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67第六十六回 揭破
67第六十六回 揭破
從十三的背上取出背囊,先用清水洗淨了陳子衿腳上的血跡,上了藥,再用繃帶妥帖的包好,這一切還都是在軍營裡學會的。“到了前面鎮上再給你買鞋子穿,現在先請將就一下。”能見到這初見就冰冷冷的女子稍有些忸怩的樣子,楊笑瀾心中大悅,看不見的臉上笑眯眯,笑眯眯的。
陳子衿雖看不到她的喜怒,但是卻能從聲音聽出個大概,白了楊笑瀾一眼,不曉得這個人為何如此開心,難道真的是他?他也如她一般為了這一場重逢而喜悅?從背上的包袱裡取出一雙雲紋履,道:“不必勞煩,有備著鞋履呢。”
楊笑瀾不管陳子衿是否願意,接過手來一看,還是一雙由八種顏色的絲線織成各種花紋和雲紋的履,做工精巧令人讚歎。楊堅生性節儉,對於大臣妻女皆是同樣要求,故而,在隋宮裡斷斷是見不到如此精緻之物的,讚道:“這鞋很是好看,早好穿上了。”
陳子衿撫了撫鞋面,說道:“原是母親在我梳髻之日備下讓我出嫁時穿的,豈知一拖至今,仍沒有機會穿上它。我視若珍寶,若不是沒有選擇,如今穿它,實非所願。”
楊笑瀾裝作沒有聽到那句一拖至今,只道:“既如此愛惜,等買了新的,再換下不遲。”
肖檣小心站在一旁,一聲不吭聽著兩人的談話,只聽到那句“一拖至今”,一雙眼睛更在陳子衿身上掃了幾巡。他今年二十歲,正是血氣方剛時,就等著戰事一了拿了錢回鄉娶妻。到了軍營之後,也沒見過多少貌美的女子,更沒見過這樣肌膚吹彈可破又冷若冰霜的。那一日在宮中將陳子衿一把抓住,她身上的女人味就讓他不自覺有了衝動,如今又聽說這女人還沒有嫁人有些疑惑又覺得誘人。不管對方是不是公主,到底是從宮裡頭出來的,如果能搞上皇帝身邊的女人該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情。當日在陳宮裡,他就有這樣的想法,卻為楊笑瀾所阻還被打了一巴掌,後又聽到其他部的兄弟說起怎麼搞上那些宮裡的女人,自是羨慕不已。如今能在道左相逢,他不免又起了心思。道:“楊將軍,天色不早,我們是否早些趕路,否則錯過了時辰,可是要露宿荒郊的。”
“你……姓楊?”陳子衿聽得那聲楊將軍,忍不住出言相詢道。
楊笑瀾笑笑,讓陳子衿安坐在馬上,又摸了摸十三安撫,直到上了馬,奔了好一會兒才道:“是,我姓楊。”
這是陳子衿頭一回騎在馬上,因與楊笑瀾靠得極近覺得有些不自然,又因這不自然減弱了害怕。
自她記事以來,鮮有與人親近的記憶,她只記得除了母親、師傅和師妹,每一個同她說話的人不是站得遠遠的怕與她對視,便是怒目相對充滿因恐懼而來的鄙夷,關心她的師傅與師妹難得出現一次,母親的注意力則分散在各種事情上,實在無暇顧及她。她也從起初的委屈不解到之後的習以為常,自從救了親兄長又險遭殺生之禍後就一直是現在這樣冷冷冰冰的樣子。
身後這個人,若不是童年那個記憶中的人,她實在想不出理由為何會對她這樣客氣和善,而這人偏也姓楊。猶豫好一會兒,陳子衿問道:“楊寧……你,你是楊寧嗎……”
她的聲音輕若細蚊,身後策馬控韁心情大好的楊笑瀾聽見這個名字,身體頓時僵硬了起來。這個名字,被陳子衿叫出來實屬非常。如果說,她是因為冼朝的關係知道陳子衿,那麼陳子衿曉得她,也是因為冼朝麼?可若是冼朝告知的,那也該會稱她為笑瀾才是。
楊寧這個名字,每次被人叫起,楊笑瀾總會有一種被人揭破的感覺。假冒楊寧的身份,這些年她不說不代表她不記得,或是就此把自己當做了真正的楊寧。可能比起被識破女扮男裝,她更怕自己並不是楊素親弟的事情被別人知曉。
潛意識裡楊笑瀾覺得,如今她所擁有的這一切都是來自於楊寧這個身份,也就是說,她一直都在盜用本該是楊寧的東西:身份、地位、親情還有婚姻。因心裡總有著身份的這根刺,使得她無論對著誰都無法傾心相交、敬而遠之。
這一刻,不安更甚。
楊笑瀾掙扎出一個笑容,不置可否地問:“怎麼?”
陳子衿沒有察覺楊笑瀾的不安,一直忐忑的心稍稍平復,但隨即又想,這楊寧沒有表示要與她相認,是因為不記得還是有別的緣故?若是不記得為何能叫得出她的名字,若是記得為何又不做絲毫表示,而且,她直覺這人過去從前的性子也大有差別,一時又茫然恍惚起來。
到了縣城,肖檣找了一處簡陋的客棧,三人安頓下,隨意吃了些飯食。因心中存疑,楊笑瀾也沒有留意到肖檣異樣的神色,只將原屬於陳子衿的匕首還了給她,道了句:且放寬了心,早些休息,明日再做其他打算。就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迷迷糊糊到了夜半也難以安枕,就聽得隔壁房裡傳來一聲“放手!”,楊笑瀾一驚之下戴上面具便衝了過去,到了陳子衿所在的房門口,她想到這年輕衝動苦被壓抑的男人和美貌的女子可能會發生的事,立時就怒了。
她見不得女人受這等欺負,容不得這樣的罪行。今天,她太過大意。
可伸出推開房門的手,卻不自覺地遲疑了下來。
若是那女子的身上非但藏著驚人的力量,還有可能危及到她的處境呢?
不,那也與眼前即將發生的事情無關。
惱恨自己一閃而過的殺意,猛地將木門推開,抓起正意圖不軌尚未得手的男人就是一頓好打。
“將軍,住手,是我!”分明是肖檣的聲音。
她知是他,卻在肖檣出聲後驚道:“你怎得幹起這般勾當,平時我是怎麼教育你的。混賬!”
一隻耳則豎起細聽床榻上的聲音,沒有抽泣。大驚之下點起蠟燭,才看清這房內的情景。
肖檣衣裳半敞著,年輕的臉上是方才被打的狼狽和被人撞破的尷尬。
床上的陳子衿手執著楊笑瀾還給她的匕首,面上平靜,只有凌亂的頭髮、被撕破的衣衫還有微微發抖的身子昭示方才的事情與她有關。
這樣的冷靜,實在不該在一個常年居於禁宮,險遭非禮的公主身上。
楊笑瀾疑惑,又忍住了,只喝問那不成器的屬下:“□婦女,依法該如何處置!”
“將軍!那日建康城破,總管許諾將士,予取予求,可是你卻不讓我們動那些女人分毫。”肖檣一身慾火無法發洩,要陳子衿依從不成,又捱了好一頓拳腳,惱羞成怒地反駁道。
“混賬!兩國交戰,與民何干?如果縱容你們隨意搶掠,那又與陳軍何異?簡直辱沒了陛下的威名,辱沒了我們大隋將士的名聲!你記住,滅陳,是因為陳朝君主多行不義,而我大隋是為了替天行道。”楊笑瀾深吸了一口才緩了聲音,道:“回房去吧,別再有下次。”
肖檣愣了半晌,沒有料到居然能夠輕易過關。“將軍……”
“下去。”她不再想和他多說,否則,暗藏著的甩棍就會即刻出手,肖檣逃不過血濺當場的命運。
他是她的屬下,此刻,她還不想就這樣殺了他。
燭影在楊笑瀾的面具上輕搖,更襯出她眼神中的複雜,適才,對著肖檣,她不是沒有殺意的。
現在對著陳子衿,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放過肖檣,非她所願,房門口那一秒的遲疑,使她羞愧。她本該是個有著強烈正義感的女大學生,可是剛才,她卻在退縮,為著陳子衿的那一聲“楊寧”而退縮。
“是我疏忽了,抱歉。從今兒起,不會再讓你落單。”語氣認真,似一個承諾。
陳子衿轉過身來,目露訝然。這個人這樣說,到底該做何解。她不語,只由著楊笑瀾拿走手上的匕首又遞還給她,由著他收拾她的東西,將她抱入他的房中。在楊笑瀾房裡的床榻上坐定,她才從方才的被偷襲中緩過神來。她並不覺得那個粗鄙計程車兵可以得逞,她有匕首,學過武,只是,她在等。
“為何猶豫?”陳子衿問道。
她聽見他慌亂後稍停的腳步。
那一刻,他停了步伐,而她的心,也隨之停頓。
楊笑瀾不答。
“嘶,哎唷。”陳子衿忽然叫痛。
“怎麼?”楊笑瀾這才靠近了床榻檢視,“可是傷到了哪裡。”
電光火石間,臉一涼,面具被揭了下來,顯出她光潔柔和卻不復圓潤的真實面孔來。
“你是誰?”陳子衿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誰?”
“還能是誰!”楊笑瀾扯了一個笑容道:“大隋樂平公主的駙馬,清河公的四弟,楊寧楊笑瀾。”
“你與楊寧確實很是相像,只是,他是個男童,而你分明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