朝廷沒有論功行賞,甚為不公。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楊堅盛怒之下,失卻理智,令侍衛當場將史萬歲暴殺。看著史萬歲被杖斃後的慘狀,他心中不是沒有悔意的,但事已至此,只好下詔降罪於史萬歲。

楊素知楊堅的心意,在東宮中大肆搜尋,找出火燧千枚,賣主求榮的內侍稱說,太子還養馬千匹,打算有朝一日圍困仁壽宮。還把那幾個在朝上為太子說話的人記下了,由他人奏報這幾人身居要職卻依附楊勇。楊堅藉此由頭,將那幾個人一併抓捕,還派出使者責問楊勇。要說自己吃穿用度奢華,楊勇承認,要說自己行為偶有不檢,楊勇也認,但要說他意圖不軌,他又怎會承認?

可是很明顯,此事已然是鐵板釘釘,要人證,隨處有人證,要物證,處處是物證,別說收買和誣陷是早就佈下的。光是君心似鐵,認定了他其心可誅,他便是其心可誅。獨孤皇后在這件事情上並沒有太多發言,由得楊堅和楊素去各種動作。孰是孰非,她心裡頭是澄明一片,又頗有些五味雜陳,她不曉得在這件事情上,楊素為的是公還是私,縱然表面上他都是奉旨行事,可要說他如此不遺餘力和尉遲熾繁、楊笑瀾無關,她卻又不怎麼信了。楊廣被立為太子,楊勇被囚禁在東宮,一時之間,她難以預料這對於大隋來說,是吉是兇。

楊笑瀾確是知道的,從楊廣成為太子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這大隋朝進入了倒計時的狀態。害師姐的幫兇被廢,她原該喜悅,可此刻在尉遲熾繁的靈前,她殊無歡愉之色。楊勇是無辜的,而她是眾多陷害楊勇的推手之一。用卑鄙的陷害來達成報仇的目的,她依舊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笑瀾只是恰逢其會,參與其中罷了,你不過是正巧遇上。皇家為了皇位,自會出盡百寶,晉王是為了得到皇位,陛下是為了皇位不失,在你聽之任之前,這一切都是註定了的。”陳子衿很能明白楊笑瀾糾結的心情,出言安慰“可還記得師叔去世時,你發了瘋似的要殺楊勇和楊諒?若當時沒有皇后的出現,你怕是真去了……把他們殺死便是對的麼?還真是莽夫。”

楊笑瀾這才悻悻笑了,是啊,一切已然註定,她不過是順應歷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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