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66第六十五回 子衿
66第六十五回 子衿
永安郡郊,樹林非深處。呼呼喝喝聲由遠至近地傳來打破了樹林裡一貫的寧靜,此時正值一月新春之際,草木依然茂盛絲毫未見殘敗之相,草地上一片片地開著些紫色白色的小花,有些花上粘著些紅稠未乾的血漬,似是暗示著方才有一場流血的衝突。若是仔細分辨,潮溼的空氣中除了泥土與青草的氣息之外尚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梅花香氣,比楊笑瀾慣用的梅香還多了一點點難以分辨的涼意。
楊笑瀾帶著肖檣悄悄靠近,藉著樹叢的遮蔽。只遠遠見著幾個粗漢子手持著自制的武器將一位白衣女子圍在中央,一側的草地上還躺著兩個閉緊了眼睛的男人,身上是帶著傷的,生死不明。
漢子們粗鄙,女子年輕。劍拔弩張之際,背影窈窕曼妙。
楊笑瀾正想著那女子手無寸鐵如何能令兩個大漢見紅,就聽得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漢子指著女子大聲喊道:“妖女,用什麼妖法傷了我們的兄弟!”
那女子的聲音聽來不屑,道:“是你們先對本公主意圖不軌,還想賴人!”
“公主?就你那破爛貨的樣子還想做公主,跟老子回去是正經,我們兄弟幾個好好伺候你。”粗漢子們哈哈大笑。
那女子才啟口,楊笑瀾便覺得這冷冷的語氣聽來耳熟,待聽到公主二字,雙目一凝,那白色的披風甚是眼熟,這個女子不就是在宮裡頭給肖檣抓了又讓她放了的那一位麼,居然還是個公主。
“放肆!”聲音裡頭全然沒有閨中女子受辱後的羞澀,反而是帶著一分淡淡的殺氣。“賊兵入城不知從軍為國效力,荒郊野外倒欺負起女子來了。只有這樣的本事嗎!”
粗漢子呸了一口,道:“連年苛政,連年災禍,鄉親們都快活不下去了,誰去管他那狗皇帝!聽說他天天抱著女人睡覺,老子連媳婦都娶不起,誰給咱們飯吃咱們就認誰是皇帝。老子看你不像是什麼公主,倒像是那狗皇帝的女人。老子殺不了狗皇帝,能睡睡狗皇帝的女人也不錯。”
又挨近幾分,楊笑瀾終看清了那白衣女子的樣子,妝容、衣著稍狼狽,以她公主之尊,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哪裡經得住眼下的流離失所,這幾日怕是也吃了不少苦,只是眉宇間的冷漠沒有半分改變。若說梅花香自苦寒來,眼前這女子倒像是歷練梅花的苦寒,冰冰冷冷的。
如果真要睡了,豈不是相當於睡了古墓裡那張寒玉床嘛。粗漢子以為他自己是誰?楊過麼!分心胡思亂想的毛病,這會兒又犯了,楊笑瀾竟也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居然笑了出聲。
這一笑,牽動了粗漢子們和年輕女子的注意。
“誰!”
肖檣也有些傻眼,只看向這位看起來英明神武的將軍,不知他計將安出。
楊笑瀾吐了吐舌頭,握了握銀槍小三,而今的她乃是堂堂大隋驃騎將軍,擋得了暗算經得住沙場,如何會懼那些許幾個散兵遊勇,既然行蹤已露,就大大方方走了出去。陽光透過樹葉照進林子裡,照到她的青銅面具上,閃著古韻的光,楊笑瀾眯著眼睛笑了笑,她有很久都沒有感受這千百年前的陽光了呢。
那些粗漢一時為這詭異的面具所懾,張口結舌,像見著了鬼似的。領頭漢子顫聲問道:“你……是什麼東西,你是人是鬼!”
“青天白日陽光下,鬼如何敢如此出沒,你該問我是不是妖。”楊笑瀾語調輕鬆,帶著幾分調笑,眼睛只看向有些驚異的年輕女子,欠一欠身,道:“公主安好,我們又見了。”
年輕女子冷哼一聲,不加理會。
“你……你……你和這妖女是一路的!大夥兒小心,這兩個,都是妖人。”
“呀,見到妖,禮禮貌貌稱一聲大仙方是上策,張口閉口妖女妖人的,豈不惹惱了妖精。到時候妖精吸你們的精血,吃你們的皮肉,合蓋倒黴的是你們。”楊笑瀾說笑著,緩緩走向年輕女子。肖檣呵呵笑了,那年輕女子卻沒有半分動容。只盯著楊笑瀾,冷冷說道:“何用惺惺作態叫人作嘔,這些人,不是你安排的麼!阿修羅王。”
楊笑瀾笑道:“公主誤會了,這等小計,笑瀾可不屑於用。”
“原來是阿修羅王,若是妖怪,我們還畏懼幾分,可要是人……聽說阿修羅王是個比孃兒更嫩的小郎君,哥幾個正尋你的蹤影呢,沒想到你自投羅網。正好,今兒一併拿下了,給哥幾個玩了!”領頭漢子正了容,執了執兵器,又重新將楊笑瀾和年輕女子同時圍了起來,較其方才,更認真了幾分。
“尋我?”楊笑瀾迷惑起來。但見那些粗漢手握的雖是自制的兵器但絕不粗糙,領頭漢子一發話,其餘幾個人也圍了過來,動作劃一,像是受過訓練的。自己方才確是大意了,只是那些漢子說什麼尋她,又是怎麼回事呢。
“混賬,我家將軍乃是堂堂帝婿,哪容得你們汙言穢語!”肖檣跟著楊笑瀾也有段時日,楊笑瀾待人和氣有禮,深受將士們喜愛,見粗漢們說話難聽,當即喝道。同時亮出兵器,就向那領頭漢子攻去。
楊笑瀾還想著要多說幾句問個清楚,誰知肖檣說打就打,也只得先一步將年輕女子拉到身邊,舉槍擋住砍向她的刀劍之餘,長槍飛舞如靈蛇出洞。粗漢們手底下絲毫不弱,招招要命,幾個回合間,楊笑瀾留手不能,只將威脅者一一殺了,噴湧而出的鮮血濺到了青銅面具上,全都被面具吸了進去,這面具還是個嗜血的。楊笑瀾殺得興起,周圍又多添了幾具屍體,最後只留下肖檣對戰的領頭漢子,她剛叫道:“留活口。”肖檣的劍就沒進了領頭漢子的胸膛,一劍斃命。
肖檣擦去劍上的血跡,歉然道:“將軍,方才屬下收勢不及,還請將軍責罰。”
“無妨,你做得很好。”楊笑瀾拍拍肖檣的肩膀以示鼓勵,又看向年輕女子道:“公主,受驚了。”
半分沒有受驚樣子的年輕女子冷然道:“你這是殺人滅口麼?我可不承你的情!”袖中銀光一現向楊笑瀾襲去,竟還藏著一柄匕首。
楊笑瀾這才知曉,初見躺在地上的漢子是傷在何物上,側頭避開之餘只覺得這年輕女子的步伐招式看起來實在似曾相識,靈光一現,叫道:“陳子衿,住手!”
年輕女子被叫出了名字大為震驚,分神之餘,被楊笑瀾反手鉗住了手臂半抱在身前,掙脫不得,觸到青銅面具的一片冰涼,這才稍許露出了一星半點的驚訝和慌亂。
此女正是被柳皇后敬言在隋軍攻入之際,推搡逃出陳宮被肖檣撞見又被楊笑瀾放走,楊笑瀾一直在留心找尋的師侄陳子衿。那日在陳宮中,陳子衿只覺這阿修羅王面具裡的眼睛有些眼熟,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很是相似,只是記憶中那個男孩的眼神溫和中帶著三分怯懦,而阿修羅王的眼神則是溫和中帶著三分神氣。被對方叫出了名字的當口,她就在想,這兩人莫不是真是同一個人?她只知那個男孩身出將門由母親帶大,可又怎麼搖身一變成了隋朝的駙馬。想到眼前這個與她算有著國仇家恨的敵人有可能就是少年時期就已相識的朋友,陳子衿的神情柔和卻又複雜了起來。
原以為生於禁宮長於禁宮又因身懷異能被視為怪物的公主怎麼也該是個驚弓之鳥有著幾分弱不禁風楚楚可憐,如今一見,倒像個大雕,浮雕,千年難化的冰川,冥頑不靈碰雞蛋的石頭,不知何為懼怕不知何為羞澀不知為何感恩。冼朝還說她可憐。楊笑瀾歪了歪嘴,她才比較可憐,兩次救人,一次被威脅一次被刺殺,她儼然就是那被狗咬的呂洞賓。
兩人思緒萬千之際,肖檣認出了陳子衿,道:“將軍,這女人,不是就城破那日給屬下抓住的宮人麼。身為陳公主為何還要逃出宮去?將軍,謹防有詐。若真是公主,那我們也算是一件大功。”
大功?楊笑瀾想起,這個年頭亡國的王公貴族是統統要被押解進京以充宮奴的。這個女人雖然脾氣不好,可卻是冼朝託付的,她們又有同門之誼,她怎好將才出虎穴的她又送到狼窩去。笑笑道:“還真是那個宮人,不過嘛,看她這樣子、身段、談吐、氣度,半點沒有公主的樣子,倒是像個野丫頭。”
“你!”陳子衿正緬懷著舊情,沒想到這可能是她心心念唸的故人一出口就詆譭她,心下著惱,冷冷地回應道:“我乃宣帝與柳皇后的親生女兒,當今皇帝的皇妹,自然是公主。”
楊笑瀾白她一眼,暗罵一聲“笨女人!”,奪了陳子衿的匕首放入自己的囊中,才放開她,故作不以為然的說道:“陳叔寶已經不再是皇帝,他已經降了,陳國已經亡了,我們大隋的皇帝才是天下的皇帝。人人都可說自己是陳宣帝和柳皇后的女兒,我又憑什麼相信你。廢話少說,我們先離了這裡再說。”
陳子衿只瞪著她一動不動。
楊笑瀾苦笑道:“你又鬧什麼脾氣,萬一林子的野獸聞著血腥氣出來覓食如何是好?我可打不過那些虎爪子狼爪子的,說不定還有野豬出沒,壯志未酬就要身葬獸腹,哀哉哀哉。”使了個眼色,讓肖檣先去牽馬。自己伸出去拉陳子衿。
陳子衿還是不動,一會兒,才咬著嘴唇道:“腳,我的腳……”
楊笑瀾俯□子一看,不得了,穿在皮屐的一隻左腳不知被什麼劃拉開了,鮮血將羅襪染成了紅色。“呀,若是血幹了,這襪子就難脫了。”蹲下了身子,讓陳子衿抬起了腳,摘去了左腳的皮屐,道:“這玩意兒咯吱咯吱又硬邦邦的,能走路麼。”因為一部分的血已經凝固的關係,使得羅襪粘著在腳上,需要用力撕才能脫下。
一隻腳被陌生的男子握著,陳子衿有些窘又有些疼,縮了縮腳,但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楊笑瀾又笑笑道:“疼可以叫的嘛,叫出來會沒那麼疼。藥膏十三揹著,等下才能敷藥。你重不重,我揹你過去。”
百般無奈下,陳子衿才爬上了楊笑瀾的背。阿修羅王的背脊和記憶中的孩童比起來更單薄了一些。陳子衿只將她當成了古人,說出了傷人的原委:“從宮裡出來,天下之大,我不知該去哪裡,渾渾噩噩到了此間,怎知路上遇了兩個歹人,這才傷了他們性命……”
“那些人作惡,死有餘辜,不用惋惜。”
“子衿也傷了人,他們要尋仇,我死了便是,你又何必出手。”陳子衿不知他為何出面相救,就像當日在宮中放走了自己一樣,出言相詢道。
楊笑瀾哈哈一笑,道:“這個問題一般書裡都是這麼回答的,行俠仗義是我輩中人應做之事,何足掛齒何足掛齒。陳子衿你記住,你殺人那是正當防衛,你要保護自己,所以只能那麼做,否則便是你死,你死了,對得起放你出宮的人麼!”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你是……你是……”
“是什麼?”楊笑瀾想了想說道:“因為,我是半仙。”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