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71第七十回 一線
71第七十回 一線
那一箭,勁頭之大,力透後背,貫穿了楊笑瀾的整個身體。射箭之人眼力極為精準,帶著七分恨意灌注此箭,直將楊笑瀾射了個透心透肺也仍覺不夠。
楊笑瀾憑著在大興修煉幾年練就的那股子真氣才勉強能撐得一刻,但眼看著十三在她面前被射殺,她心中是怒極恨極,再也撐不了那許久,真氣用盡,大口大口的鮮血吐將出來,只覺得身上的痛楚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筋肉顫動手足抽搐,她聽見了蒙面男子原本要殺陳子衿卻因為遠處訊號箭響起而迅速撤離,撤走前還不忘對著陳子衿說“亡國公主,不過如此,不足為患,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她聽見了陳子衿抱著她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甚至,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五識被逐一剝離,還真就是在以前電視裡看到的那樣,從視覺開始、接下去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到了最後軀體已完全沒了分毫感覺。
瀕死之際,只有一絲意識尚存。
楊笑瀾靜靜等著,不急不躁,不怒不悲,。
聽說,人死前會看到一道五彩的光,踏上去便會上天或者入地。
天使之城裡說,人死前會看到黑衣人,黑衣人會帶著死者去辦理各種入籍地下城的手續。
還有可能會見到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他們會給她套上枷鎖帶她去那豐都鬼城,見閻王通判,閻王會說他們抓錯人了也猶未可知。不過,她必然沒有那麼幸運有一個白娘子會下到黃泉拼死去救。
對於她這個穿越者而言,死亡後會回到原來的時空嗎?她不得而知之餘,又有著幾分期待。
然而此刻她的生死完全拿捏在一人的手裡。
無出意外,那人自是劫後餘生的陳子衿。
笑瀾中箭,十三殉主,蒙面人撤走。這一切發生不過在一瞬間,陳子衿還來不及反應就見那個與她有著滅族亡國之恨又日日相讓於她的楊笑瀾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
此時,陳子衿的腦海中出現的是師傅曾經告誡過的話。“你的力量足以扭曲時空,起死回生,但每用一次真力,你的元氣必將大傷,每一次使用靈力都是在提前支取自己的壽命,故而,必須再三謹慎才是,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動用自己的力量。”
每次救人後,自己虛弱無力,卻得不到一句感激,換回的只有恐懼和謾罵,甚至被救之人也口口聲聲要她去死,第一個救起的男孩子拿石頭砸她,他們都將自己的受傷歸咎在她的身上。
每救一個人,似乎就再一次地落實了她妖女的身份。
她是妖女,只會害人,小則迷惑人心,大則害國家滅亡。她是禁忌,是死亡的化身。
母親讓她逃出宮去是為了讓她丟棄過去的包袱,重新過上自由而平凡的生活。陳子衿想起自己離開皇宮之後,身子是自由了,可是心呢?惶恐,不安,不知何去何從。天下之大,何處容身?直到她遇著了楊笑瀾。
楊笑瀾知道她的事情,知道她身懷著莫名的力量,卻挪揄她,她不怕她,甚至只有她會背起她,她沐浴時還替她把風,對她的脾氣聽之任之。還要帶著她……回家。儘管笑瀾也曾因一己私心有過一時的猶豫,但是她卻會為了那一刻的猶豫而慚愧。就算陳子衿恨笑瀾用了楊寧的身份,還藉此諷刺笑瀾,但是她始終記得,笑瀾是那樣認真地對她說,從今兒起,不會再讓你落單了。
楊笑瀾不會明白,對陳子衿而言,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昔日,楊寧只因替她出頭,驅趕那群罵她的小孩就讓她惦記至今,成了她心頭的一絲僅存的惦念。可見,陳子衿並沒有受到過多少關愛和溫暖。她的生命裡頭唯一能帶給她一點希望的只有操勞的母親、神出鬼沒的師傅和偶爾一見的師妹。她一直活在冷言冷語和恩將仇報中,記得麼?她救了她的親兄長,可親兄長活轉了第一件事就是想殺了她這個妖孽。
是的,妖孽。陳子衿這一生都會記得陳叔寶這樣說她,妖孽,在她耗盡真力幾乎昏過去的當口,他罵她,妖孽。還想命人將她活活燒死。
可是楊笑瀾卻對她說:“你這個傻女孩……”
再沒有片刻猶豫,怕那蒙面人折返,陳子衿顧不得別的,只把心脈受損、基本斷氣的楊笑瀾拖進馬車中,揚起了鞭子,將馬車駛入密林的幽深處。尋到一處山洞,仔細查探沒有異狀,把楊笑瀾幾乎可稱為屍體的軀體搬了進去,又搬了幾塊大石到馬車上,之後狠狠抽了馬兒一鞭,馬兒吃痛撒腿跑了起來,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蹄印。
只盼那些人真當笑瀾死了才好,不要追來。至少,在她恢復氣力之前不要追來。
這是陳子衿第三次使用靈力,一切駕輕就熟。此時正好是楊笑瀾四大分解之後,雖已不再入氣但其實並未真正死亡,眼耳口鼻有血,但沒有一種黃色液體流出,尚算萬幸。若是有黃色液體從七竅流出,這才算是真的死透,迴天乏術,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比起前兩個死者,楊笑瀾的麻煩之處在於箭傷,整支箭就那麼插在心口。
用隨身的匕首截斷了露出的箭頭,咬著牙將箭矢從背後拔出,血濺了她一臉,甚是可怖。
不能再遲疑下去,揭開楊笑瀾發著清幽光芒又有些燙的面具,放於一旁,細看了一眼她滿是血汙的臉容,陳子衿解開楊笑瀾的外衣,割斷了她的束胸布條,用匕首再次割開自己的手腕,將自己的鮮血和笑瀾的血液相溶。救她,須得以自己的鮮血為媒。之後又將手掌搭在她的額頭上,閉上了眼,一邊念著經文一邊凝神蓄力,感受著自己身上某處一股力量源源不斷向楊笑瀾輸送過去。
斷了氣息的楊笑瀾本耐心等死,誰知意識裡風雲突變,將她扯入一個漩渦裡。
漩渦的最深處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榻榻米!她那21世紀家裡的榻榻米,她見到睡在榻榻米上的自己,安寧平靜,一旁是吊點滴的輸液架。媽媽看看昏迷的自己,看看父親,一聲哀嘆,“瀾瀾她到底是吃了什麼還是被鬼迷了,怎麼會突然有了嗜睡症?都昏迷不醒五天了。這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
什麼庸醫!楊笑瀾想說,她分明是穿越了,不是嗜睡症,喉嚨裡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她的榻榻米處還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職業裝束,盤發,正輕聲安慰著媽媽,似是再說:“吉人自有天相,她應該只是一時多睡了會兒,過不了幾日就會醒過來。現在就先這麼安置著,且等一等看。”
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和他們顯得很熟悉的樣子。難道是醫生?
隨著越發靠近榻榻米上的自己,媽媽臉上的哀容越發清晰,而那個自己也好像有了意識似的,輕微地動了一動。
是不是她只要進了原先的身體,一切都會恢復原樣,她不會死,也不再昏迷,她還是那個二十一世紀裡沒心沒肺不懂感情、戰爭為何物的自己?她就能回到原先那個年代?沒有皇后、師姐、大公主、桃子精,沒有兇巴巴陳公主,沒有對她們的欺騙,不用想著掩飾身份,少了紮緊了胸口讓她透不過氣來的布條,也不用想什麼百合、女女,安心等著相親嫁人就此將一生終了?
可如果她們知道她死了……
傷心過一陣也就好了吧。楊笑瀾心想,可看著自己的另一個身體,忽而又不解起來。在隋朝的自己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身體,緣何在二十一世紀,也有自己的身體,她的肉身,為何會有兩具?
就在她迷惑兩個軀體問題的當口,突然聽到了幾個熟悉的聲音。
“楊笑瀾,你的命是本宮的,本宮不准你死,你便不能死。”楊笑瀾微笑,這麼霸氣的口吻,好似皇后,那個顛倒眾生讓她迷戀的獨孤皇后。可是生死有命,以皇后之尊尚有那許多不順心的,哪裡還能管到她的生死。更何況,她還曾將她推開,如果那一夜就這樣繼續下去了,又該是怎樣一番情景,繼續到何種程度?
和一個有夫之婦,她名義上妻子的母親,是為不倫。
“佛祖在上,請受麗華誠心叩拜,只盼佛祖有靈,庇佑笑瀾,讓她萬事化險為夷,平安順利。”大公主,那是始終對她不離不棄的大公主。待細看,好似公主就在身邊,溫溫柔柔地喊她,“夫君,娥英在等你,我也在等你。”楊笑瀾卻只是搖頭道,“我要回家,公主,我是個女子,而且,這裡才是我的家。”
公主溫柔的眉眼忽而又變成了冼朝。“楊笑瀾,你答應過要幫我師姐,不能食言。你到底死哪裡去了?”楊笑瀾又是一笑,如桃子精所言,死回二十一世紀了不是,這會兒人死身亡,再難相幫。
“我以廣大勝解心,深信一切三世佛,悉以普賢行願力,普遍供養諸如來。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諸佛若欲示涅槃,我悉至誠而勸請,唯願久住剎塵劫,利樂一切諸眾生。……”那是師姐,尉遲熾繁,她曾說過,會為她日日夜夜祈福,是以這個聲音最為持久。
聲聲虔誠,直入她的本心。
心神在師姐唸經的聲音中越發恍惚,往榻榻米又遠了一步。
“笑瀾……”是毗盧遮那師傅、是如兄如父的楊素。笑瀾慚愧,所謂救世一線還繫於她身,還有那個為了這事渺渺無蹤的尉遲世雲。
最後卻聽到一聲怒吼,“楊笑瀾你給我醒過來!”接著,只覺得身上一重,就被人強行扯回了方才那個漩渦裡。
“媽媽……”
距離回家,不過一步之遙,一念之差。
那個吼聲源自耗盡真力的陳子衿,行功完畢,她大汗淋漓,渾身虛脫,直到聽得了楊笑瀾喉嚨裡的響動,又聽得她依稀喊了幾聲什麼“皇后殿下、公主、桃子精、師姐……”之後又大叫“媽媽……”。暗罵一聲,你惦記的人可真多。這才脫力昏倒在了楊笑瀾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劇情發展我也很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