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3第三回 尉遲熾繁
3第三回 尉遲熾繁
楊笑瀾看著那女子開啟佛堂的門,看著她著一襲素色緇衣,戴著緇帽,腳踏黃褐色羅漢鞋,同毗盧遮那與楊素點頭打著招呼,輕羅漫步緩緩向他們走來。步態是如此輕盈,身姿是如此曼妙,眼波溫婉流轉,而那張清麗的素臉硬生生地她的三魂七魄將奪去。殘存著的意識在她的腦海中彷彿展開了一幅畫卷,冬去春來的瀛洲玉雨下,無數白色花瓣靜靜飄落,那個女子就似那晴雨仙子一般盈盈而立,看到她就好似看到了那一樹的梨花,粉淡香清。
那一瞬間笑瀾嘴邊湧上了無數古往今來描寫梨花的詩句交織在一起,打散了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來,當她看著那女子走到她跟前,幾乎就要與她擦肩,她只想到那一句,也只說得出那一句:“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似喃喃自語,又似故意說與那女子聽見。不管目的為何,那女子停了腳步,一雙美目頗有些驚詫地向笑瀾投去。這如水的眼眸讓笑瀾失魂之餘又有些心神盪漾,忽地,腦袋被重重拍了一下。
“唐突佳人,想做登徒子麼!”卻是楊素,帶著幾分調侃。“小小年紀便想成親了不成?對著出家人也發痴,改日為兄帶你去各位大人府上拜會,不愁沒有好女子可娶。”
“你去死!”笑瀾神往的心情全消,立時別轉頭去,捏起小拳頭,對著楊素惡言相向,“我又沒有戀童癖!”
戀童癖這三個字,在場的三個人都需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能明白過來。這個年代,許多女子十四歲便許了人家,甚至在這個年紀生了孩子,對他們來說是再正常的不過一年事情。可是在楊笑瀾眼裡,十四歲才念初中,十八歲才高中畢業算是成人,都屬於小孩範疇,向小孩下手,簡直令人髮指。
楊素哂笑道:“杯盅般的拳頭也好意思來我面前揮舞?”
笑瀾道:“打不過沒關係啊,但是這態度和決心,是需要擺出來的。”
那緇衣女子掩嘴一笑,好笑之餘又不免驚訝。第一次見有人對楊素這樣大不敬,楊素是堂堂上柱國、御史、將軍,領兵殺敵無數,滿朝文武見到楊素,多是唯唯諾諾,誰不拱手尊稱一聲楊大人,誰敢用這種語調對他說話?可楊素偏偏還不以為然。
平時楊素來此,一為見毗盧遮那師父,二來探訪她,最近他還會提起一個人,他的四弟。他說起他那個四弟的有趣,說起他第一次騎馬滿臉的恐慌又強自鎮定,被摔下馬之後堅決的要和馬聯絡感情;說起他怎麼故意整他,讓他先練武后寫字,然後再嘲諷他的字歪歪扭扭;說起有一天那人終於開了竅來跟他商量可不可以先寫字後練武;那神情簡直就像一個慈父說到自己頑劣的孩子。這是楊素第二個極具表情說起一個人,第一個是她同父同母失蹤已久的親姐姐尉遲世雲,也是因為她,楊素才對她格外關照,她能感覺到楊素在她的身上找尋她姐姐的影子;另一個就是最近出現的他的四弟了。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剛才直勾勾盯著她的孩子,眉目清秀,皮膚細膩,有些稚氣有些天真,完全沒有貴胄子弟的嬌氣。她自知自己的容貌出眾,可又偏生擺脫不得,因這面容不知讓她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可這個孩子看向她的眼神大膽直率,又十分清澈,讓人不忍心怪他的無禮。想起方才那句脫口而出的詩句,更是讓人叫絕,“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這分超脫外表的讚譽和才氣讓她心中委實歡喜。
那女子的笑容在楊笑瀾看來,簡直就如同春日裡陽光下,一朵冰瑩的梨花掉落心頭,她彷彿可以聽到花跌在心上發出砰砰的聲音。也不管人家著緇衣帶緇帽除了並未剃度外完全是一副出家人打扮,只趨前行禮道:“失禮了,先前聽聞姑娘誦經,方才又見姑娘天仙一般的徐徐走來,一時辨不得是夢是幻了。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熾繁,尉遲熾繁,她比你大,叫一聲熾繁姐不為過!”楊素又輕敲笑瀾的腦袋。好色之女,對著美女軟言細語,自己是她的衣食父母兼授業導師也不曾受此待遇,還敢對著毗盧遮那師父拍桌子!
“楊大人,尉遲熾繁這個名字已是昨日種種,我已出家,法號華首。”尉遲熾繁合掌行禮淡淡說道。
笑瀾道:“熾繁也好,華首也好,不過是一個稱呼,熾繁姐又何必執著。”這尉遲熾繁看似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可笑瀾是跟著楊寧的,十四歲,認了,只能叫她一聲姐。十七八歲啊,高中還沒畢業的年紀,可眼前這女子的眼裡卻帶著看盡世事的蒼涼,讓人憑生憐意。對這一段歷史並不熟悉的笑瀾,全然不知在她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你便是楊大人時常提及的四弟麼,果然年少聰慧,文采出眾又通佛理。”尉遲熾繁說道。
“多謝讚譽,我是楊笑瀾,笑對波瀾的笑瀾。”楊笑瀾避過楊素四弟的身份,直接報上了自己的真姓名,她不想騙人。
“笑對波瀾……”尉遲熾繁又是輕輕一笑,道:“笑瀾年少英偉,很是豪氣。難怪楊大人對你讚賞有加。”
讚賞?楊笑瀾瞥了楊素一眼,扁著嘴說道:“他光會欺負我,他是個壞人。”這幾個月受了楊素不少冷嘲熱諷,明裡暗裡又給他捉弄。笑瀾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廣而告之,好不容易見到個美女,還不趕緊訴苦博取同情。
這副委屈的小模樣惹得一陣大笑,連毗盧遮那師父都眯起了他的老佛眼。尉遲熾繁看著她這樣子只覺得可愛非常,唇紅齒白,嬌態盡顯,面上有女兒家的脂粉味,身上又燻得桂花香,若非楊素說這是她弟弟,她定然覺得她分明就是個女子。
“那你想不想欺負回來?”毗盧遮那師父這話一出,大家又都是一呆,心裡都想著,明裡暗裡的誘拐,這未免也太為老不尊了吧。
豈知楊笑瀾卻乾脆地拒絕道:“不想。”
“哦?”眾人皆是一怔。
毗盧遮那師父問道:“緣何?”
楊笑瀾嘿嘿一笑,面上卻是一臉正容,答道:“師父,師父,你說你路上被狗咬了,你總不能把狗咬回來吧?也不好就那麼把狗打殺了,若如此和那野狗又有何區別?”說完彎起眼睛笑得甚是得意,還沒待她怎麼開懷,腦門上又捱了一下。“哎喲!”
只見楊素也是一臉微笑,道:“哎呀,四弟,你說狗被人打了,會不會把人咬回來?”
楊笑瀾揉著腦袋,學著楊素的語調答道:“哎呀,大哥,你說狗的大哥,會不會成了精不是狗變成人了?”
尉遲熾繁在一邊聽著這兄弟二人對話,覺得甚是有趣,一個小兒頑劣一個長而不尊,像極了一對潑皮無賴。笑道:“你們還真是一家出來的,說不是兄弟也沒有人信。”
這話聽在楊素和楊笑瀾耳裡卻是另有一番滋味,各自在心裡打著小鼓,不過六月的功夫,怎麼突然就如此親厚了。一個平時是生人莫近,無論是兄弟還是子侄,看見他就遠遠躲開去,只有楊笑瀾這天上掉下來的,不畏不懼還與他鬥嘴嬉鬧;另一個是異世的飄零燕,無牽無掛無所依,唯一的親人還就只是楊素,他供她吃喝住宿,行各種方便,悉心教導她,也不曾對她設防,兩人還就這樣融洽了。
“所謂緣之為物,正是如此,有些人名義上的父子母女手足卻偏生冷漠相殘,有些人一見之下便是歡喜親近。”毗盧遮那師父合掌稱了聲佛號,唸了聲我佛慈悲,又道,“既如此有緣,笑瀾不若隨了家兄,拜入我門下,又做得一場師兄弟,豈不更佳?”
笑瀾還沒答話,尉遲熾繁又是一笑,道:“那我也趕上這一場緣分,笑瀾若入了門也是要叫我一聲師姐的。”
師姐?師姐在楊笑瀾的心目中是個十分美好又可以提供無限遐想的詞。她眨眨眼睛,看著尉遲熾繁笑得極好看的容顏,道:“師姐?”
“嗯,乖。”尉遲熾繁冰涼纖細的手指捏上了楊笑瀾的面頰,觸手間甚是嫩滑。
呃……楊笑瀾一陣雞皮疙瘩,小臉一紅。不是有禮教大防的嘛,為何這輕雲蔽月、流風迴雪般的出家女子不知男女授受不清呢?好歹她現在也是男子的身份吧。
“喲,你還會臉紅,一直以為你的皮比十三還厚呢!”楊素自是不會錯過機會嘲笑一番。
“十三?”尉遲熾繁露出好奇的神色。
楊素解釋道:“是她給她的小黑馬取得名。”
毗盧遮那訝道:“十三這個數字頗有深意,道家十二代表一個輪迴,十三則是超脫了輪迴。笑瀾真是非常人。”
呃……楊笑瀾汗顏。她才沒有想到那麼多,在她的家鄉,十三是帶有調笑嗔怪的話,通常用來罵別人痴頭怪腦。可她偏就喜歡十三這個詞,這個詞會讓她想起在現代的媽媽,每次看到她哭笑不得時,總會笑罵她:儂只十三點的場景。而楊素給她找來的小黑馬與她日益契合,叫十三真正好。
尉遲熾繁看著笑瀾的臉色,心知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笑一笑也不說破。
毗盧遮那又道:“你既已叫了華首師姐,那便是決意入我門了。我大興善寺門徒雖廣,但得我親傳的,便只有處道、世雲和華首。而我年事已高,估計你就是關門弟子了。”
既然已經答應拜毗盧遮那為師,楊笑瀾便老老實實跪下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她方才想起毗盧遮那不就是大日如來的梵音名號嘛。這大日如來,是密宗至高無上的本尊,是光明理智的象徵,是佛的三身之一法身佛,而釋迦牟尼佛則是佛的應身佛了。這密宗眾佛眾菩薩可皆是從他這裡來的。難怪他能算出過去未來,算出她的破空而入。
“笑瀾你記得,你與處道皆是我座下俗家弟子,但思及你們的身份行事,不要求你們受五戒。可你們需當謹記,你們雖肩負以殺止殺的使命,但不論出家與否,自當以慈悲為懷,心繫天下,悲憫世人,蒼生可憐吶。”毗盧遮那受了笑瀾的大禮,捻著鬍鬚,頗有些意味地說道。
“以殺止殺。”笑瀾輕輕念著這幾個字,想起日後也會如楊素一般縱橫沙場橫槍立馬,身上頗有些血脈賁張的感覺。“可是師父,佛門不是最注重不濫殺無辜,不造殺孽嘛?”
“天下未定,你日後殺人,不是為了更多的人不被殺嘛。殺孽,自是在所難免。”毗盧遮那說道。
這是藉口,還是理由?楊笑瀾無從知曉,她只知道殺人未嘗不是一種救人的辦法,不過殺人這回事,她雖聽得多,卻無真切感受,念頭只一晃而過。又問道:“師父師父,那我也要取什麼法號之類的麼?”
毗盧遮那笑道:“你是俗家弟子,不必刻意取法號。”
楊素也笑,道:“嗯,你可以有個法號,也是華字輩,叫華頭。”
笑瀾白了他一眼,囁嚅道:“你怎麼不說叫壽頭。”一想自己的小黑馬,壽頭騎著小十三,絕了。
毗盧遮那又關照道:“笑瀾以後便來此處打坐寫字吧,本剎佛光普照,有助於你的修行。你華首師姐可教你習字。”
笑瀾歡天喜地地道了一聲好。
尉遲熾繁卻是不解,為何此人出口成詩,卻不會寫字。她又怎會想到,笑瀾字是會寫的,只會用鉛筆、圓珠筆、鋼筆寫後世簡化之字,不會用毛筆寫繁體字。不過既然老師交待,她自當盡力幫忙便是,何況笑瀾又生得可愛有趣,相處不過片刻的時光讓她喜笑顏開,她自然願意與她親近。
回府的路上,楊笑瀾再三向楊素問起尉遲熾繁,而楊素則像報復她似地,充耳不聞。末了,楊笑瀾實在是心癢難耐,恭恭敬敬叫了兄長。楊素這才說與她知曉,這毗盧遮那師父的四個弟子裡,世雲與熾繁是親姐妹,但是世雲失蹤多年不見蹤影,只知與這異世浩劫有關。而熾繁本是北周蜀國公尉遲迥的孫女,十四歲就嫁給了西陽公爵宇文溫做他的妃子,可是她的美貌讓周宣帝宇文贇垂涎,害死她丈夫後又將她佔為己有立她為後。可是那宇文贇又是個短命的主,當了皇帝不過一年就翹了。楊堅稱帝后,她和另兩個皇后一起出了家,而他念及她是世雲的親妹,就將她安置到了大興善寺,與毗盧遮那師父有緣,入了他的門下。
這當真是亂世裡的梨花,紅顏福薄,大好的年華空置,才十四五歲就已經嫁了兩個丈夫,十五歲就出了家,吃齋唸佛居然已經有四年了,難怪如此出塵,美的不像凡間的女子。這便是女子的苦了,生的美了也不見得幸福。幸好自己能以男子的身份出入,否則處境堪憂,說不定也難逃這遇人不淑的命運。想到此處,她才真心感激楊素,終熄了b-cup女兒身變成平胸男人的怨氣。
那楊素坐於馬上,心中卻只想著渺無音訊的世雲,一聲長嘆,念道:“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而楊笑瀾看著他英俊的側面,倒也不曾想,顯赫瀟灑如他,竟也會如此惦念一個人,想到尉遲熾繁與那個人是親姐妹,她越發好奇,那世雲又是何等的相貌何等的蕙質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