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152第六卷 人生如夢
152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九回
久未開啟的山道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楊笑瀾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暗罵自己失策,該多等待一會兒,等山道中的空氣略略流通後再行進入,此時山道中的空氣想必封存了千年,聞起來實在有一種積年的歷史滄桑感。
起先兩人尚能並排行走,過得沒多會兒,山道越發狹窄,兩人只好一前一後,楊笑瀾在前邊執燈,陳子衿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背囊,幸而這路極是平順,絲毫沒有半點的水坑絆腳。不知怎的,楊笑瀾手中的油燈逐漸暗淡,陳子衿問,可是燈油燃盡了?楊笑瀾搖頭奇道,燈油足夠,沒有氣悶說明空氣充足。還沒等兩人想出個所以然來,油燈滅了,一時周遭漆黑一片,陳子衿驚呼一聲,摸索中,終拉住了楊笑瀾的手。兩人相互扶持了一會兒,彼此的溫熱與緊實的擁抱終將各自恐懼的情緒安定了少許。
置身於黑暗之間,全然無法知曉足下與前方的路,可用的只剩下耳朵與直覺,對周遭的一切,對前方俱是未知,人很容易變得焦躁不安。楊笑瀾豎起耳朵,除了陳子衿與她的呼吸聲之外便只有忐忑的心跳聲,想了一想將銀槍取出當作盲人柺杖,一頭著地探路,雖說不那麼順手,但在一片死寂的山道中發出砰砰砰的聲音,還是使人稍稍安心的。就好像小時候走夜路時,大人告訴笑瀾,若是害怕,就大聲唱歌,用自己發出的聲音將自己周遭的空氣填滿。
忽然,楊笑瀾聽到了陳子衿輕輕的笑聲。“咦?”
“笑瀾可是害怕?”
“是……啊……你不怕?”
“我自然也怕。”
“那你笑什麼?”
陳子衿勾住她的手臂道:“我是笑你,怕高,怕水,怕痛,怕狗,還怕黑,怎麼就成了戰神,阿修羅王了呢。”
楊笑瀾也笑,道:“我也覺得奇怪,這事情真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一塌糊塗女人,乖乖讓我寵最新章節。”
“也不,笑瀾雖有那許多怕的,但也確然是個英雄。在生死關頭,你又何曾怕過。”
“誰說的。我哦,簡直怕死了。”
說笑間,原先的心浮氣躁也逐漸平息,兩人腳下半分不曾停歇,一直向內,向內,向內,餓了,啃一口肉乾,渴了喝兩口清水,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山道,彷彿環繞了天下一週,沒有盡頭。
直到陳子衿抬手為楊笑瀾擦掉額頭上的汗,兩人一呆之後才發現光來自楊笑瀾頸上所掛的佩囊。這佩囊是楊麗華給她縫了裝舍利的,她怕放在身上弄丟,受傷之後就掛在了脖子上。將發著淡淡紫色光輝的舍利取出,又聽陳子衿咦了一聲,道是前方的岩石上有些東西。
摸摸岩石上凹凸不平的紋理,齊整圓潤,似是經過打磨,不像是自然產物,待湊近細看,巖壁上鑲嵌著的竟是一尊佛像,那佛像……眉宇溫和,嘴角帶笑,眼眸含著深情,面容與她已然故去的師姐尉遲熾繁是這樣的相像。
“師姐。”她道,“是師姐……”
在這麼個惡劣的環境,忽然就見到了和久別的此生再也無法見到的故人極為想象的面容。楊笑瀾的千愁萬緒,千言萬語都像是卡在了喉嚨口,想笑,心卻是有些苦的,想哭,但又覺得有一點點開心。於是,她只能一再呢喃,“……是師姐。”
陳子衿也覺錯愕,怎也不會想到,跋山涉水,遠赴天邊,到了千年前早已埋下的佛像前,看到的竟是故人的面容。想起彌沃所說的佛心,受盡了委屈,放下萬緣,還真與去世前的尉遲熾繁相近,難怪最終她會化成了舍利。“還不將佛像取下。”
要說取下,還是不宜,橫看豎看,這佛像幾乎是和巖壁融合在一起,完全無處下手。
楊笑瀾琢磨著,是不是要用小刀一點一點地撬下來。可是,用刀的話,難說不會損壞這佛像。
“師叔的額頭上,有個洞。”
伸手摸摸那個洞,淺淺的半圓形狀,不過二指的半徑,楊笑瀾靈機一動,將手上的舍利放入,一時紫色光芒大盛,舍利放入契合地異常完美,就好像是物歸原處,再摸一摸那佛像,已然鬆動了許多,稍一用力就可以直接取下。
捧著佛像雖累,但回程遠比去程好走許多,待兩人聽到了混沌的吼聲,終長長舒了口氣。
出了山洞,紫光才暗了下來,舍利還是落到了楊笑瀾手上。
無論是袁守誠還是冼朝,見著佛像都是驚愕。
這天下間的佛像如此之多,合心意的只此一尊。
原說是四大器物,都覺得是死物,可如今看來,這四樣物事,卻怎的都是逃不開人。
有著慈悲心的陳子衿,有著出離心的冼朝。
山洞裡那一位從文,一生追逐權力,至死不休,那該算是野心了。
而山高水遠,兜兜轉轉,從這滄海桑田處帶回去的,居然還是楊笑瀾心頭熨上的那個人。
那個開啟了她的心門,讓她懂得情為何物,那個只願她安好的人,她的師姐尉遲熾繁,有著一顆佛心吶。
從穹窿銀城回大興,路上能見到一處石林,幅員遼闊,景觀壯麗,路過時恰好夕陽落下,是楊笑瀾此生所見最美的晚霞。可也就是此處,相傳原先是一片綠洲土地肥沃,河水充盈,有一個遠從東方來的部落,在此地安居了下來,誰知他們的仇人竟不辭辛苦趕盡殺絕,部落的首領繼續往西逃去,其他人連著這片土地被敵人的領袖施了咒,一夜之間良田變成了荒漠,清風中捲了沙石顧蓮宅鬥日記。
西去歸來的首領在佛陀的國度裡受了教誨,終明白了自己與敵人的宿命。哪怕他已立地成佛,將佛法傳入故土,但無上的佛法無法洗淨敵人對他的仇恨,佛渡有緣人,對於無緣之人,佛亦無力施為。
這糾葛,隨著時代的變化再不斷地變化著,從生死的絕殺,演變成了對天下的掌控。
佛教是那首領的武器,故而,當佛教大昌其道時,必有一股力量想要弒佛。
魏太武帝奉天師道寇謙之為帝王師,改信天師道教,自太平真君五年後,魏太武帝詔令天下,禁止私養沙門,之後受大臣崔浩蠱惑,將滅佛之事愈演愈烈,一時間,長安沙門死,天下經像毀。直到他兒子魏文成帝繼位,才有改善。
周武帝宇文邕更甚,在衛元嵩上書請求滅佛後,下詔斷佛、道二教,融佛焚經,驅僧破塔。這場滅佛運動,比之先前更是曠日持久。
毗盧遮那師傅無比確定地告知眾人,西去歸來以盧舍那自稱的首領,便是蚩尤,將一眾部族變成土林的就是炎帝姜榆罔。看來,這救世還含了救先祖部族的成分在。據說,有緣人在集齊了四件器物之後,於某個時刻將大日如來淨世咒誦出,世界將改天換地。
楊素、袁守誠、尉遲世雲和楊笑瀾是這一世的佛門護法是已然確認的。
如果說崔浩、衛元嵩是炎帝的後人,那麼到了這一代,這後人又會是誰呢。
這個名字呼之欲出。
回到大興,面見過楊堅,未受怪罪的眾人此刻正聚在大興善寺,將此次西行事宜逐一道來。除了突厥犯境,率兩輕騎並行大破突厥軍的楊素此時尚未返京,與救世相關的人都在毗盧遮那師傅的跟前。他們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一個人陰狠毒辣的樣子來。
楊諒。
除開楊諒,他們想不到還有誰和他們天生犯衝,要如此處心積慮地以命相搏。
可是,袁守誠尚有一絲疑惑,這幾個人裡頭,他與楊諒的交集最淺,故而他對楊諒的感觸並沒有來得其他人這般深。他只是覺得這楊諒也拜了高僧為師,若以炎帝與佛家的淵源來看,這後人怎都不會篤信佛教。
還未等他將疑問丟擲,楊麗華親來傳訊,獨孤皇后請他進宮。
楊笑瀾聽聞此訊,臉色一變,先前在宮裡探視過獨孤皇后,這大半年來皇后身子很是反覆,病病好好,好好病病,她出來的那會兒楊麗華還在宮裡頭陪著皇后。這當口上要找袁守誠,她心裡總覺得不大舒服。
問了楊麗華,獨孤皇后要見袁守誠所謂何事,楊麗華不知,她明白楊笑瀾的顧慮,但是就目前而言,母親身體尚好,只是聽聞神課先生在京,想見上一見,敘一敘舊,眉宇間也是有幾分憂色的。
更讓楊麗華擔心的是,自楊笑瀾西去,朝堂之上不時有關於她的流言傳出,說她是阿修羅王轉世,有她鎮守大興,必能使大興王氣永存。這不知從何而起的流言讓她愈發心慌,但凡與皇家地位、江山社稷有關的人和事,不論真假、好壞,往往都不得善終。
故而,楊笑瀾歸來,看到的是她強顏的歡笑和滿心的焦慮。
食不知味下用了午膳,為了要等袁守誠的訊息,楊笑瀾讓陳子衿與冼朝先回駙馬府,自己與楊麗華就留在了大興善寺午睡,她不在的日子裡,楊麗華為獨孤皇后起伏不定的病情憂心之餘還要焦心她的安危,如今她回來了,楊麗華頓時覺得肩膀一鬆。原想著要和她好生聊聊的,誰想粘著枕頭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疲憊憔悴的樣子,讓楊笑瀾好生心疼,也不吵她,攬著她自顧自想著目前的局面,救世的使命到眼下也不知算是有意義還是無意義,這一次西行將原先遺失的資訊補了不少,毗盧遮那師傅會否因此而失望呢?他自出生以來的信念,是否為此而顛覆?
蚩尤和炎帝,在上古時期有著怎樣的糾葛怨念,以至於要展開如此漫長艱鉅抗爭,在悠長的歲月裡,因為他們,到底有多少人的命運受到了牽連和改變冰山總裁vs惹火甜心最新章節。
袁守誠曾經說過,她的人生有三次大劫難,若處理的不好,三十八歲難逃一劫,她這些年經過的劫難又何止三次,那劫難到底算是過了還是沒有過呢……想到袁守誠,自然會想到獨孤皇后,心中緊了又緊。
這次進宮獨孤皇后明顯有了老態,多年的籌謀與操勞耗去了她無數的心血與精力,不過五十來歲的光景,已顯得氣力難繼,望著笑瀾的眼神裡,有一絲的不甘,更多的卻是認命。她的認命,讓楊笑瀾不甘心。當時她著急趕回大興善寺裡和師傅交待情況未能久留,雨娘送她出門時道,雖說不該,但仍希望楊笑瀾得空時,多來宮裡探探。
此刻想來,心裡頭是說不出的著急。也不知恍恍惚惚,糾糾結結了多久,直到聽到沙彌同袁守誠打招呼,她才輕輕放開依舊睡著了的楊麗華,披衣起身,叫住了袁守誠。
袁守誠的表情不是很好看,面色很有些沉重,面對楊笑瀾的疑問,只道獨孤皇后招他進宮,問的是關於笑瀾是所謂阿修羅王轉世,能守護江山的故事。他已道明此乃子虛烏有,怕是有人故意陷害笑瀾,皇后亦有同感。他又道說自己需出城些時日,仔細思量西行所獲,順帶好好想一想間中關節,有否疏漏之處。
待她回房,楊麗華已然醒了,眉間的思索之色顯示楊笑瀾與袁守誠的對話她都聽入了耳中。兩人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對方所憂之事。楊麗華投在楊笑瀾的懷中,縱容自己一時軟弱,無論是母親還是笑瀾,她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只怕一想心中所慮就成了真。
這一年的夏,尤其漫長酷熱,格外煎熬。到了八月,暑氣漸散,第一縷初秋之風吹來,卻給大興城添上了一抹秋澀。獨孤皇后又一次的病倒了,這一次病如山倒,御醫奔命,服藥不斷,連日臥床都不見好,楊笑瀾與楊麗華日日請安,日日探視,間中遇上過沮喪的楊堅幾次,楊堅只叮囑,好生看顧母親。興許是皇后病重的訊息,讓他頹然,楊麗華想與他談坊間流傳的阿修羅王的傳說,他也顯得無甚興趣,擺一擺手,只道日後再談。
八月下旬,在獨孤皇后的堅持下,楊堅回了仁壽宮。一日午後,楊笑瀾來探她,她正昏睡,雨娘在一旁垂著眼淚道,娘子她近幾日總是說起往昔時光,幼時在獨孤府上的舊事,我怕她……怕她……說到此處,雨娘哽咽。楊笑瀾忙遞上手帕,想要安慰,又無從安慰起,這時她才發覺,自小侍奉獨孤皇后的雨娘,也和她的娘子一起走入了暮年。
獨孤皇后被雨娘哼哼唧唧地聲音驚醒了,讓她扶著自己坐起來,細細問笑瀾,吃得可好,睡得可好。
儘管笑瀾夜不安眠,進食頗少,她一貫答,吃好,睡好,一切都好。
獨孤皇后白她一眼,嗔道:“笑瀾真是狠心,本宮吃不下睡不好,你卻照樣好吃好喝。”
“若能以身相代……我……”一句慣常的打趣,換來一句真情流露。
曾經唇紅齒白與她玩笑被她戲弄對她仰慕的少年,已然長成了這樣的大人,只有在委屈難過時,還是少年時的少女情態,此刻連眼圈都是紅的。獨孤皇后心頭也是一樣的感傷,從那一年元日宮宴之上見到笑瀾,到如今,這許多年過去了。
雨娘餵了她幾口水之後出了房門,由得兩人說些體己的話。這幾日,都是楊笑瀾與楊麗華同來,她未免有些私心地想,她家娘子或許有些私密的話兒想要單獨同楊笑瀾講。
獨孤皇后很能明白雨孃的意思,勾了勾嘴角,勉力一笑,讓楊笑瀾坐到床榻邊來,讓自己能好好地看看她。
她自己明白,這幾年的延綿病榻,身子是早就被掏空了的重生之娛樂圈女帝最新章節。
要說不捨,有太多,可要說真的放不下,細想之下,卻也沒有那麼多,到如今,她能擔心的也只有眼前這個人今後的處境,但是幸好,這個人還有那麼多人來幫她助她。
那麼,縱使自己不在了,這個人也已能夠獨當一面。怎樣也都是沒有關係的吧。
“在想什麼?”楊笑瀾跪坐在榻邊,讓獨孤皇后更方便看她。
皇后伸了手撫上她的臉,眼神卻有些飄忽。“笑瀾,你說,後世的人會怎麼寫我?說這個女人只曉得管住自己的丈夫,嫉妒紅顏,手段毒辣,可是這樣?”
楊笑瀾冷哼一聲,道:“他們又怎會明白你的苦心。若不是有你,這天下又怎會是陛下的天下,若是你身子能更健碩一些,手段真的如他們所說那般毒辣一些,這天下興許已不再是陛下的天下。”
獨孤皇后自嘲一笑,搖頭道:“笑瀾,你總是這般大膽。”
“如果我真的能夠大膽,那便好了。”
“哦?笑瀾竟還有想做未做之事?”獨孤皇后露出些許玩味。
“是啊……太多。”
她認真的語氣惹笑了皇后,邊笑邊又咳嗽了幾聲,“你呀,你是我此生所見最為大膽之人。以女子之身矇混世人,上戰場,出殿堂,娶妻納妾,還要窺覬妻子的母親,你說,你是不是膽大包天?”
楊笑瀾撓撓頭,顯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了腦袋在床榻上,道:“皇后怎麼說這樣的話……窺覬妻子的母親這種事情,實在……”
“哦?難道笑瀾不曾窺覬?可是嫌本宮太過老邁。”
“怎會……想當初在宮裡頭見到你,那可是一見鍾情……”
獨孤皇后搖著頭,輕輕地笑,“還說自己不夠膽大,卻敢對本宮一見鍾情,還敢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楊笑瀾將腦袋埋進獨孤皇后的懷裡,嗅著皇后身上的藥味和檀香味,道:“誰讓皇后殿下生得這般好看。”
“你呀,你呀,你這個人……”獨孤皇后笑彎了眼眉,笑彎了嘴角,抱著笑瀾的腦袋又一下子傷感了起來,“現如今我卻是半分都不好看了……頭髮白了,皺紋多了,老了,一身的病痛。”
“不不不,在笑瀾心中,皇后永遠是最好看的人。”楊笑瀾抬起頭,眼神格外認真。
獨孤皇后一笑,笑容裡是從未有過的溫軟的溫柔,她實是有許多話要說。
想同她說,如果有來世,她不在乎成王霸業,不在乎天下蒼生,她不要做皇后不要權勢地位,她只要遇見笑瀾,一起去看江南的煙雨,大漠的蒼涼,一起飲酒,聽她哼古古怪怪調子的歌。
她想說,來世,不管她是男是女,她都嫁給她。
她想說,來世,她不許娶陳子衿,不許理會尉遲熾繁,也不許和冼朝勾搭,她也不會使手段迫她娶她的女兒。
來世,只有她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大了相依相伴相親相愛,只有她們一輩子在一起。
她想問她,好不好?最終她沒有問出口。她想,無論怎樣笑瀾終會是說好的。
她還想告訴笑瀾一些心裡的苦,那些苦,她從沒有同旁人說起過。
這一生,她生了七個孩子嫡妃不善。可笑的是,生這些個孩子,為只為讓他們念在手足同胞,不要相殘,為只為逃避床第,少許多夫妻之事。可結果呢,父子相疑,手足相殘。
這些苦,在嘴邊繞了一繞,也沒有說出口,她想,這一些,笑瀾該是知道的。
她甚至還想告訴她,她曾經有過的對她的綺念,還有一個荒唐的念頭,恍惚時,她總覺得自己和她該是有個女兒的。可她又分明記得笑瀾曾對她說過“如果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
也許,也許在某一世裡,她們有過相遇,有過幸福,有過一個女兒,將今生錯過的都經歷了一遍。也許就在笑瀾隱瞞了真相的西蜀之旅中,她就已經將兩人的某一世相遇看盡。
最後,獨孤皇后只是貼上了笑瀾的唇,她渴望的,記憶中溫潤的唇。
直到此刻她心裡還是有著一絲猶豫的,這個人如今還是她女兒的丈夫,可是……她已然沒有多少時日了,她的生命就像是永安宮中隨處可見的一盞宮燈,幽閉一世,隨時隨地就會油盡燈枯,瞬間寂滅了。
被獨孤皇后趕回了家中,楊麗華不在,陳子衿與冼朝也不知去了何處,楊笑瀾一個人坐在池塘邊的躺椅上,想著獨孤皇后方才話,想著那一年的冬天,她第一次見到盛裝的皇后,她想的是,女王請鞭撻我。
她從沒有想過,一轉眼的功夫皇后就將她的身份揭破,而自己和獨孤皇后會走到今天的田地,就像她從沒有想過,皇后會讓她親吻她,皇后的眼淚灼熱、滾燙,流過她的臉頰,一直流到了她的心裡。
也許親吻曾經在軍營裡的午夜夢迴中有過,但沒有一次會是像今天這般的黯然神傷,所謂**莫過於是。
在晚風中,她細想過去的點滴過往,腦中紛亂,心裡確是空空蕩蕩,空得就好像沒有心的存在,彷彿在剛才的瞬間,心被獨孤皇后的眼淚所消融了。
此刻縱使各種回憶和想法在腦海中翻滾,她仍舊是茫然的。若這時候有人走近看她,定會發現,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她那曾經意氣風發,嬉皮笑臉的面上,如今只剩下了無措。
獨孤皇后同她道,自知時日無多,又不願笑瀾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故而希望笑瀾立刻離開,從此不要再踏足此處。
獨孤皇后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笑瀾,走吧。離開這裡,回去。
一語雙關。
夜裡,楊笑瀾終見到了楊麗華,楊麗華紅著眼睛,顯是哭過,說自己剛從母親那處回來,子衿和冼朝去了大興善寺。
楊笑瀾點點頭,她無心問。
抬眼間倒是見著了楊麗華手中的太陽紋戒指,楊麗華解釋道,是獨孤皇后將戒指給了她。
兩人一時無言,胡亂用了飯,沐了浴,均是和衣倒在榻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天微亮,楊笑瀾心口發疼,痛得一下子醒了過來。楊麗華忙起身看她,卻看見一側的青銅面具上有兩行水漬,像是面具在哭泣似的。
楊笑瀾看著面具上的眼淚,手足發冷。
沒多一會兒,駙馬府的大門被敲得亂響。
宮裡頭有訊息來,皇后崩了。
縱使已有了心理準備,楊麗華一個踉蹌,幾乎癱倒在地,虧得楊笑瀾將她扶著。她流著淚,顫著聲音道:“母親,母親她……”
楊笑瀾確是面如死灰,只覺喉嚨口一甜,“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