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2第二回 毗盧遮那
2第二回 毗盧遮那
一間小院,一個叫做驚鴻的丫環,一個臨安的廚子,楊笑瀾便在這個年代裡安了身。午夜夢迴時常惦記在另一個時空裡的父母,她的穿越,不知道對於父母來說意味著什麼。是失蹤麼?還是死亡?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但是又不敢去確認到底是什麼。她時常想,究竟幾時才能回到屬於她的年代裡去。她二十歲的時候,三十歲的時候,四十歲的時候?還是要在這個時代裡終老?甚至死於非命?假如死可以回去……笑瀾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而楊素則直接同她說,不妨一試。
可是這又不是玩遊戲,game over了可以重頭再來,如果死了一切回不到原樣呢?楊素說,這個問題不如留到和他的師父毗盧遮那見面時討論,如果到了那時,她在這個時代裡還是生無可戀的話。這樣的思緒維持了不過幾天,因為之後楊笑瀾幾乎完全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想這回事。
楊笑瀾的到來或許對於楊素來說,是一件樂事,他可以□笑瀾為樂;但對她自己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噩夢。
為什麼別人穿越都能輕輕鬆鬆學個絕世武功,吃個鮮果嚐個內丹,得到雄厚內力,力拔山氣蓋世,她非要勤勤懇懇受此折磨?騎、射、槍、書輪番上陣,折騰得她死去活來,死去活來。每日雞鳴時必起,跑步十里,騎馬一個時辰,長槍揮舉五百下,射箭五百支,兩個時辰打坐,學槍招後還要用顫抖的手去抓毛筆寫字。她又是跌得鼻青眼腫,又是屁股磨出血泡,又是拉不開弓,手還痠痛痠痛地和腿一起發抖。
那長槍長七尺重二十斤,又比楊笑瀾要高出很多,儘管楊素已經答應去為楊笑瀾訂製一把適合她身高的長槍,可是重量絕對不下十五斤。要說這槍,是兵家之賊,最是難使,可謂十日練拳,百日練刀,千日練槍,槍要身形靈動,翩若驚鴻,攔、拿、崩、點、穿、劈、圈、挑、撥各種要訣。楊素又說劍乃兵中君子,萬日練劍難,若是笑瀾真要保命,學完槍之後還要學劍。
每次笑瀾問他,能不能不學了,不上戰場了?
楊素笑笑,只說,誰家的女兒到了十四歲,皇上賜婚給誰家,又說誰家的公子到了娶妻的年紀,或者就乾脆笑而不語。抵制胡亂結婚果然是古往今來催動女性奮發向上的動力。如果眼神能化作箭支,楊素早就被笑瀾射成了馬蜂窩。最後笑瀾只能和楊素商量,先練字再幹體力活,待她不再給馬摔得屁股開花,屁股也不再痛了,這騎馬的活兒可以隔天做了;又等射出去的箭基本都在箭靶上了,射箭也可以改成隔天一次了;只有這槍法、練字和打坐,需日日勤,練字以養神意韻,打坐以凝心聚氣,練槍——槍法實在太過複雜,不練好別說殺敵連自保都難。這緊鑼密鼓的操練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從早到晚從春到秋,以至於楊笑瀾到了這地方六月有餘除了跑步、騎馬在校場,其他時候根本沒有出過上柱國府。
成果?成果就是當楊素終於帶她出門時,她一身白色小袖長身袍,腰間懸著長劍,跨坐在楊素特意為她找來的被她稱作十三的小黑馬上,說不出的年少瀟灑,引得路人注目連連,都想著這是誰家的少年兒郎面兒如此嬌嫩,身姿如此飄逸。若是著一席寬口長袍,飄啊飄的,倒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流樣了。
連楊素都誇讚她說,許久不見她如此奕奕的神采,一改平日裡睡不醒的模樣。這要是帶去朝廷官員聚會,讓大臣們認識認識,要求結親的不知該有多少。
楊笑瀾狠狠白了他一眼,腹中直罵他刻薄。唯一的好處就是瘦了,身上的肥肉都成了肌肉,連胸也連帶縮水了。
楊素見笑瀾不理他,又說,若是進宮見了皇上皇后,估計會把她招了去做駙馬,把五公主許給她。
“別,大哥,我跟小毛姑娘沒有共同語言。”笑瀾聽到什麼公主就頭疼,比她,不是,是比他還小兩歲的公主,也就是剛滿十二歲的公主,能有什麼看頭?在她的觀念裡,十二歲的小姑娘還在讀小學,這才讀小學的小姑娘要嫁給她,不是要嚇死她麼!更別說她還是女子的身份了。
“原來你喜歡成熟的女子,為兄領會了。”楊素懶洋洋地騎著馬,一點也沒有領兵將領那種威風。
“神經病!”楊笑瀾戴上寬沿的帽子,放下面紗,策馬飛奔起來。這帽子是她特地命人準備的,一來防曬,二來防風防塵,免得這呼啦啦的西北大風吹裂了她的小白臉,為了這臉,她可是無所不用其極了。為此楊素還笑她,只有孃兒才戴,她才不理會他,因為她本身就是女人,她要好好養護她的小白臉。
楊素見她策馬撒歡,也不追趕,只提氣問道,“四弟,你知道去哪裡嘛?”
“不知道。”笑瀾遠遠的回答,她只盡情享受這縱馬狂奔的快感。這一刻,她方覺得,之前的辛苦完全沒有白費。
不過好景不長,沒一會兒功夫便給巡城計程車兵攔了下來,天天埋頭練功的她可不知道這城裡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跑馬的。既然被攔了,她只能迭聲道歉,等著楊素慢悠悠地趕上來,士兵一見楊素,立刻行了禮問了好,態度是非比尋常的好。縱使楊素被免官在家,威名仍在。士兵聽說楊笑瀾是楊素的四弟,又見她適才沒有提起楊素的名字態度也不似其他官宦子弟那般傲慢,對她的印象大好。恭恭敬敬請了她上馬,還小心翼翼地為她牽馬,弄得不習慣被人這樣服務的楊笑瀾很是彆扭。心裡不禁又咒罵楊素幾百遍,這種事情都不提醒她,還故意慢吞吞地讓她出醜。楊素見她面色不佳,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嘿嘿一笑,除了楊笑瀾的好脾氣,其他的還真在他的意料之中。
之後那一路,楊素問什麼說什麼,楊笑瀾要麼不搭理他要麼就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滿。最後兩人在靖善坊內的一處叫做大興善寺的廟前下了馬。楊素是常客了,自有人上前牽馬栓馬,他只管領著楊笑瀾一路向內。笑瀾驚詫地發現,廟裡面竟還有來自印度的和尚阿三。走到大殿外的一棵樹下,楊素讓笑瀾等著,他先進去找他的老師毗盧遮那師父。
楊笑瀾四處打量著這剛被擴建修葺佔地大建築多的寶剎,有些出乎意料地發現梵文的六字真言,她不認得梵文,但是卻認得六字真言,原來這六字真言並不是藏傳佛教獨有,原來早在隋朝,中原地區竟也已經有了密宗,那即是說,密宗並不僅僅是指藏傳佛教。她眼睛看著六字真言出神,耳朵裡卻聽著一側佛堂裡傳來的誦經聲,除了聽齊豫唱經,她從來不知道居然還有這麼動聽的唸經聲,“……解脫覺有情,行一切如來,覺利益佛心,諸菩提無上,遍照最勝王,自然總持念……大根本大黑,大染欲大樂,大方便大勝,諸勝宮自在……”警示的字句隨著溫柔平和的女子聲音緩緩吐出,讓她的心頭為之一震。正當她想循聲而覓時,只聽得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聲音不大卻猶如當頭棒喝。
“笑瀾也識得這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咒麼?”
“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自然認得。”楊笑瀾口中念著六字真言,回過頭朝來者望去。只見一個乾淨樸實的老者,白眉妙目長鬍子。乍見對方的那一剎那,她似是從那雙閃著熠熠明光,有著海樣智慧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慈悲。那是一種彷彿可以洞穿人心,洞悉世間一切苦難的憐憫和慈悲,讓她覺得鼻子一酸眼淚險些落下。
“笑瀾的大明咒念得極好,可見也是佛門有緣人,需知此咒是觀世音菩薩的微妙本心,觀音持此咒而修行成佛,間中蘊藏了大能力、大智慧、大慈悲,奧妙無窮、至高無上。”老者拈鬚微笑,似是對楊笑瀾十分滿意。
“您是楊素的老師?預測到這一切的毗盧遮那師父?”
“老朽正是。”
這毗盧遮那師父讓楊笑瀾覺得十分親切,伸出手去摸他長及至肩的耳垂。“師父,您的耳垂真心像佛。”
毗盧遮那師父倒也絲毫不介意她的逾矩,只問道:“你是怎麼看佛的?”
笑瀾略想想,說道:“曾經看過一部電視劇,電視劇就類似於你們現在的戲文,只是展現的介質不同。裡面說,滿天的神佛都只是無力的旁觀者,而《道德經》裡又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想,菩薩有靈,定是能看到世上的一切,但是他們又怎麼插手呢?人有自己的規律,自己的命運,他們的不插手就是一種公平,一種慈悲。況且,人類塗炭生靈,為了私利爭鬥不已,算是為惡已久,若不是神佛,恐怕人類也會經過好多個滅世吧。”
楊素輕輕鼓掌,毗盧遮那師父則微微額首。
楊笑瀾突然想起些什麼,問道:“楊素是不是已經灌頂了?”難怪他有驚人的智慧,又不執著於眼前的富貴。她這才有些明悟,為何這楊素和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沒有一絲一毫對於權勢的留念,反而對她所在的21世紀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楊素在一旁同毗盧遮那師父說道:“老師,您果然沒有說錯,此人甚是有趣,還有些信手拈來的聰慧。”
“所以她是有緣人。你可願意入我門下?真言宗傳承十分清淨,只許口耳相傳,非我法門者,不得其法。”
“入不入門的,能過一會兒才說麼?我來此半年有餘,天天被折騰得不殘即傷,等得就是能親自問問您老人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楊笑瀾似有期盼,希望眼前這神兜兜,頗有些仙風道骨的老頭能解她的惑,答她的疑,為什麼是她!
毗盧遮那師父卻說道:“問你的心,答案就在你的心裡。”
“你們是密宗,不是禪宗,何必打這種機鋒?這也需要參悟嗎?”
“應劫而來,應運而生。來時來,去時去。”
“為什麼是我?”
“你是有緣人。”
“有緣人,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意思麼。”
“正是。”
“也是胡亂一指,跟踩著狗屎一樣吧?”
“如此說,也無不可。“毗盧遮那師父微微笑道。
“那我要怎麼做呢?”楊笑瀾苦著臉。說了半天等於沒說,說的都是些她知道的事情,難怪老和尚說,答案在心裡。可不就是在她心裡麼!
“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嘛?順其自然,等待契機的出現。這段時日,老衲一直在翻閱古籍,在幾位天竺僧人的幫助下,總算知曉,這改變乾坤需要的四件器物。”
“四件那麼多?是什麼?”
“兩顆心,一張臉和一尊佛像。”
“這也算知道要的東西了麼?大海撈針啊師父!說了又等於沒說。”楊笑瀾氣極,一巴掌拍在一側的香案上,嗡嗡作響,聲調也不自覺地提高。若非眼前的老者實在是一臉佛像讓她滿嘴的惡言無法言說,否則這粗話髒話早就湧了出來。這一掌拍下,香案紋絲不動,倒是打痛了她的手。她連忙將手放到嘴邊吹吹,痛得嗷嗷直叫,現世報來得真快。
只聽得一聲輕笑,楊笑瀾循聲望去,恰見一張如冷月清輝,花樹堆雪般的臉從方才傳出唸經聲的佛堂探出,一臉的忍俊不禁。而楊笑瀾見到那張臉,竟張大了嘴,痴子般的凝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