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58第五十七回 前夕
58第五十七回 前夕
大雪後,陳朝使者按照慣例入隋通好,緊跟著,陳朝將領周羅睺從峽口屯兵進攻隋硤州。這個訊息傳來的時候,楊笑瀾正在楊堅的跟前,聽聞此訊,楊堅驚而怒,楊笑瀾驚而喜,看來陳朝對於蕭巖的接納一事的後果正在發酵,陳朝上下見到陳慧紀受賞,而隋軍又如此剋制忍讓,故而輕啟了挑釁。
只見楊堅拍案之後,又露出深思迷惑的神情,“四郎覺得如果發兵伐陳,勝算幾何?”
楊笑瀾知楊堅一貫小心謹慎,當心沉吟了一會兒,回道:“陛下,臣以為伐陳,勝算有九成。”
“哦?九成?”楊堅顯然沒有想到楊笑瀾會如此回答,“我以為勝算五五,至多六成,何故有九成之多?”
“臣以為,陳朝必亡,原因有三。大吞小,是為其一;以有道伐無道,是為其二;陳朝收納叛臣蕭巖,於我方有詞,是為其三。此次陳國的行動在於試探,如果我們沒有過激的行動,對方必定認為我們礙於長江天塹,隱而不發,對我們放鬆警惕。但是假如我軍一方面以正義之師表示徵討的意願,另一方面於長江上中下游三條戰線齊齊進發,只要我軍運氣不差,一定能夠攻克成功。”
“四郎所言甚得我心,只是我心裡總還覺得缺少點什麼。”
楊笑瀾靈光一閃,想起楊堅回鄉之際,獨孤皇后與她討論克陳對策的時候提到過裴蘊這個人。又道:“陛下覺得缺少的,可是內應?”
“內應?”
“是,臣記得陳朝禁軍直閣將軍裴蘊在興寧鎮守,如果能將其拉到我方陣營,則我方勝算大增。”
“裴蘊,裴蘊。”楊堅苦苦思索這個曾經聽說過的名字,“他父親可是曾被賜爵江夏公的裴忌?”
楊笑瀾不知真相,也不便說不知,只道:“聽說裴蘊雖身在南方,但一直惦記著北方的親人……”
楊堅大喜過望之餘又即刻冷然下來,道:“四郎果然沒有令我失望,只是內應之事……”
“臣明白,臣從來沒有聽說過此人此事。”
楊堅點頭表示讚許,這楊笑瀾能如此乖巧,真是不枉獨孤皇后教導有方,想到近來獨孤皇后身體抱恙,便向楊笑瀾提起此事。
楊笑瀾近日只向獨孤皇后請安後即回,也不曾留意皇后的身體狀況,聽楊堅說起,才聯想到皇后面色不佳,便起身告辭表示要去探望皇后,就往永安宮去。
此時獨孤皇后正在寢宮內歇息,雨娘見她醒轉了,也就放了楊笑瀾入內,輕聲同她說,皇后夜裡著涼,染了風寒又咳嗽。
獨孤皇后是聞著了夾在冷風中楊笑瀾身上燻得梅花香氣才坐起身來的,病榻上的她散著頭髮沒有平時那般明豔,倒顯出幾分歲月帶來的滄桑感了。楊笑瀾看著她,只想到那句“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心裡又是好生難過。
“自陛下哪裡來?”獨孤皇后問。
“嗯。”楊笑瀾點頭。
“陛下訓斥你了?他素來嚴厲苛責,對著他的幾個兒子也是如此。”
“陛下不曾訓斥。”楊笑瀾寥寥數語,將陳朝的舉動與楊堅的態度說來後,又沉默了下來。
“這樣,陛下總算是有藉口下定決心伐陳了,你做的很好。” 獨孤皇知與她自那晚之後嫌隙漸生,相處的時間日益減少,只曉得她平日就在府中也不出門,問道,“最近在家中忙些什麼?”
“沒什麼,練槍、射箭,練好武功,將來也好保命。”
“保命?你真想去戰場?”獨孤皇后的聲線不自覺地放高。
“當然。”楊笑瀾理所當然答道,對皇后有些激動的語氣表示不解。這在剛遇見的時候,不就已經達成協議了麼,怎地又要有變化。
曾經一度獨孤皇后確實想借楊笑瀾來完成她一戰沙場的心願,可是如今只覺得刀槍無眼,怕她一不留神就有個閃失,道:“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哪裡方便去!你是帝婿,是麗華的丈夫,難道真要在刀光劍影下舔血而生?萬一……”
“有什麼關係。”見獨孤皇后緊張,楊笑瀾努力用最平淡的語調說道:“袁相士也說,我怎麼都可以活到三十八歲,現在還小,不用擔心,應該不會瞎眼變聾或者缺胳膊斷腿什麼的吧。而且生死由命……”
“誰說你的生死由命?你的生死由我!咳咳,咳咳……”獨孤皇后揮推了上前探她的宮人,道:“楊笑瀾,你要記得,你的命是本宮的,本宮不許你去。就算你是陛下封的驃騎將軍,本宮依然可以讓你出不了徵!”
“是,只要皇后高興,一聲令下,還不是隨便將笑瀾搓扁搓圓,皇后說什麼便是什麼,皇后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皇后殿下,參與平陳之戰,是笑瀾的師門使命,若是皇后殿下不許……”
“不許又如何?”
“笑瀾只能去求陛下,還請皇后三思。”
“混賬!咳咳咳咳咳,楊笑瀾你……咳咳咳……”
獨孤皇后咳得厲害,臉又漲得通紅,楊笑瀾自覺語氣惡劣態度強硬,想要安撫,又被獨孤皇后推開,“滾!楊寧,你出去,滾出去!”
獨孤皇后這一病,一直纏綿病榻至三月。楊笑瀾多次求見都被趕了出去,就算是楊麗華帶著楊笑瀾前來,雨娘每次都恭恭敬敬請楊麗華入內,並且解釋說,皇后不想見笑瀾,請笑瀾在殿外等候。
可見獨孤皇后確是動了真氣。
三月,楊堅終於下定了決心,下詔釋出討陳檄文,還給陳朝送去璽書,歷數陳叔寶的二十大罪狀。
檄文不僅在衢口城門張掛,還派人藏在民中大聲誦讀,有碰到不懂的稍加解釋,檄文讀來解氣,令得不少在場的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這也是楊堅採納了楊笑瀾的建議,為了達到最大的宣傳效果,命令槍手日夜趕工抄寫檄文三十萬份,偷偷送至江南,四處散發,以瓦解陳朝民心,打擊士氣。楊笑瀾還建議將陳叔寶的罪狀編成朗朗上口的民謠段子傳唱,便於流傳。
訊息傳至江南,陳叔寶被徹底震駭到了,一時食不下咽,可過了幾個月,長江兩岸與平常無異,隋軍也沒有絲毫動靜,端的是一派和平景象,也逐漸得安定了下來,覺得又是隋軍的噓聲恐嚇,目的只是為了擾亂心神,也就不去管他,自與寵妃張麗華追逐嬉戲。
那張麗華雖出生於兵家,父兄以編織草蓆為生,但其志不小,日夜在陳叔寶耳邊吹著枕邊風,要陳叔寶廢了沈皇后和皇太子陳胤。迷戀張麗華的陳叔寶也不顧大臣和皇太后柳敬言的意見,甚至砍了冒死上書的大市令章華的腦袋,先廢太子陳胤,陳胤本非沈皇后所出,因皇后一直無子故而抱養另一個妃子孫姬的兒子當作自己的兒子以承大統,改立始安王也就是張麗華的兒子陳深為皇太子,並張羅著要廢黜沈皇后,冊立張麗華,這宮裡宮外,可謂是一片忙亂。
而在此期間,楊堅卻在為著平陳的事宜日夜操勞部屬。他外示閒然淡定以迷惑陳朝,觀察著陳朝的反應,對內則緊鑼密鼓地加強戰備。在全國進行著總動員,徵集五十多萬的精銳部隊,開赴各個前線戰地集結,逐步完成對陳朝作戰的兵力部屬。
隋朝國內一派緊張的備戰氣氛中,楊笑瀾卻因獨孤皇后的不許被賦閒在家,成日裡只能聽著冥鬥士小隊日夜送回來的情報。什麼被雜草堵塞多年的臨平湖忽然不浚自開;數萬只老鼠由蔡洲渡淮入江,數日方死,隨流水漂入長江;為了祈福,陳叔寶在建康城內大造皇佛寺,建七層塔,以求神靈保佑。然而,七層寶塔尚未完工,就被大火焚燬,還引發京城大火,連累百姓……又將這些情報加工渲染後變成陳朝的亡國之兆宣傳出去。
對於平陳的戰役,楊笑瀾一直以來都是躍躍欲試的,楊素關於戰場的血腥、殘酷又充滿成王敗寇的描述使她對戰爭有著不可思議的幻想;而毗盧遮那師傅所說,四件器物之一會在陳朝又關乎她的去留,無論如何她都是要去到陳朝參與徵戰的。現在獨孤皇后的不許使她按耐不住,日益焦躁起來,楊麗華目睹著她每況愈下輕易就能激怒的心情,只有勸她無事多去大興善寺走動,希望尉遲熾繁能平復她狂暴的心境。
尉遲熾繁深知南行對楊笑瀾的重要性,也無法說出許多安慰的話語,只默默為她準備遠行的衣衫,以尉遲熾繁對楊笑瀾的瞭解,知她無論如何都會上得戰場完成她的使命,故而每日只讓她隨自己唸經打坐,如此而已。
那日從大興善寺回駙馬府,想到獨孤皇后和楊堅無奈的搖頭,楊笑瀾心裡又是一陣煩躁,拿起銀槍使將起來,似要將心頭的鬱結發洩一空。
“夫君,華首師傅遣人送了信來。”楊麗華送來了大興善寺轉遞的書信。
開啟信箋,字跡娟娟,“君子一諾,莫失莫忘。”直到捏著了隨信一起寄來的淚滴狀珍珠耳環,楊笑瀾才猛然想起,她與冼朝尚有一個約定。她曾經答應過冼朝,若是攻進江東要放了冼朝的師姐,那位陳姓的公主,還她以自由。
假如無法參與這場戰役,她又如何能完成這個約定?
捏著耳環,注視楊麗華良久,楊笑瀾垂下了雙目,心中已有了定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