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57第五十六回 流年
57第五十六回 流年
回到駙馬府裡的楊笑瀾偶爾聽說她宿在宮裡的那幾日,楊麗華幾乎等至天亮才補眠,心裡越發愧疚,只覺得自己負了師姐,負了公主,又冒犯了皇后,暗罵自己不是個東西,也不敢再去看望師姐。每日不是與骷髏大隊混跡在一起就是在府內練武。楊麗華察覺到她的異樣,多方試探之下,她總是避而不談,也就不再去問她。
因在府內的時間長了,兩人相處的遠較以往更多,倒也生出更多的默契來,楊笑瀾發現,這楊麗華雖不顯山露水但也可算得貫通古今,不由平添幾分敬重之意,事事也會與她商議。兩人雖沒有在床第上有夫妻之實至親熱不過一個擁抱一個親吻,但在外人的眼裡也算得上是一對相敬如賓的美滿夫妻,倒叫那些本不看好這段婚事,甚至想要看笑話的人一時也沒了言語。
楊堅祭祖回宮後,記掛起宇文娥英的婚事,找來楊笑瀾商議。楊笑瀾直言,樂平公主為了這女兒定是要親自挑選,又獻上良策,讓貴公子弟齊聚於皇宮,每日三場,每場三十人,讓樂平公主一一看來。楊堅念兩人婚後一直未有子嗣的音訊,又顧念對楊麗華的愧意,故而特此準許了。
一連幾日,宮內人頭濟濟,朝臣的孫輩們齊齊亮相,各自獻藝,頗有些百裡挑一、相約星期六之勢,楊笑瀾則陪著樂平公主看那些剛進入青春期,才開始發育的男孩們,順帶著評頭論足,不亦樂乎,比之楊麗華更是起勁。只是她礙於身份,不能當眾評論,只得私下裡跟楊麗華與宇文娥英說來,這個尖嘴猴腮,那個肥頭大耳;這個一臉弱智相,那個一臉刻薄相;這個一看就是好色之徒,那個一看就是個粗鄙之人;長得太好看被她說成偽娘,長得不好看她又說將來半夜裡看到了嚇醒,惹得楊麗華禁不住笑罵她刁鑽,沒半點長輩的樣子。
最後還是楊麗華看中已故太師李穆之孫――李敏。這李敏的祖父李穆是漢朝李陵之後,李陵歸降匈奴之後,子孫世代居住在北狄,之後隨北魏南遷,重回中原,楊堅稱帝后位居太師,拜大將軍,上柱國,去年剛過世。李敏的父親李崇是幽州總管,開皇三年突厥犯境,幾次力戰後拒絕招降,被突厥亂箭射死,楊堅念及李敏可憐,祖、父二人為王事而死,故而將他養在了宮中。這李敏生的是好眉好目,騎射武功皆擅長,頗有些楊笑瀾的樣子,只是比之笑瀾更多才多藝一些,還擅長歌舞弦管,甚是會討女子歡喜,連獨孤皇后也讚不絕口。
知楊麗華選中李敏,楊笑瀾還微微有些不滿,抱怨這李敏娘裡娘氣。楊麗華道一句,“我瞧李家小郎君與夫君你有幾分相似,將來也請母親大人賜一副面具便能掩了那些脂粉氣。”就堵得她啞口無言。又見楊笑瀾生著悶氣鼓著嘴,安慰道:“你呀,這是為娥英選夫婿,等到娥英嫁過去,他也要恭恭敬敬叫你一聲父親大人,你只需坐著受禮便是了。怎麼還要鬧些小孩脾氣,胡思亂想什麼。”
楊笑瀾想一想,也是,這李敏須得給她行禮,給她敬茶,便唧唧笑了。楊麗華也搖著頭笑笑,怎麼都像個孩子,面上帶著的分明是幾分寵溺。
轉眼間又是新年,一場大雪兆了大興的豐年。楊笑瀾與楊麗華帶著宇文娥英一起進宮給皇帝皇后拜年,楊堅雖小氣也給了不少封賞。對於獨孤皇后賞賜面具給楊笑瀾,楊堅見著了也並無異議,他本覺得那面具古怪心中不喜,聽說可以幫助楊笑瀾趨吉化兇大殺四方,倒也心中歡喜。楊笑瀾算是他的半子,本就比一般的大臣更能讓他信任,加上楊笑瀾的寺院背景、一貫好評,又得密報知他常練武功,不喜讀詩文,與楊堅本人頗相似,就更得他的歡心了。
面對著親善狀的楊堅,楊笑瀾的感情也是複雜的,幸好有面具能遮住她的各種表情,否則要用所有的力氣來掩飾情緒,那可是真累。
隨著對楊堅的深入瞭解,楊笑瀾也會升騰起幾分欽佩。楊堅作為中國自五胡十六國南北大分裂走向統一富強的唐朝盛世過程中,最為重要的領袖人物,雖說他其貌不揚又無半分可流傳後世之風雅,為人也有幾分粗鄙,可如果沒有他大刀闊斧的創規建制,很難想像會有之後一切達到頂峰的大唐盛世。更讓楊笑瀾敬佩的是,楊堅對於突厥的態度。
南北朝時期,突厥軍力強盛,是北朝得罪不起的,一概以進貢了事,突厥對北齊和北周輕視,將他們叫做“兩小兒”。以完成北方統一的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強悍亦不得不忍氣吞聲,娶了突厥的公主為後。而開皇二年春,面對突厥四十萬大軍南下,在新立朝之初一切未穩,內外交困之下,楊堅仍舊敢丟一句,“以豐厚之財物養突厥土狼,不如養我大隋的百姓將士”,從此絕了歲貢。那一年的戰役,慘狀非常,連皇太子楊勇亦率兵出征,聽楊素說起那年六月激戰,突厥兵十萬,對我軍三千人。只能集結在一起,四面抗拒,連續三天發生戰鬥十四次,到最後我軍兵器用完,就以赤拳相迎,這一場惡戰死傷無數,我軍損兵折將十之七八。如果不是突厥後院起火,還真是勝負難料。之後楊堅採用長孫晟的策略“遠交近攻,離強合弱”,對突厥幾個部落分而化之,又經過無數戰士英勇戰死,情況才有所改善。(注1)
隋文帝楊堅的厲害之處猶在於開皇三年反擊突厥之餘仍能做大規模的內政改革,光廢郡這一項就有許多後續工作要做,當時有將近五百個郡被廢除,最保守估計有四萬下崗官員需要妥善安置。需知,宇文娥英未來丈夫李敏的父親上柱國李崇就是死在那場戰役當中。(注2)
每每想起這一段,楊笑瀾總會熱血上湧,心潮澎湃,暗想著既然來到了隋朝,又怎能錯過,如果突厥人再來犯境,她終有一日要和他們對決沙場。
儘管在這番偉業中不乏獨孤皇后的從旁協助和通力支援,但是能夠聽從婦人的意見實在是一種美德。孰不知在楊笑瀾生活的年代裡,一千五六百年之後的現代,還有著多多少少為著自己的所謂尊嚴見不得女子聰明,見不得女子高學歷的男人。從時代流行的對女碩士“滅絕師太”的稱呼,對女博士的驚呼,以及對一個聰明女人的標準――慧而不露,也不難看出那些男人唯一能夠忍受、允許女性優於他們的,也就在外表上了。
因這欽佩,就更覺得自責。再怎麼說,高堂上坐著的是一對有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合法夫妻,不管宗法倫理輩分,不管這對夫妻的情分到底如何,楊笑瀾那日暗室所為,實在是有小三的成分在。就算現代社會小三滿大街都是,甚至有“沒有拆不散的夫妻,只有不努力的小三”之說,但是聯想到自己父母的家庭因著小三和不負責任父親的關係,一度支離破碎,現如今若將“第三者”和“出軌”這兩頂帽子扣在自己頭上,楊笑瀾更覺得可恥。
往年楊麗華和宇文娥英找五公主閒話,楊笑瀾會留在獨孤皇后處聽教。可如今哪怕楊笑瀾再假裝地不經意,一切如常,無論如何也不敢和獨孤皇后私底下有太多的接觸。
說不傷心,是假的,說沒有芥蒂,是假的,說完全放下一點兒不曾記起,那也是假的。就算她迷戀的是一個與她沒有絲毫關係的當代明星,在那種情況下被那個明星一把推開,雖合情理,但仍舊無法舒心,何況眼前這個女人與她還有著千絲萬縷牽絲攀藤的關係。縱然她是個在爾虞我詐、各拼演技的社會裡培育出來的新新人類,論到假裝的本事,那是完全不如這後宮之主的。所以,楊笑瀾一句許久不曾見到阿五了,就尾隨著楊麗華一同去找五公主。
宇文娥英是奇怪女兒家說家常,這阿耶去湊什麼熱鬧的,但礙於外祖父外祖母的威嚴,不敢吭氣。楊麗華雖覺詫異,但結合了最近楊笑瀾的表現也能夠理解。而以獨孤皇后的智商,什麼又能逃得過她的眼去,可那一日的熱吻和楊笑瀾受傷、冷漠的表情驅之難散,不忿又無奈,當下也只得苦澀一笑,不置一聲。
一直都聽聞五公主在為王家守孝,不解卻敬重,這姑娘多日不見,雖年方十五,可許是經了些世事的緣故,面上已不復往日的稚嫩與盛氣,見著楊笑瀾時,淡淡行禮,居然略略有了楊麗華少女時期的影子。
女眷相談,就算楊笑瀾再認同自己女子的身份,也不好參與其中。百無聊賴,就在院中堆積起雪人來。只聽得一聲“咦”,卻是楊勇之子長寧王楊儼拜見過祖父祖母后路過。楊笑瀾見他面露渴望,也是玩心大起,捏一個雪團丟去。
“呀!”被雪團擊中的楊儼不甘示弱,也回擲了一個。
這一大一小,就在五公主的院裡打起雪仗來。聞聲出來的楊麗華、五公主和宇文娥英見狀喜上眉梢,除楊麗華外紛紛加入戰團,一時院子裡笑聲不絕。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身上出了汗才停了手。
留了宇文娥英在宮裡陪伴五公主,楊笑瀾與楊麗華緩緩走出皇宮,聽著楊麗華輕輕絮語,看著楊麗華溫婉的側臉,想著她平日裡的包容無私,心中漲滿了暖意,將楊麗華拉過,相擁了片刻才放開,也不管周圍來往的宮人,就將手攬在她的腰身處,以一種親密的姿勢走了出去。
在算不得遠處的臺階上,看了一會兒方才楊笑瀾與長寧王熱鬧的雪仗正打算四處回宮的獨孤皇后正與雨娘一起走過,恰見著了這一幕,一絲落寞轉瞬即逝。
“雨娘,今年的雪可真是大,似那柳絮因風起,謝道韞真是好詩才。”
雨娘道:“謝道韞之詩情小才又怎能與娘子的治國大才相比,娘子你志在天下。”
獨孤皇后笑一笑,凝視楊笑瀾與楊麗華並肩離開的宮門片刻,不復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注1:部分史料來源於維基百科和《隋書》――戰爭的資料多出自《隋書》,以後就不再標註
注2:廢郡500,四萬下崗官員的資料來源自樂呵的部落格
原諒壽頭的各種手腳慢吧,思考公事多,就靜不下心寫東西~~~
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