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47第四十六回 一點真心
47第四十六回 一點真心
楊麗華退至窗邊垂手俏立,一個簡單的髮髻將長髮挽起露出白皙的頸脖,鵝黃色曳地的長裙收攏著豐而不腴的身段,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恰有一道夕陽的餘輝落下,印在她輪廓分明的臉上,更襯得嬌麗。
一聲長嘆,她也知自己近日裡臉色難看,誰說吵架埋怨只是一個人的事情,成天板著臉對他,她也覺得辛苦。雖然每次看到楊笑瀾唯唯諾諾的樣子難免會心軟,但只要一想到他的念頭他腹中的打算,又不自覺地生氣。見此刻本義憤填膺有無數冤情要訴的楊笑瀾只帶著幾分欣賞注視著她,全然沒了聲響,她只能又嘆一聲,道:“四郎有話請說。”
“哦,哦,公主其實也很好看誒。”
楊麗華氣結:“你……四郎不是說麗華對你沒有好言好語麼,又哪裡好看了?”
“兩回事,兩回事,公主就算成了母夜叉,也是個好看的母夜叉。”
母夜叉?他竟然把她比成了凶神惡煞要吃人的惡鬼。“四郎遣走娥英就是想說麗華是母夜叉?”楊麗華不怒反笑。
“呃……不是不是。”楊笑瀾大囧,拼命搖著手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公主和善可親,一直待我很好。除了最近有點……”
“什麼?”
“誤會,嗯,最近有點誤會。笑瀾不知是否說錯了什麼讓公主誤會,還請公主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笑瀾。笑瀾一定知錯就改。”
“好一個知錯就改,四郎沒有錯,又何須要改。麗華並沒有誤會,只是麗華向來不苟言笑,如若四郎不喜,將麗華休了便是。”
“公主,這話就過分了哦。就算兩人吵架,可以說的很難聽,但是分手和離婚這種事情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說多了就成了真。”
“故而?成了真不就是如了四郎的願,四郎不是一直在籌劃著這一天麼?”楊麗華絲毫沒有要給楊笑瀾臺階下的打算,依舊語帶嘲諷。
原來是為了這個,楊笑瀾這才瞭然,她一直想說出口而又未宣之於口的打算,大公主知曉。是誰說古人各種痴呆,儘可坑蒙拐騙的,還動不動能獻計獻策,對方如獲至寶?她一路看來,每一個都比她玲瓏剔透,精明狡詐,連才十多歲的楊諒都一肚子陰謀壞水,說到純良也就數她最意氣用事,腦子不清了。
“呶,這個,我需要解釋一下。我不否認,我們成親之初是有這個想法。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點問題,成了親對你不公平,才想著如果你有喜歡的人那就成全你們。你看你年紀那麼輕,難保以後不會碰到一個知心的人,那時又何苦與我一起……”
楊麗華一聲冷哼,“四郎的意思是,要為你剛成親的妻子另覓良人?還真是不知,四郎有如此胸襟。”
“喂!”楊笑瀾提高了聲音怒道:“我是為你考慮誒,很多東西我給不了你,我自己都朝不保夕,天曉得之後何去何從。如果我不在了,娥英又嫁人了,那你怎麼辦!你到底懂不懂啊!”
“四郎……要離開?”楊麗華訝道,楊笑瀾語調裡的一絲悲涼讓她頗感詫異,她不明白他所說的,以她來看,楊笑瀾是帝婿,是獨孤皇后的愛將,是楊素的親弟,年紀輕輕就封為驃騎將軍,日後立了功勳平步青雲指日可待。他又是為得什麼會寢食難安覺得朝不保夕?難道……“你……是陳國的細作?”
楊笑瀾翻了個白眼道:“怎麼可能。”
楊麗華心中稍定,看向楊笑瀾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掙紮了一會兒,挪步到楊笑瀾的面前,手掌貼著楊笑瀾的臉,柔聲道:“麗華不知夫君為何事愁眉不展,麗華只知,夫妻本是一體,為□者自該為夫君分憂。既然嫁了笑瀾,那麼就算笑瀾是陳國的細作,那麗華所求,也不過只是同生共死罷了。”
那一個同生共死,讓楊笑瀾哽咽。
楊麗華眼裡閃著盡是溫柔又堅定的光芒,由不得你不信她的話,那是楊麗華所特有的堅韌,一種無關策略、計謀、智慧,簡單又純粹堅韌,她說來輕巧,卻能清楚地讓你感受到她的真心。
情動之下楊笑瀾抱緊了她,因略矮一些的緣故,只能將頭擱在她的肩上,任她撫著背脊。楊麗華的身上也有著特有的香味,乾淨的平和的,就好像是21世紀肥皂的味道,家的味道。“公主……我才不要你同生共死,就像師姐說的,只要大家好好活著就是。我也不是什麼細作,我只想你好好的,娥英也好好的,只是情況有點複雜,我實在不能同你說,對不住。”
被楊笑瀾抱緊的身子微微有些發軟,聞著她身上好聞的薰香味,楊麗華柔聲道:“待能說時再說也不遲。夫君才從外邊回來,想是餓了,我們……”
“不,讓我抱一會兒。公主這兩天都好凶,誰知道幾時又兇回去了,讓我再抱一會兒,享受一下難得的溫存。”
楊麗華笑出聲道:“夫君真是個小孩子呢。”
“人家是大人了,都娶了媳婦,就是大人了。”在楊麗華的頸脖處蹭了幾下,楊笑瀾撒嬌道。
“好好好,是大人。”楊麗華禁不住笑,哪有一個男子會像她夫君這樣這般細聲細氣的,配上這嬌嫩的膚質、柔軟的身體,若說是個女子也絲毫不為過,連那些胡思亂想也像是個女子。
與楊麗華的關係改善,使得楊笑瀾格外的神清氣爽,與之前飯後即刻回房不同,現在晚飯後,楊麗華都會任她或牽著手,或勾肩搭背地在府中散步。
駙馬府佔地較廣,許多地方楊笑瀾並不曾涉足,直到楊麗華相攜,她方知,原來府中尚有一個池塘,池塘裡種有蓮花,聽說這是在建造的時候獨孤皇后特意關照過的,因為楊笑瀾曾經同她說過,留得殘荷聽雨聲。除了蓮花,府中春桃、秋桂、冬梅皆備,也都是出自獨孤皇后的吩咐,看來這駙馬府,皇后也花了不少的心思。楊麗華特別關照,翌日見了獨孤皇后,須得好生感激才是。
得知這些,對上獨孤皇后的楊笑瀾格外討好,即便皇后再行挑剔、調侃也都一一應著,不急不惱,以她招牌的傻笑相對。碰上這樣狗腿的楊笑瀾,獨孤皇后就算再想刻薄她刁難她也完全無計可施,只得賞她兩個白眼,道:“笑瀾是吃了仙果如此開懷麼?想來與麗華的關係必定也有所緩和。”
“是,是,託皇后洪福,這幾個月來與大公主確實相誠以待,所謂家和萬事興……”
“好一個家和萬事興呀,想是與麗華其樂也融融。”
呃……怎麼覺得獨孤皇后笑得有些寒意,語氣裡帶著諷刺。楊笑瀾偷偷望了精神大好的皇后一眼,恭敬道:“臣不敢。”
“不敢?連偷龍轉鳳都敢,這天下居然還有你楊笑瀾不敢的事情麼?”
楊笑瀾苦笑,還確實有。
若非那日親眼見著獨孤皇后的疲態,那身上可見的不可見的隱隱約約的痕跡,她還真不敢相信,這精明多智、儀態萬千、幾乎在神壇的女人會有如此一面。那一日那一幕,不知魂兮夢兮依舊歷歷在目。
看著巧笑倩兮的尉遲熾繁,她不敢說她喜歡她。
看著安然入睡,日日與她同床共枕的楊麗華,她的身份之謎呼之欲出,隱瞞枕邊人,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情。她幾度想要啟口,卻還終是不敢。
甚至,她不敢說,午夜夢迴時她經常面對著總是背對著她的獨孤皇后,含淚瑟縮的師姐,失望的楊素,嘆息的毗盧遮那師傅,還有滿頭鮮血的楊麗華,笑著流淚的冼朝,震驚的楊玄感,在一個個的夢裡,他們的眼眸模糊又清晰,她會為那些女子而心痛、神傷,為那些對她寄予厚望的人惋惜、內疚。
而那些夢裡頭的人們,面向她的則個個是怒目而視,一臉的失望。
師姐怨她既知將來會不告而別又何苦招惹;
楊素怪她一事無成,到現在還沒有半點尉遲世雲的下落;
毗盧遮那師傅則嘆息蒼生可憐,說一切都是命定,是劫數;
楊玄感責她不管叔侄情誼連真實的身份都不吐露。
還有她目前的結髮妻子楊麗華不管一頭一臉的鮮血,用沾滿血的手指著她的鼻子質問她,為何要欺瞞她,隱瞞她的女子身份,既然知道她是女子,為何還要輕言娶她。
一句“笑瀾。”驚醒了陷入深思難以自拔的楊笑瀾。
“笑瀾,怎麼了?想到怎麼,竟面露恐懼?”獨孤皇后從沒見她如此情態,不覺有些擔心。
不知不覺間,額頭竟然出了汗,楊笑瀾搖搖頭,軟軟地坐倒在獨孤皇后的腳邊,無力地扶著她的大腿說道:“皇后殿下,你還真是說錯了。自從來了這裡,我什麼都不敢,我幾乎認不得自己是誰,要去哪裡,每一步都舉步維艱,對著銅鏡,我甚至不敢相認,那鏡中之人還是我楊笑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