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48第四十七回 青銅面具
48第四十七回 青銅面具
“還記得你說過什麼嗎?當日在永安宮,你殺了刺客,傷了手臂,又被本宮看出了端倪,你還記得你說過什麼嗎?笑瀾?”獨孤皇后語調平緩,卻又充滿了力量,讓本是全身乏力的楊笑瀾,一下子坐直了呆呆看向她。
那又是另一個獨孤皇后,自信、從容、帶著威壓、君臨天下的氣勢,無需大聲,只用她好聽的聲音伴著好看的容顏緩緩道來,便讓你覺得無所遁形、自慚形穢。
只聽獨孤皇后道:“笑瀾可曾記得自己說過‘自古女子限於閨閣,不管才學如何,能力如何,總被埋沒。’笑瀾曾說‘女子的宿命似乎只是嫁人生子。然而笑瀾不願如此,母親也不希望笑瀾如此,故而一出生時便改了宗碟,給了笑瀾男子的身份。笑瀾的母親臨終時曾對笑瀾說,希望笑瀾到大興,隨著大兄一起一統河山。’這番話本宮至今不曾忘卻,那麼說出那番話的你,可還記得?”
當初只是為瞭解圍才找的託詞,楊笑瀾又怎會全都記得?猶豫間,獨孤皇后又道:“常居京城,與貴胄子弟們結交嬉鬧,難免迷了本性,只是本宮沒想到,連笑瀾亦是如此。當初笑瀾想為女子爭光的那份氣魄,如今又去了哪裡?”
“皇后……”聽出獨孤皇后的語音裡的痛心,楊笑瀾又被觸動了那一樁心事,尉遲熾繁的姐姐、楊素的師妹,她的師姐的行蹤還系在她的身上,四件寶物一無所獲,返回現實尤未可期,一時慚愧地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溫柔鄉是英雄冢,本宮知道,但是本宮卻不知,這溫柔鄉竟可連笑瀾一併埋了去。笑瀾幼年雖不隨父親一同生活,母親出生複雜但對你的期望甚深,但總也是安定的吧。”
“是,甚是安定。”
“想本宮十四歲嫁於陛下,之後一路風雨飄搖,笑瀾可曾想到過?”
楊笑瀾有些奇怪,心想,獨孤信不是官拜大司馬,那身為千金小姐的獨孤皇后又怎麼會有動盪的生活?道:“笑瀾不曾知道,皇后請講。”
“當年幸好父親大人快了一步將本宮嫁給陛下,在本公成親後的第二年春,父親大人就被賜了毒酒,若不是已成了親,本宮就會隨著家中其他的家眷一同被押送入蜀,流於邊地。笑瀾可知樹倒猢猻散的滿目瘡痍?”
楊笑瀾點頭道:“這個,笑瀾是知道的。有權有勢時,自有人來往庭前巴結送禮,待你失了勢,不踩你兩腳已是寬厚。人們趨之若鶩的只是那些唾手可得的權力,為了權勢,人可以將良心、知見、人格,全都拋卻。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獨孤皇后冷笑幾聲道:“笑瀾倒是看得明白透徹,那你該知道當時我的處境有多艱難,宇文護篡權奪勢,廢孝閔帝,毒死明帝,我與陛下日夜防備小心翼翼,直到武帝清除了宇文護才能略微喘息,一度以為武帝將麗華納為太子妃,我們的處境會好上一些。怎奈何,這宇文家對我們總是心存懷疑,連帶著宇文贇那個混賬,舉止輕浮,行為荒淫,手段殘暴,性格乖張,更甚其父……”
“皇后殿下的前半生,還真是風裡來雨裡去,一路艱難困苦,有今日的地位榮耀,委實不易。”楊笑瀾由衷敬佩。
政治這碗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吃的,背景、智商、手段、運氣,缺一不可,稍有不慎,滿盤皆輸,代價是一家一族的上窮碧落。她只覺得皇后一路走來,也不知道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失勢時要想著恢復昔日的輝煌,得勢了還要防著楊堅另結新歡危及自己的地位,危及子女的地位,可謂是機關算盡。
而獨孤皇后更令她驚訝的地方在於,她是真心實意想要開創太平盛世的,她在乎的是權力,是不用受制於人的權力,更在乎的是成就不世的功名。但可悲的是,歷史上有權有勢的女人通常都不會有一個好的名聲,呂雉、武瞾、孝莊、慈禧,男權社會下的史<B>①38看書網</B>寫她們的心狠手辣,詆譭、掩蓋她們的功績,還將她們儘可能的描摹成放蕩、淫/亂的女人。對於獨孤皇后,後世亦有罵名,幾乎每一篇論文,每一本傳記,都會提到她是如何有先見之明的在新婚之夜讓丈夫許下諾言不再和別的女子生孩子,然而事實確是,早在新婚之夜楊堅就已經耍了個心眼,將不再娶別的女子的諾言變成了不與旁人生子,更有甚之,他連這個諾言也並沒有遵守。那突如其來的廣平公主與襄國公主,難道真是楊堅從樹叢中撿回來的嘛。
可嘆的是,世人根本看不到獨孤皇后是如何地手不釋卷,如何地英明決斷,如何與楊堅縱論形勢、分析利弊,如果沒有她傾注的畢生精力和心血,便沒有隋朝的開創,隋朝的穩定,隋朝為唐朝盛世打下的堅實基礎。世人也不知道,正有鑑於南北朝的縱慾導致了每一朝每一國的輕易覆滅,獨孤皇后才會如此嚴厲地對待楊堅,她深諳男女之爭的根本並不在於杜絕小三,而在於控制自己的男人。這一點,比現世裡那些動不動就覺得自己的丈夫純屬無辜,被小三勾引的無知女子不知要通透多少倍。
從那天獨孤皇后的疲態來看,她與楊堅的關係並不見得有多麼深的濃情,而履行夫妻的義務,也幾乎是她較為痛苦的一件事情,若非如此,那一日,當楊笑瀾發現這一切時,她就不會如此憤怒,之後也不會對楊笑瀾如此冷漠。
正是因為有這樣堅毅的母親,才會生出像楊麗華那般堅韌的女兒。
想明白了這前因後果,楊笑瀾不禁對獨孤皇后充滿了愛憐,她只覺得這個女人雖佔據高位,可每一步都是付出了極大代價得來的,世人敬她也怕她。她不知道這宮內朝上是否有人是誠心對待,真心愛護這個女人。在充滿骯髒政治鬥爭的宮廷裡,這樣的真誠,幾乎是不可得的。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獨孤皇后想要這樣對楊笑瀾咆哮。可那雙清澈的眼神裡,除了悲憫,分明還有著一絲哀傷。她只得在心裡冷笑,這麼多年以來,她見夠了無數諂媚、鄙夷、畏懼、討好、垂涎,確是第一次有一個人會為了她覺得哀傷。她暗歎一聲,道:“知道我同你說這許多的用意麼?”
楊笑瀾搖了搖頭,搖去了些許悲涼,但眼裡的感情仍在。
獨孤皇后只問:“你的志向在哪裡?”
“為你完成統一大業,跨過長江,滅了陳國。”像催眠似的,楊笑瀾答道。
“很好!所以,忘記你是誰,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此刻,你是楊笑瀾,有一天會攻入陳國,打入建康,完成幾百年來都沒有人完成的統一大業。從苻堅伐晉失敗之後,北人一直對南征又是惦記又是恐懼,既蠢蠢欲動,又絲毫不敢妄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重蹈了苻堅的覆轍,但是我有預感,這件壯舉終會在我們手中完成。”
獨孤皇后從一側的漆盒裡取出一個古樸的青銅面具,細細摩挲後珍而重之地交給笑瀾,道:“你身材不高,人又瘦弱,年紀愈大越容易在身形上露出馬腳,本朝雖以美髯為美,我可不想看你貼個假鬍鬚裝成個大鬍子的男子。這個面具能將你的下巴至脖子處完全遮蓋,從今兒起,你就戴著,別人看習慣了也就好了。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是你命薄,袁相士讓你戴著為了擋煞趨吉而用。況且,你面容嬌嫩,日後上了戰場,也可以添些威風。”
接過面具,仔細端詳,十分眼熟的器物,許是在現代見過。鏤空的菱形眼睛部位和鼻息的位置,兩側的耳朵招風,青銅掂在手裡,本該有些分量,可這面具卻顯得異常輕盈。
拂過這金屬質感的眼耳鼻口,隱隱有青銅特有的味道傳來,楊笑瀾總覺得,這面具有著說不出的神秘感,似是充滿了某種來自遠古的召喚力量。覆上自己的面頰,面具貼合的非常完美,簡直就如同量身定做一般,也不會覺得沉重或是氣悶。
剛戴上的那一剎那,耳邊似有聲響,楊笑瀾凝神細聽,頓時心神顫慄,廝殺、奔馬、犬吠、哀嚎、哭泣,不僅僅是聲音,還有氣味,濃重的血腥味,火燒過枝葉的焦味,屍體的腐臭。最後她隱約看到一個女子,被吊在一根粗壯的柱子上,圍著她的是一群衣著原始、袒胸露乳的男子,臉上帶著仇恨,手上執著青銅製的長矛,樹枝削成的尖銳長棍。那個女子的身上有箭矢穿過留下的血洞,有石頭砸過留下的血痕,有被樹枝抽打的痕跡,還有別人吐向她的唾沫。那女子的輪廓相貌看來親切,妖冶中帶著三分清麗三分端莊三分威嚴,表情則是一臉的不屑。待要再看得分明些,影像、聲音、氣味統統散盡,就像方才那些所見所聞皆是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一日三更完成~~~
今晚要早點睡~~~
實在累人。
倉促間如有錯字、錯處還請指正,多謝。
因為三章更來匆忙,有些成語未經查考其典故發生的年代是否晚於隋朝,故而,若有年代方面的問題,還請多多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