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69第六十八回 穿心
69第六十八回 穿心
能說出大部分壓抑已久的秘密,楊笑瀾覺得渾身上下舒暢了不少,縱然她能感覺到陳子衿看向她的複雜眼光,但此刻,她真的是君子坦蕩蕩。
除了關於她自己的來歷身世不曾吐露,其他多多少少都講了些許,只是陳子衿需要一個適應和麵對的過程,楊笑瀾理解,但對於每每熱臉去貼冷屁股的事情漸漸不耐,更別說陳子衿時不時還會冷嘲熱諷一番。這幾日兩人雖同處一室,關係卻尤為緊張。基本上進了屋子就各睡各的不發一語,否則定是以吵架收場。
肖檣自那晚之後收斂了很多,儘管他覺得氣氛很是奇怪。趕路時還好,為免辛苦楊笑瀾特地僱了馬車方便陳子衿乘坐,落腳時,這兩人同吃同睡,可彼此間半句閒話也無。休息時,若睡得不甚安穩,還能聽得幾句爭執的聲音。
遇上陳子衿,還帶著她一道進京,楊笑瀾覺得這是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決定,就這短短兩日,她已經將這輩子能捱得罵,能遭得白眼全都受了,好幾次她真想掐住陳子衿的脖子狠狠咬上幾口。
以她楊笑瀾之人品與謙卑的態度,在現代與同學朋友相處融洽,在隋朝和王孫公子、皇后公主也是相處愉快,偏就是這個陳子衿,不把蘿蔔當青菜,硬生生把一個大好青年想成十惡不赦的惡賊。如果不是看在師姐、世雲師姐、冼朝的面子上,如果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不是問起陳子衿的去處,她一閃而過的慌亂與無助讓她心軟,她才不會恨得咬牙切實還對她不離不棄呢!
好在,還有兩日的功夫,就要到家了。
永安宮中
獨孤皇后斜靠在榻子上,看了會兒書冊又放下。這幾日手上的太陽紋戒指總是會無端端地發燙,令她心緒難寧,平陳戰事初定,思來想去唯一擔憂著的也只有在回京路上的楊笑瀾了。據探子報,她早過了永安,怎得到了今天還沒有到。莫不是她只是礙於命令,一點兒都不想歸家。
或許,她還在怪她。怪她阻了她的前程,阻了她實現自己的抱負麼?
難道她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一向只以利益相關的獨孤皇后置她的安危於綢繆之上。
獨孤皇后的面上掠過一絲自嘲的微笑。
“娘子,可是記掛著楊家四郎?”一旁伺候著的雨娘留心看著獨孤皇后的臉色,最近只要是愣神或是嘆息,多半與那楊家四郎脫不開幹係,雨娘心中暗歎一聲,為獨孤皇后添上熱水,道:“那四郎已在歸途,這兩日少不得就會進京了。娘子且先放寬心。楊四郎年輕氣盛,這次在外經歷了戰事立了功勳,見了戰爭的殘酷,必能體會娘子的苦心。”
“我瞧著難,那孩子,死心眼。”獨孤皇后微微一笑道。
只一句話,雨娘便聽出了皇后的口吻中帶著一絲化不開的寵溺與嬌縱,道:“楊四郎終還是有些悟性,能體悟到娘子對她的好意的。”稍停又道:“他倒是個有福之人,聽聞近日大公主常去大興善寺為她祈福,還在府中設了佛龕,日夜誦經求他平安呢。”
“麗華還真是有心。”想到楊麗華對楊笑瀾的感情,獨孤皇后心裡不免湧起些難言的複雜。她的女兒無所畏懼敢直言承認對同為女子之身的她有情,那楊笑瀾到底有著怎樣的心思呢?她分明記得,去年的這個時節,笑瀾與楊麗華攜手並行,漫步雪中,她一旁看著,倒也是一對璧人。
有時,她會想若是楊笑瀾換上女裝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可即便想著笑瀾的女子裝束,笑瀾的薄衣紗裙,那夜的場景總會在她腦海浮現,細膩的親吻,溫柔的呼吸,讓她與楊堅的性事進行地越發困難,唯有一次她恍惚間將他當做了是她,竟在不覺間動情……獨孤皇后揉了揉額角,有些頭痛,這真是一筆莫名又糊塗的爛賬。
察之不明,溯之不清。
大興善寺
自楊笑瀾走後,楊麗華便成了寺中常客,除了看顧尉遲熾繁,更會給寺裡的僧侶帶些吃食。說起來,和尉遲熾繁相對而坐時總是會有幾分尷尬和緊張的,她不自然,尉遲熾繁也是,兩人的眼神若是交接必定迅速收回,之後都假裝若無其事,出了寺門才會長舒一口氣。縱然如此,她還是會去寺裡找尉遲熾繁,而尉遲熾繁也從不拒絕見她。
前一晚夜裡做了惡夢,清晨起來,上香,誦經。
同尉遲熾繁提起那個夢,夢裡是楊笑瀾溺斃在水中,一隻手還不斷向上揮舞著,想拉住誰,可是隻有一隻屬於蒙面男子的手,將笑瀾按入水中,而她只能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不要。”,眼睜睜地看著笑瀾漸漸消失於水面,無法可施,淚如雨下。
尉遲熾繁聽得這夢,心裡一驚,摸了摸本來帶著佛珠,如今空無一物的手腕,安慰道:“只是公主念笑瀾甚深,又擔心她在軍營裡的各種事情,故而做了噩夢。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便是如此。過不了幾日,笑瀾就要回京,公主也得多加教訓,讓她長長記性,別又做出離家出走的任性事來,憑白叫人為她擔心。”
“我可拿她沒轍,還要你這做師姐的訓斥才是。她這一走,後面可不知掛著多少心呢。”楊麗華聽她勸了,面上笑笑,心裡還是說不上來的七上八下,沒有著落。
待楊麗華,尉遲熾繁才顯出憂心之色,昨兒唸經,念著念著,沒有來由的繫著佛珠的繩子斷了,讓她恁地擔憂。只想著萬事皆可,只要不是那笑瀾生出什麼禍端才好。
這千人記,萬人掛的楊笑瀾終於美美洗了個熱水澡,又替陳子衿把風。出浴後的陳子衿倒有幾分清水芙蓉的風姿,只是這花再美,卻生著刺,這容顏再秀麗,終也是冷凍過的。
一路上,楊笑瀾算是總結出經驗來了,要讓陳子衿親善可人是萬萬不可能的,許是柳皇后生她時多用了一下力,將她生生擠成了面癱,先天不足,後天又沒得補,故而這陳子衿不惡言相對,就已是萬幸。
想著進京在即,那叫她著惱的陳子衿頓時也沒那麼可惡,又覺得陳子衿身世可憐。她如今和她一樣,無家可歸似一縷遊魂,甚至她還不如當初流落街頭的自己那般幸運,自己還有找齊寶物得以歸家的那一日,而陳子衿……陳朝已在這歷史的洪流中成了過去,她的國已破,家已亡,她就像那浮萍,無處可依,無親可顧。
心下不免起了惻隱之心,看向陳子衿的眼神又柔和了許多。閉上眼睡覺前,還特地眨了眨眼,展現一個六畜無害的賣乖笑容,同她說了句“晚安”。
是夜,風平浪靜,群星燦爛,來日定是一個歸家的好日子。
次日一早,醒轉後梳洗完畢的楊笑瀾神清氣爽,內衣是師姐縫製的,外衣是大公主縫製的,那副笑意盈盈的樣子,隔著面具都能感受得到。她還語氣溫和帶著笑意地對著肖檣說早安。
肖檣面色一沉,從那晚他對陳子衿不軌之後,楊笑瀾便再沒有和顏悅色同他說過話,現在他一副如沐春風的樣子,難道是對那女人得了手,讓那女人百般依從了不成!
憑什麼這戴著陰森面具的病怏怏的郎君能讓陳子衿從了他,自己怎麼也比楊笑瀾那弱小的身子骨來的健朗,而那女人居然還拿出匕首來想要殺了他。
難道就因為他是將軍,是駙馬?肖檣不滿。京裡頭那人說的沒錯,楊笑瀾看似親和,實則偽善,仗著自己受皇后喜愛目中無人。
回大興,需經過一處長長的密林,肖檣騎馬在前警惕地四處檢視,楊笑瀾騎著十三慢悠悠地和陳子衿的馬車並肩而行。樹林不遠處忽而有一群驚鳥飛起,楊笑瀾驚覺,忙勒馬喊停,不再前行。
“將軍,末將先去探一探路。”肖檣在得楊笑瀾首肯後,驅馬檢視。
陳子衿覺察到馬車停了下來,掀開布簾問道:“是何事?”
楊笑瀾答道:“無事,按例探路罷了。”
不一會兒肖檣打手勢回報,前方一切正常。
又繼續往前行了一小段路,楊笑瀾只聽得不遠處有破空之聲傳來,下意識地側頭避開。只見一隻羽箭穩妥妥地插進一側的樹幹上,入木三分,其勁力之大,令人膽寒。
勉強躲過這幾乎萬死的一箭,楊笑瀾喝道:“馬車,後撤。”
說時遲,那是快,又是幾支箭矢從前後夾擊而來,硬生生阻了他們的去路歸途。
接著是幾個蒙面布衣的大漢躥出,人數不多,三個騎著馬的十個步卒,可從他們手握的弓弩刀劍來看,確是精良。
車伕早已嚇得瑟瑟發抖,楊笑瀾只護在馬車邊,一邊想著這肖檣生死未卜,一邊朗聲道:“在下楊寧,急於回京,不知眾位壯士阻在下去路,究竟意欲何為?”
白馬上的蒙面男子只悶聲冷笑道:“要你的命。”一揮手,又是幾支箭矢向楊笑瀾射去。
楊笑瀾舞動銀槍,一一擋去。只對著車伕道:“快走。”
豈知車伕飛快下馬,喊著“與我無關,與我無關。”竟想著棄車逃亡,才跑出沒兩步,就被一支箭射中,當即撲倒在地上。
陳子衿從車中出來,看著這番情景,倒是一派從容 ,不驚不恐。
領頭的蒙面男子見著她淡定的模樣,笑道:“這位娘子好膽色,跟著他倒是可惜了,不若從了本……人,也可得一番風流一番富貴。”
楊笑瀾策馬擋於陳子衿面前,道:“與她何干?你們的目標若是我,何必多造殺孽,只管衝我來就是。”
“哼。假惺惺。楊家四郎最擅長的就是故作憐惜女子了。”蒙面男子一聲冷哼道,一揚手,十名步卒亮出刀劍,向楊笑瀾殺去,他不願意再與楊笑瀾有言語糾纏。“殺了。”
匆忙間楊笑瀾跳下十三,取出暗藏著的甩棍丟與陳子衿,輕聲道:“往大興方向逃,拼命跑,能跑多遠跑多遠。我會盡量拖住他們。”
“你~~”陳子衿接過甩棍,來不及言語,楊笑瀾又將韁繩遞到她的手中,自己執槍向著那夥人迎了過去。
幾回起落,槍來劍雨,憑著在戰場上練就的好武藝幾個回合間就殺了四人。
陳子衿騎上馬,使了甩棍殺了攻向她的漢子,卻見楊笑瀾新換上的衣襟已然染血,叫道:“你快過來,我們一起衝出去。”
楊笑瀾怒道:“走,你以為他們會讓我走麼?之前在樹林裡襲擊你的,目標本來是我!”
領頭的蒙面男子聽到此話,嘿嘿一笑,道:“你倒也不笨,只是,為何偏偏又選了這條路來走呢?可是歸心似箭?今日,饒你奸詐似鬼,也難逃我手!”
“十三,走!”楊笑瀾又是一槍挑進大漢的胸堂,同時大喝一聲。
十三與楊笑瀾相處那麼多年,早已通了靈性,情急主人被困重圍欲救無法,又聽得主人的命令,只好向外圍跑去。
沒跑了多遠,陳子衿咬一咬牙,勒了馬,拍拍十三道:“好十三,我們回去救她,我們和她一起,生也罷,死也罷。”她知自己虧得楊笑瀾照顧,又得她包容自己的無禮無狀,原也是自己理虧一昧欺負楊笑瀾的好脾氣,讓她受了一路的憋屈。眼下是生死攸關的緊張關頭,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舍了她去。
一來一回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戰局又有了變化,十名步卒只剩下一人,騎馬的還剩了兩人,而楊笑瀾一身是血,領頭的蒙面男子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彪悍,見陳子衿迴轉,立時搭弓揚箭。
箭矢直逼十三與陳子衿,楊笑瀾見狀,提槍回防劈斷了這無比凌厲的一箭。
豈知又是嗖嗖嗖三聲箭響接踵而來。她格開了一支,徒手接了一支,而第三支箭是無論如何也擋不了,躲不開了,只聽得“噗”的一聲,隨後是一陣劇痛,悶哼一聲,箭矢竟透胸而過。
領頭的蒙面男子見已得手,大喜過望,對準了已然中箭的楊笑瀾又是三箭齊發,十三脫韁而出,奔向笑瀾,陳子衿操控不住,被甩在一旁。
烈馬護主,命喪當場。死前還看向他的主人,流下兩行眼淚。
“十三!”隨著楊笑瀾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鮮血從她的眼耳口鼻流出。
十三,是楊素送她的第一件禮物,是她初來大興時的玩伴,是坐騎也是夥伴。
在離開大興的日子,唯有十三日夜相伴,唯有十三傾聽她的心事。
知曉她喜歡師姐的,唯有十三;
知曉她記掛冼朝的,唯有十三;
知曉她對公主心動的,唯有十三;
知曉她迷戀獨孤皇后的,唯有十三;
唯有十三。
如今眼睜睜看著十三死在面前,楊笑瀾伸手摸上十三的鬃毛,忍著渾身骨骼撒開般的疼痛,待要起身給予蒙面男子最後的一擊,卻又軟倒了下去,跌在滿是青草味的大地上。
那一箭,非但透胸,更是穿心。
作者有話要說:壽頭可是笑瀾至親不過的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