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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62第六十一回 初戰(二)

作者:壽頭

62第六十一回 初戰(二)

楊笑瀾認真回憶了從前玩太閣立志傳和信長之野望的經歷,思量再三,在楊素目光的鼓勵下,說道:“如果我軍白天進攻,很容易被陳軍發現虛實,且狼尾灘水流迅疾,很難保持陣型,會是一場硬仗。據我觀察,有些將領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對於陳軍心存畏懼。我們倒不如趁著夜幕遮掩,讓艦船順流而下,打他個措手不及。”

楊素拍拍楊笑瀾的肩膀,笑道:“這樣還不夠。”

“還不夠?”楊笑瀾不解。

“是,還不夠!”望著滔滔江水,滾滾波浪,楊素已有策出。

單靠水路自然不夠,楊素是出了名的智勇雙全之人,用兵之神世人皆嘆,楊笑瀾只猜到也許水陸配合效果更佳,沒想到楊素尚有後招。

楊素傳令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率步兵由長江南岸攻擊戚昕別柵;令大將軍劉仁恩率裝甲騎兵自江陵西進,沿長江北岸進擊白沙要點;自己則親率黃龍戰艦千艘從水路攻擊。

傳令時,還特意交代:千秋功過,勝負大計,在此一舉!諸公奮力。

三日後,夜色迷濛,星光黯然,恰是個夜襲的良辰。

約定好的三路人馬按時開拔,將士銜枚疾進。楊笑瀾與楊素同舟,縱有萬人同行,但在這寧靜的環宇裡,卻絲毫未聞得半點嘈雜。

楊笑瀾聽著周行江面嘩啦嘩啦的水聲和偶爾的輕聲低語,握緊了手中的銀槍興奮難耐。

風勁帆滿,浪疾水湍,黃龍戰船靠近戚昕水寨,還不等哨兵發現狀況,一聲令下,強弩火箭萬箭齊發,一時間,本來漆黑如墨的江面上映如白晝。

一輪攻勢過後,楊素見陳軍水寨已亂,名楊玄感帶兵攻寨,同時令楊笑瀾帶軍衝上準備好還擊的青龍戰船。

楊笑瀾接令後舉槍一呼,道“兒郎們隨我來!”,便如旋風一般的殺向敵船,楊素想再關照一聲“小心”也尚且不及。青銅面具在夜色和火光的映照些閃著幽幽的清輝,對上陌生的充滿敵意與恐懼的臉孔,楊笑瀾來不及細想什麼人命關天,什麼殺人犯法,只是本能的格開砍向她的刀戈,避開零星的箭矢。

戰場上,生死間,容不得什麼考慮遲疑,只將生本能發揮盡致。

關鍵時刻,平日的苦練見了真章,銀槍過處,勢如破竹。

槍花在刀光劍影間舞動,挑、撥、刺,慘叫不絕。

人,生而渺小,人命,微如草芥。

配合王長襲的步兵與劉仁恩的騎兵,水陸呼應,楊素部隊一舉衝出峽口。戚昕摸不清隋軍兵馬的虛實,不敢死死守著水寨,撇下來一干兵士,自駕戰船逃走。陳軍亂作一團,見大勢已去,紛紛棄械投降。

日出扶桑,旭日東昇,江面頓然開闊起來,四艘五牙戰艦開道,千餘艘黃龍戰艦、蚱蜢、平乘小型戰船浩浩蕩蕩進發,兩岸鬱鬱蔥蔥,初勝的隋軍盔甲曜日,反射出太陽的萬道金光。楊素高坐在五牙艦首,容貌雄偉,兩岸的陳人仰望,以之為江神出水,站在楊素身邊一身戎裝臉帶面具手執長槍的楊笑瀾煞氣逼人,岸上的陳軍遙指著她大呼“阿修羅王”,一神一王齊出,宛如天人,陳人望風披靡,沿岸的重鎮依次陷落。

捷報傳至京師,楊堅自是心花怒放,水軍的勝利堪稱奇蹟,這一場榮耀對於長江下游直搗建康的軍隊來說更是一種莫大的激勵,甚至有著尤為重要的戰略意義。

比楊堅更為高興的,則是獨孤皇后與楊麗華,聽到這個喜人的訊息,又得知楊笑瀾在軍中驍勇,為之喜悅之餘不免多了一絲擔心。

獨孤皇后怕這年輕氣盛的少女,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亡的可怕,完全不知進退,因勝利而衝昏頭腦,特此進言扣下了楊堅對她的褒獎。

嘉獎的旨意裡沒有身為先鋒的楊笑瀾的大名,她有些怔,卻不以為意,她大致能夠明白這又是出自獨孤皇后的意思,她本就是私自進營,不獎勵不懲罰已經是一種寬恕。對她來說,她的面具,她的無懼,使敵軍膽寒已經使得她有一種前有未有的滿足感。

狼尾灘一戰後,陳軍中開始有了這樣一個傳說,隋朝的軍隊有如神助,軍中有一個用面具遮臉的猛士,大家叫他“阿修羅王”。

艦隊順流東下,一天夜裡駁岸休息,楊素招來了楊笑瀾。

“睡得可好?”大戰之後,還沒有及時問過這位大殺四方的四弟有何感想,可有不少人首戰時的害怕。楊素問道。

楊笑瀾見沒有旁人,摘下了面具,笑笑道:“沒有輾轉,沒有噩夢,一夜到天明。”

“半點不怕?”楊素奇道。一般人,就算是受過操練的軍士,首度殺人,有不少會受到驚嚇的,這個弱女子一身浴血,竟無絲毫懼意?

“我也覺得奇怪。”楊笑瀾聳肩道:“曾以為會嚇到夜夜噩夢,心生愧疚,誰知,居然絲毫感覺全無。兄長,這剛上戰場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興奮。”楊素道,想到第一次隨父出征,在馬上只覺得興奮難耐。“我們楊家,世代流著好戰的血!”

楊笑瀾想點頭稱是,又覺不妥,只笑了一笑,道:“下一站岐亭,聽說守將呂忠肅級別不高,倒也是個人才,還自掏家財充作軍資,陳軍士氣正旺,對我們極為不利。”

楊素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軍數萬人之眾,還怕他區區千人不成!”

“也是,兄長智計無雙,用兵精妙,笑瀾佩服。”

楊素笑罵道:“你這是在阿諛奉承麼!我已將你的戰功報上,未見封賞,可怨不得我。”

“逆了皇后的意思離家出走,本就不為這些。只是……我們水路向東,幾時能到得了建康?到這裡幾年了,對於世雲師姐和寶物還沒有絲毫進展。”

“急了?”

“急倒是不曾急,只是怕。”

“怕?”

“是,怕。”楊笑瀾心中有些苦澀,臉上卻是平和,道,“怕這樣的天長日久,忘了自己是誰,眷戀現在的安定。可是這一切,又都是假的,虛幻的東西向來不長久。言歸正傳,這次我們的目的是確保下游順利攻入陳朝首都,為攻城的晉王軍做好輔助工作,可是師父又說陳朝會有一件寶物,估計還沾著些王氣……”

見楊笑瀾無意多談心事,楊素只道:“找你來,就是為了此事。趁著靠岸,你騎著十三日夜兼程趕往六合,投晉王的部隊,另有廬州總管韓擒虎、吳州總管賀若弼兩支先鋒軍隊候命,你看,你是選擇哪一位跟他們一起渡江進京?”

楊笑瀾一愣,獨孤皇后曾經提過,賀若弼是高熲推薦的,說是朝臣之內,文武才幹無若賀若弼者,但是獨孤皇后又說,賀若弼為人驕傲自滿,格調不高,難成大器。而賀若弼對楊素一直深有忌諱,滿朝文武,他服高熲,也只服高熲。道:“我還是去投奔韓擒虎吧,賀總管與你不見得很合,且他們的部隊身在廣陵,要在春節之前趕到,有些難為我們家十三了。”

楊素點頭道:“與我所想不謀而合。明早天一亮,部隊未開拔之前你就先一步趕去廬江與韓擒虎匯合。嗯……以皇后密令的名義較為妥當。”

呃……“大兄,冒用皇后的名義,會不會不妥?畢竟……”

“不無不妥,皇后之威無人敢逆,給個天作的膽韓擒虎都不會去向皇后求證,以皇后對笑瀾你的寵愛之情,連私自出京的事情都為你兜著圓著,那自然這一切都是如此,故而,笑瀾不用擔心。”

楊笑瀾分明見到楊素說到寵愛之情時臉上閃過一絲調侃,白了他一眼道:“兄長一把年紀了,可別胡說八道,寵愛什麼的,何曾有之!”

楊素微微一笑,道:“皇后殿下對待她親自選的女婿自是寵信,眾人皆知。只是四弟,你,是不是稍顯薄情寡義了?”

“我若是對她濃情厚意,怕是兄長你,無法接受吧。”

她?她稱獨孤皇后為她?

楊素只覺得她這話戲謔中帶著三分認真,便正容說道:“為兄能接受你的到來,還有何事是無法接受的?只是獨孤皇后雖厲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且記緊了自己楊家四郎的身份才是。”

楊笑瀾呵呵乾笑道:“戲言而已,兄長不必認真,不必認真。”

楊素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語。

發動伐陳攻勢之後,楊笑瀾沒有再寫過書信回家,戰事緊張,她無暇再向楊麗華彙報近況。她更怕向楊麗華說起,她在戰場上的無畏。對於一聲聲的讚美,褒獎,對楊笑瀾來說,是一種沉重的壓力,無論在大隋生活了多久,她始終是一個現代人,殺人,觸犯刑法,是一種重罪,這個觀念根深蒂固。

更重要的是,她始終不解自己為何會在戰場上無動於衷。在現代,連捏死一隻甲蟲她都感到心悸,可是光狼尾灘一役,她所殺之人,起碼上百。回憶戰場所為,自跳上青龍戰船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覺得心如明鏡,一顆肉做的心,沒有絲毫的感覺。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在乎自己是誰,腦中、心中所念的只是,要贏,要攻下水寨,如此而已。

只是午夜夢迴時,夢裡的自己穿著牛仔褲短t恤,一身的鮮血,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