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39第三十八回 心意【本章 為倒V】
39第三十八回 心意【本章 為倒V】
牽著十三,慢慢踱步回到大興善寺已是華燈初上。獨孤皇后留了楊笑瀾晚膳,知她體恤下人又念她年紀日長需要自己的親信伴當,故又以笑瀾的名義賜了衣食給楊豐。得主子請皇室賜食,楊豐自是越發感激。
這賜婚一事,楊豐也從來往的宮裡人口中聽聞了,合該是件天大的喜事,可這郎君臉上怎地迷茫,莫不是因為小郎君原屬意華首師父為正房之妻,眼下卻給大公主佔了先故而無法交待?郎君真是恁地糊塗,再怎麼說大公主雖是再婚,可也是金枝玉葉公主之尊,怎會屈居於華首師父之下。正待開口勸慰,楊笑瀾卻已叮囑道“回去少說兩句,否則……不曉得大家知道是因為你多嘴的緣故要加大訓練的強度會如何。”
“是……楊豐不敢。”從與小郎君多番交手中便知,他也委實是個狡詐多計的主,卻不知為何在那皇后跟前,從來討不得好去。
將馬鞭甩給楊豐,任他給十三喝水食料,自己默不作聲地回到房中,原也該同冼朝說一聲自己回來了,畢竟她是知道自己去了宮裡的。可是眼下,楊笑瀾只想著找楊素商量這突如其來的婚事,或者是找尉遲熾繁抱上一抱,在她溫暖的懷裡尋些安慰。只是這一個在永安招兵買馬訓練兵士,一個在自己的房裡虔心向佛,讓一來隋朝便有人可依的她完全沒了方向。
既然沒人了,那師父……這位有道高僧可借來用用吧。可巧,毗盧遮那師傅正在他自己的房裡抄著新譯好的經書,晚課時分宮裡已有人來寺裡通傳了賜婚一事,說是正式的聖旨明兒便會頒下。見這孩子一臉的迷思,想來是為了此事。聽楊笑瀾將今日木槿苑內的事情一一道來,毗盧遮那師傅不禁微微一笑道:“恭喜笑瀾,大公主仁善識禮,確是不可多得的賢妻。笑瀾臨危捨身救人堪比我佛割肉喂鷹,亦是至善之舉。”
這比喻,簡直就是五行山壓頂!“師父,大公主是好,可是你徒弟我不是好的成親物件啊。”
毗盧遮那師傅道:“不然,笑瀾俊才,豈非良配?”
難道師父真的年事已高,記性差到這種程度?楊笑瀾輕聲提醒道:“師父,我是女子,和大公主一樣的女子哦。”
毗盧遮那師傅絲毫不以為然,只是反問道:“那又如何?
佛祖曾問須菩提‘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
須菩提答曰‘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佛祖又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男相女相即非男相女相,是名男相女相。
笑瀾,你可明白?”
師父你真有才。楊笑瀾摸摸腦袋,想著那些“是、即、非、名”,好似明白了,又好似不明白。
只聽毗盧遮那師傅又道:“和大公主成親,借隋朝皇室之力,也有利於你的尋寶大業,你若無權無職,又怎能去那陳朝找那回返救世的寶物。況且……有一樣物事的線索是落在皇后的身上。”
“這又是哪裡聽來的?闍那崛多師傅從古書裡譯來了?古書裡還會寫到獨孤皇后?”
毗盧遮那師傅終沒好氣的白她一眼,道:“那自然是經過為師和闍那崛多師傅幾番反覆推敲得來的。”
試想一個白鬍子光腦袋的本該德高望重端著裝著的世外高人,突然翻一個白眼,該是多麼的喜感。楊笑瀾吃吃笑了幾聲,道:“師父師父,你也有那麼人性化的表情啊。”
“笑瀾切記,凡事隨緣隨遇即可。你突然從原本的時空到了此地,不也適應得很好?又何必懼那成親之事。”
楊笑瀾苦笑:“我怕自己在害人,也怕自己改了歷史變了乾坤。師父,你說我還能回去麼?”
“大歷史無可逆轉,笑瀾做好本分順勢而為便是。況且每一個人做的選擇,都是當時最好的選擇,你還要怕些什麼呢?人生如逆旅,沒有人會一直伴你由始走到終。你既然能來,待到時機成熟,終是可以回去的,命運之輪既已開啟,那自然不會停轉。世雲還在等你。”
“師父在暗示什麼?可以直接示下麼?”
“若是在煩惱那成親之事一竅不通,儘可去拜託你那大嫂,公主成婚,禮部也是會操辦一切的。皇后知曉你大兄、三兄皆在外派,自然會為你打點,何用操心?皇后那七竅玲瓏心,不可等閒視之。”
“啊,師父原也懂那些俗事。”
“不入世焉能出世。若還覺得心結難解,眼下袁家相士正在大興,料想皇后會請他為你和大公主占卜吉凶,可請他一算便知。”說罷,毗盧遮那師傅重新執了筆沾墨抄經,不欲再語。
楊笑瀾識趣地退了出來,想不通請人占卜,倒也是良策。就跟在現代上網查星座運勢一樣嘛,果然少了這些就是不便。想著明兒進宮問獨孤皇后袁家相士的事情,冷不丁撞上了前來尋她的冼朝,夾著的香風頗為凌冽,腦中頓時一醒。除了獨孤皇后,冼朝是她第二頭痛的物件,把她的各種潛意識無意識抽絲剝繭地血肉斑駁,無處遁形。此番前來,莫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儘管不覺得自己有何罪可問,見著冼朝,還是抬腳就想躲開。可那冼朝不言不語只望定了她,叫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堆起笑臉,上前作揖道:“冼朝師侄,晚來安好。”
哪知冼朝的眼神只落在她重新包紮好的左臂:“準駙馬都尉如此大禮,冼朝可受不起。我的手帕呢?怎麼換了?”
楊笑瀾從懷中掏出疊好的帶著血漬的秀有朝字的帕子,道:“皇后給重新上了藥才換了。帕子在此,等洗乾淨了再還給你吧。”
“不用了,手帕我多得很,準駙馬都尉丟了便是。”冼朝冷笑幾聲,又道:“就知道那皇后,連一塊手帕都容不得!非要去了才安心。真不知她安的是什麼心,用她的女兒來圈住你,想把你當她的禁臠不成。也不想自己是一大把年紀了!”
天曉得這寺裡面會否有皇后的耳目,楊笑瀾上前輕掩住冼朝的嘴道:“喂喂,人家是皇后,你別胡說,小心腦袋!再說皇后也沒說你的那麼老,看上去還是很年輕的好不好,成熟也有成熟的風韻。”
冼朝卻不領她的情,一記重擊拍掉她的手道:“哼,怎麼,我說皇后你心裡不樂意了?”
“喂,我這是要娶公主,不是娶皇后。你要吃醋也得搞清楚物件。”此話一出,楊笑瀾自覺失言,立馬禁了聲。
“楊四郎!別以為你長得人模狗樣天憐見的,是人都要喜歡你!我冼朝見的比你好看、比你有才、比你有錢有勢的王孫公子多了去了,就你那小身板,給我墊背都嫌太薄了。我是在給師父的妹妹鳴不平,你去死!”一頓責罵尚不解氣,冼朝又重重捶了她兩拳踢了她兩腳才氣呼呼地走了。
是是是,我什麼都沒有,還不是男人呢!不喜歡就不喜歡嘛,我又沒說要你們喜歡我!我還不願意在這裡待呢!楊笑瀾揉著被踢疼了地方,一臉不忿。
待得晚些,心中仍是鬱悶難解,翻出藏在櫃子裡的酒猛灌兩口,喝了大半斗的光景,略有些酒意,執了銀槍便去院中耍,將那金貓撲鼠,鷂子撲鵪鶉,燕子奪窩,鳳凰單展翅,柳葉分眉,鯉魚穿腮……一一施展。一套槍招使盡,乾脆抱著銀槍坐在臺階上飲起酒來。
“三月鹹陽城,千花晝如錦。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窮通與修短,造化夙所稟。一樽齊死生,萬事固難審。醉後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李太白與曹操真是洞悉世間真諦!何以解憂,還真是唯有杜康!”夜半寺中悽清更添幾分愁緒,孤獨感頓生,楊笑瀾實引太白、孟德為此生知己,她此刻滿腹欲述難述的辛酸,誰又能解其中滋味。
一聲清幽的嘆息聲鑽入耳中,楊笑瀾執著酒壺的手微顫。只聽更溫柔的聲音響起,語調中分明是帶著幾分怪責的,可這聲音卻聽來舒服至極。“這寺裡,幾時容許飲酒了?”
閉關潛修不過幾日,此刻再見,竟恍如隔世。見著那月光下似籠著一層輕煙薄霧,似真似幻的尉遲熾繁,楊笑瀾哽咽,語帶哭音,叫了一聲:“師姐……”
學著楊笑瀾在石階上坐下,微涼,尉遲熾繁柔聲道:“可是和冼朝師侄吵架,心中煩悶?”
師姐潛修怎麼連這個都知道……“不是。她跟你告狀?壞你修行?”
“不曾,院子方寸大小,我都聽見了。笑瀾可有想過,或許是冼師侄對你有情,故而……”
“不可能,師姐,她就是個到處放電的。”誰見過喜歡別人是用拳腳相加的?
“放電是何意?”
“放電就是……嗯,四處留情。”
“你呀,休要胡說,壞了人家女子的清譽。”
“好吧,可是師姐,可能別人喜歡的都不是我,因為我根本就不是我。”
尉遲熾繁輕輕攬過楊笑瀾,任她軟弱地靠在胸前,淺笑道:“笑瀾真是越發的禪意。你師姐禪修不深,可參悟不透。”
“師姐,你以後要潛修,就到我房裡潛修,唸經什麼的,我還能聽聽,平了心緒。”
“見了你,還能潛修麼!傻瓜!”若不是那日進了她的房中,聽她夢裡頭仍一聲聲叫著師姐,她何用潛修。也是聽聞婚訊,知她所煩所擾的心結,故而才出來相慰。
“師姐,你如果是我親姐就好了,大概我就不用那麼煩了。”
“若真是親姐,呵呵,你可是……連親姐都不放過的呢。”尉遲熾繁憶起罰她抄經一事,打趣
道,話才出口,自己的臉倒是先紅了。
“呃……”楊笑瀾想起當日戲言,不好意思地埋首在尉遲熾繁胸前蹭了蹭。
“傻瓜,你可都要成親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
“師姐……”說到成親一事,楊笑瀾只覺愧疚,對這尉遲熾繁無從交代,無法交代。
“怎麼了?成親是喜事,大公主……原也是個難得的好人,在宇文家幸而有她多方照應。況且大公主是個明白人,你與她成親,我很是放心。”
“可是……”
纖細的手指抵在楊笑瀾的嘴唇上,淡淡的香氣令她想起那個帶著春意的午後,夢裡頭是眼前人淺淺的親吻。這香氣令她迷惑,那一日究竟是夢還是真。可是尉遲熾繁越發超脫塵凡的氣息令她無從問起,若問得真是一吻定情,難道拉了她便要流浪天涯私奔去麼?
然而天下之大,當真有兩人的容身之處麼?以何為生?以何安生立命?何況她有她的使命,而這份使命中還關乎著眼前人的同胞姐姐。正如楊素曾跟她說的,這是她的命。這一刻,在尉遲熾繁的懷抱裡,她終可以確認冼朝真的說對了。每個人心裡確實都有一座背背山,她心裡的這座山脈裡,有一面山坡叫做尉遲熾繁。
“師姐,你可別真羽化成仙,不要我了啊。”
“傻瓜,我總是在的……”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最後那句話,壽頭心裡有點不舒服了……夜涼如水的臺階上,溫柔的師姐還那麼的善解人意,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