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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73第七十二回 露餡

作者:壽頭

73第七十二回 露餡

這一次,楊笑瀾沒有昏迷太久。

在一個清晨,伴著輕柔陽光撥開晨霧,疊脆的鳥鳴,她醒了過來。頭頂和之前醒來的那次不同,之前是山洞,這一次似一間木屋。一側頭,入目即是陳子衿的睡臉,眉心微蹙。她只動了一動,陳子衿立刻就醒了過來,眼中是驚醒的慌張。“怎麼了,怎麼了?”

而陳子衿的手,環在了她的胸口,恰恰碰到了傷處,也正因為傷口的痛再次喚醒了她。

“喂,你壓到我了。”心裡頭是讚歎身邊人秀美沉靜的睡容,口中卻是脫口而出的惡語。興許是夢裡回家的感覺太過真實,也許是先前幾日受夠了陳子衿的冷眼冷語,從醒轉的那一刻起,楊笑瀾就忍不住要對陳子衿惡言相向。

尚有些迷糊陳子衿還沒來得及變成冷漠的樣子,倒像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少女,臉紅了一紅,忙收回了手,道:“抱歉。”

楊笑瀾道:“道歉有用?是不是我就不會痛了!”

“很痛?”沒理會笑瀾的不善語氣,子衿察看了一下已經不再是血洞的傷口,才道:“已經開始癒合了,還需要一點時日才能完全恢復。”

“你不是有特異功能嘛,為啥救不了十三還不能讓我別痛了!你是故意的嘛?”

不想理睬有些無理取鬧的笑瀾,陳子衿起身下榻,出了房門。

居然沒有回嘴,她是轉了性了麼?楊笑瀾覺得奇怪,再看自己的身上,傷口包得有些蹩腳,衣衫是換過了的,身上也沒有病人那種特有的油膩膩汗津津的感覺。難道她還替她擦了身……掙扎著坐起來,被窩裡有著屬於陳子衿的淡淡的香味,她的面具始終放置在另一側的枕邊。

“這是哪裡?”看著陳子衿端著盆水進屋,駕輕就熟得讓她漱口,給她洗臉,笑瀾問道。

卻是一個粗獷的男聲回答了這個問題“這是我打獵時的臨時住處,郎君住的可算滿意?身子可大好了?”屋子的主人,一個濃眉大眼滿臉疙瘩的中年男人一身獵人裝束端著冒著熱氣的粗碗出現在門口。

楊笑瀾愣了一愣。她們這是被獵戶當成狐狸精抓走了嗎?

“郎君莫怪,我弟弟……她傷重未愈,才剛醒轉……失禮之處,請多多見諒。”陳子衿禮貌客氣施禮道。

楊笑瀾不悅,憑什麼對別人那麼和氣,唯獨要刻薄她?既然說是姐弟……乾脆抿緊了嘴,裝痴傻樣,往陳子衿身上靠了靠。

獵戶也不見怪,只哈哈一笑,道:“我瞧著你們倒不像落難的姐弟,倒像是私奔的情人。既然令弟已醒,小娘子便不用日夜憂心,也可睡得安然了。我這裡也算安靜,你們且安心住著,不必怕外頭的人來把你們抓了回去。待小郎君傷勢大好了,再為將來打算不遲。令弟方才醒轉,不適宜過分油膩的食物,剛煮了些粥,小娘子儘可盛一些給令弟。這幾日小娘子也進食頗少,拿了粥給你,請一起吃一些吧。”

聽那獵戶說“日夜憂心”,楊笑瀾又是呆了一呆,是為了她的傷勢憂心麼?求證似地望向陳子衿,這會兒留心了方能看清楚陳子衿的黑眼圈和一臉的倦容,結合方才熟練給她洗臉的動作……初見時無禮冷漠的陳國公主居然這般伺候於她。一時有些失神,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見獵戶看著陳子衿的眼神裡閃著光芒。

從前楊笑瀾懵懂,可現如今也在貴族子弟了混了這許多歲月,風月場尋歡事也見了不少。這男人看向女人,眼神裡帶著渴望,自是逃不出她的眼睛。

不可否認,陳子衿是個美麗的女子,儘管說不上溫婉、性感、清純或是端莊,但是卻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輕蔑世人的冷漠,這層冷漠配上她江南女子特有的細膩肌膚使她顯得著實神秘。而天生皇家女子所特有的貴氣,臉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冷淡淡,難免會使人產生想要征服她的想法。比如那些成天以追逐獵物謀生的人。

征服這個年輕的女子,看看她解凍寒霜時的嬌媚樣子,看著她為他落淚,看著她墜入他精心編織的網裡。

許是童年的遭遇使她生出對人世間的不信任,故而陳子衿的身上總有一種對塵世的淡淡疏離。就像她對著那個獵戶行禮,身在此,心卻是遠的。

而這樣的遺世獨立,和楊笑瀾來到此間的心境格外相似。

她們的心,都是孤獨的。

可能是先入為主的緣故,楊笑瀾從冼朝處聽說了陳子衿的故事,對著這個女子,是有些憐憫之意的,如果不是她揭穿了她的身份,即便子衿的語氣再冷淡刁鑽她都可以坦然以對,更有甚之,她覺得子衿嘴雖硬但那顆藏在不知某處的心卻是軟的,儘管心上皆是細細的傷痕。

這個看起來犟頭倔腦像個冰雕的女子,實則只是披著一層薄脆的冰衣。

故而,楊笑瀾一開始的打算是帶她回京,去大興善寺重新投在毗如遮那師傅的門下,這樣也算是能有個棲身之地,也免去了身份之憂。可眼下……

如果楊笑瀾沒有猜錯,這肖檣大有可能投入了敵方的陣營,她不知那個未知的敵人是誰。她也不知道,誰要這樣將她置於死地。笑瀾自問,在大興的這許多日子裡,她已經謹慎小心,低調行事,可即便如此低調,為何還有人要這般對她。

她到底阻了誰的路,礙了誰的眼。

這一切還要等她養好了箭傷慢慢查證。

此刻她並不喜歡獵戶的眼神,心中悶哼了一聲。

待獵戶走了,陳子衿只問她:“先前怎的不答話?好生失禮。那位郎君發現了躲在山洞裡的我們,才將我們帶到了此間,有了個容身之地。”

楊笑瀾斜了斜眼,道:“懶得講話。”心裡卻道“不安好心。”

陳子衿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取過獵戶帶來的白粥,攪了一攪。這幾天日日夜夜伴著,有時半夜醒來,看著笑瀾睡熟的樣子,好眉好目十分安然可親,子衿也會覺得心中溫軟。可她不知道這楊笑瀾到底是抽了什麼風,中了什麼邪,眼睛一睜,嘴巴一張,就會說出讓她惱火的話來。她彷彿生來就是跟自己做對的,而自己偏偏還要顧及她的傷口,為免她動氣不加以反唇相譏。

這個人怎麼說都是自她有記憶起和她最為親近的一個人,經歷了生死之劫,她捫心自問,已無法再像先前那樣苛責於她。可是這個人,就不能像之前那樣對她溫順一些麼。

笑瀾瞥了一眼有些沉默的子衿,笑笑道:“陳子衿,我終於知道你像什麼了?”

“什麼?”

“仙人球。”楊笑瀾特意給子衿比劃了一下,“這仙人球,仙人掌嘛,就是那可圓可長,生於沙漠,天天日曬雨林,渾身長刺的”。手舞足蹈牽動了傷口,她咧了嘴,哎喲喲地喊著。子衿又白她一眼“活該。”可終還是不放心,再次替她檢視傷口。怕笑瀾疼得厲害,便對著傷口吹氣。小時候跌倒時,母親柳皇后就是這樣哄她不哭,母親曾告訴過她,如此這般傷口便不會再疼了。

在陳子衿的悉心照顧下,又過得幾日,楊笑瀾已可下地行走,原先的傷處也逐漸結痂。聽子衿寥寥數語說了救回她的過程,笑瀾總覺得有語焉不詳之處,卻也無從查問起。不滿獵戶對陳子衿的覬覦也怕子衿被獵戶一時的關心所迷惑,楊笑瀾在獵戶的面前對著子衿故作親暱,連看向子衿的眼神,都是故意帶著脈脈含情的。

那日被獵戶拉著一起圍坐聊天,楊笑瀾看著背影姣好的陳子衿一眼,不覺微微一笑。

獵戶也是一笑,擠得那張滿是斑駁的臉更顯駭人,道:“你們可真是姐弟情深,當日在樹林的山洞裡見到你們,令姐可是真心實意將你護著,像是母獸護著幼崽似的。你昏迷的那些天,令姐更是衣不解帶地照料你,叫人好生感動。恕在下冒昧,不知令姐年方几何,可曾有了婚配?”

楊笑瀾暗自冷哼一聲,這獵戶已年過四旬,妻子早死,居然關心起子衿的婚事來了,簡直就是典型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口上卻故作遲疑,擺出相當誠懇的態度說道:“此事說來慚愧,某隻覺難以啟齒,但郎君問起,某不敢相瞞。其實我與她……我們,並不是真的姐弟,像郎君當日戲言的那樣,我們還真是私奔出來的。她家在我們那兒算是一門旺族,他父親不同意我倆的婚事,一來年紀上我比她略小,二來他父親嫌我家世清貧,怎都不願意將她許配給我,還給她找了另一戶人家。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我身上的傷便是那群追趕我們的人留下的。眼下……”說到這裡,楊笑瀾故意麵露澀意,道:“眼下,她有了身子,這幾日我都在想,我們私奔實在太過冒險,對她的身體也不好。故而,等我的傷勢大好了,就一同回鄉,給他父親賠罪。”有現代的狗血電視劇打底,棒打鴛鴦私奔有後的戲碼是張嘴就來。

看著獵戶微微有些變色的臉,楊笑瀾竊笑。

夜裡,笑瀾與子衿同倚在樹邊看著星星,想起獵戶方才的眼神,子衿問道:“方才你同那人說了些什麼?他瞧我的眼神有些異樣。”

“哦,我說我們是私奔來的,你腹中還有了我的骨肉。”

“你……”陳子衿又羞又怒,道:“你竟這般毀我清譽。難怪人前殷勤,人後就還是現下這般樣子。我只覺奇怪,哪想到你存著這般心思。”

有何關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呀,她可是一片好心,不想無知少女被騙,楊笑瀾心道,口上卻說:“我是你師叔,自然有關!怎麼啦,你沒見他對你色迷迷的嘛,難道你對他有意思?也要留在這裡做個女獵人不成!”

陳子衿氣極,偏生又說她不過,只能瞪著她狠狠地說道:“楊笑瀾,那與你有何關係!再怎麼樣,那都是子衿自己的事情,別忘了,你也是個……女子。”

“故而……?”楊笑瀾眨一眨問道。女子又如何,師姐明知她是女子,也不還是喜歡她,皇后知道她是女子,也不還是……大公主她知道……不也是……

不,大公主她並不知道。

她自己沒有覺察,陳子衿倒是看得她臉上分明有些脆弱的倔強,略一怔,沒有繼續說下去。隔了一會兒才問道:“你真的是一千年之後的人?那時候的人是怎麼樣的?還會覺得……我是妖女麼?”

聽到那句妖女和滿不在乎的表情,楊笑瀾忽然覺得有一點點心疼,道:“那時候的人,知道你有特異功能,若是不把你拿去大切八塊研究,就會把你煉成長生不老的仙丹吃掉,如果都沒有,那麼你就還是現在的命。非我族類其心必誅,人心自古亦然。甚至,那時候還不如現在,在這裡,至少我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好心。”

“你別忘了,還有人要殺你。那麼……你呢?你是想要研究我還是……想把我吃了?或者你也有想要誅殺我的打算?”初春的風有些微寒,陳子衿瑟縮了一下,歪著頭看著楊笑瀾問道。

楊笑瀾握住陳子衿的手放在胳肢窩下暖著,笑道:“叫你看出我的心來了,我這不是受傷了沒力氣麼,否則……還真是想把你吃掉。唔,可是你那麼冷冰冰的怎麼吃呢,打散了做刨冰,還是在覺得熱的時候啃上一啃呢,這個問題需得好好磋商。”

陳子衿被笑瀾毫不拘禮的舉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聽這話又覺得心中有些異樣,想要看真切她說此話時的表情,卻見笑瀾憨憨一笑,眼裡有調侃也有些說不出來的溫情閃亮。

“你在你那個時候,來這裡之前……可有成親?”

楊笑瀾笑道:“還沒有,那時候不用那麼早就成親,還有很多人到了年紀很大也不想結婚的。怎麼,你想要嫁人?若是你想……”

“不,不是。像我這樣的妖女,怪物,是沒有人敢要的。”

“咦,陳子衿,你又傻了不是,你救了我,我是要以身相許的。”

陳子衿沒好氣道:“你莫要忘記,再怎麼說,你可都是堂堂駙馬,有家室的人。”

“那你就……許給我吧,我帶你回家,怎麼樣?嘿,有跟你說過,我喜歡妖精麼?什麼白素貞啦,田螺姑娘啦,嬰寧,青鳳、聶小倩……”

“真有那麼多妖精?我不信。你滿口胡言亂語,真是沒有半點女子的樣子。” 子衿頓了頓又問道:“那時候……兩個女子可以成親?”

“啊,兩個女子?”楊笑瀾想一想,道:“有些國家允許,有些國家不允許,但是如果那兩個人想要在一起,那不成親也是可以在一起的。”

言者無意,聽著有心。這兩人一時都沒有想到,初春的風除了有些寒涼,還會將話語吹到有心人的耳裡。獵戶這幾日總是在琢磨,那姓楊的少年看起來太過文弱太過嬌嫩,絲毫沒有半分男子的氣概,要說是個女子,倒是可以說得過去,這無意中聽得兩人的談話,盡釋了疑惑,難怪他要給那少年包紮,這小娘子明明生疏卻是不願。

初見那小娘子,驚為天人,他常年居於深山,與野獸為伍,從來沒見過如此冰肌玉骨的女子,妻子去世多年一直未近女色,說不想那是自欺。有時也會跑到村莊裡和些女人野合,但是沒有一個女人像那小娘子那般似花朵一樣。

聽楊姓少年那番話原以為到了嘴邊的肉飛了,卻不想自己只是出來打個轉悠解個手,就聽到了兩人的私語。獵戶嘿嘿一笑,老天開眼,憐他獨居多年,一下子給他送來了兩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