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境 第五十一章
○1 人間地獄。
希禾跑不動了,走到了一面山壁前坐下。這周邊就只有這面山壁,凹凸不平。
希禾跑了那麼久,覺得口很乾,疲憊地苦著張臉,“大叔,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留在那裡似乎也不安全,你自己不是也知道麼?”人頭眼底一片黑暗。
希禾垮著嘴角,“所以你帶我去那裡,就是要告訴我說是那裡頭的人把我引到這個鬼地方,然後呢,沒有半點發現啊!我還是不知道出去的方法!”
人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說過,我不確定那裡能有發現,況且,我在這裡那麼久,就沒聽過什麼出去的方法!”
“那是因為你自己不想出去!”
人頭愣住,看著希禾,“或許我不該繼續陪你了。”說完,人頭向上漂浮,希禾剛想道歉挽留,人頭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裡了。
希禾驚愕得看著人頭消失的方向,愣愣地張著口,“怎麼說走就走呢……”他抿緊唇,在四周掃視了一圈,霧氣瀰漫,看不到路,找不到方向,他不敢隨便亂走,怕會遇到危險,除了殭屍,指不定這裡還有其他可怕的東西。他不該對人頭說出那樣的話,畢竟在這裡,可靠的貌似只有他了。
“大叔,你在哪兒啊?你還真走了麼?回來啊!我是笨蛋才亂說話惹你生氣了,你就不要生我的氣了,就算我真的走不出去,要留在這裡,也得有個人陪我說話啊,大叔,你回來好麼!”希禾無奈,他一個人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感到不知所措。
良久,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他疲憊地喘了口氣,扭過頭看山壁,這一看,駭得他瞪圓了眼睛,後背僵硬地挺著。
凹凸的山壁上忽然落滿了人影,影子貼合山壁,軟綿綿地扭著,希禾向後退了幾步,感覺山壁裡頭彷彿擠滿了人,甚至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大叔真壞!把他一個人留在這麼邪門詭異的地方就跑了!
希禾沒敢猶豫半分,抬腳就立即往霧中走去,剛走沒幾步,忽然腳上一絆,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往後看,沒想到本來貼在牆上的人影忽然落在了地上,像是蛇一般遊走,其中一個人影的手竟地面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腳。希禾驚懼地一直抖著腳,想掙開那隻手,可那手像是橡膠一般,軟綿綿的而又柔韌度極強,怎麼都甩不開,他剛把目光從腳上收回來,驚恐地發現地上的人影都漂浮了起來,繞著他轉著圈。
“放開我啊!”希禾驚懼地叫起來,腳上更加用力去甩開那隻手,伸出另一隻腳去踢,可人影的手軟軟的,根本就不受力,再怎麼踢都是白費力氣;
“你他媽的能不能別纏著我!”希禾無力,面對這種狀況,他越發感到無能為力就越發的絕望。
這時候他想到了以前一直保護他的林志清,涼城,螢,還有那個叫伊冥的死神,受人保護的他脆弱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可憐。
包圍住他的人影都伸出了手,鑽進了希禾的身體,他感到一股股刺骨的寒冷鑽進了身體,隨後動彈不得,眼看著一個個人影鑽進了自己的身體,沒有一丁點反抗的能力。
——我需要你……
希禾眼前一片黑暗,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飄渺的身影。
一半潔白如雪,一半漆黑如夜。
他怔怔地伸出手,“我需要你……”
只見漆黑的一半猛烈地掙扎著,突然金光一閃,黑影就不再動彈了,希禾細看,才發現了它身上纏繞的金色枝條,他想起了奧修,這可能就是他的封印吧。
——幫幫我吧……
他聽到了兩個聲音,一個是他的,另一個……
希禾看著那黑影,他肯定,剛才有他的聲音……
希禾剛想走過去,臂上一陣撕咬的疼痛,他猛地睜開了眼,看到了臂上的人頭,他在咬著他的手臂,雖然很疼,身上的僵硬和寒冷卻一點點地消去,人影一個個從他體內跑了出來,落在了地上,變成了巨大的陰影。
人頭鬆開了口,希禾的手臂被咬出了血,他憤怒地吼起來,“你怎麼咬我啊!”
“快離開這裡!它們會再出現的!”人頭叫著,也不等希禾,一個人就在前面飄著離開了,低頭看著地上扭擰成漩渦的陰影,希禾嚇了一跳,忙追了上去。
“剛剛那個是什麼?”
“是死在這裡的孤魂野鬼,大多隻有一魂一魄,不能成形也不能害人,可數量多了,它們會侵佔你的身體,控制你的意識。”
希禾想想有點後怕,內裡想要從這裡出去的慾望越來越強烈。
“這個地方本來就不是人待的,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死的!”
人頭轉著腦袋,冷冷地看著他,“你說的沒錯。”
希禾愣了一下,忽然停住了腳步,“大叔,幫幫我……”
人頭也停住,冷聲道,“我能幫你什麼?”
“大叔,我求你幫幫我,我要從這裡出去,我還不能死,至少我要見過一個人,才能死!”
“你要見的人是誰?”
“我……哥……我想見他,分別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好好地和他說再見,我不甘心,不想和他說再見,還有好多話要和他說,就算有一天我會死在他手裡也無所謂,反正都要死……我好想他,每天都想要見到他……”
人頭見希禾眼中的淚水,一點也沒有覺得他可憐,或許是因為只有一顆腦袋沒有心的緣故吧,“沒能和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好好告別的人,這世上多的是,就算你想見他,不能見就是不能見了,就當是沒有了那緣分,留戀也只是徒增悲傷;
。”
“什麼叫做不能見!大叔你幫我,我從這裡出去就會去找他,就算他在地獄我也會去!什麼緣分都是狗屁!只有想見和不想見,我想見他,就會拼了性命地去找他!”希禾臉上淚水滑下,內裡難過沒再忍住,眼裡淚水簌簌落下。
“這也是命運!你死了就不能找他!你們便是陰陽相隔!再見又還有什麼意義!”
“我才不管這些,我就是要見他!”希禾轉身要跑,人頭眼裡的光詭異地閃著,他急忙叫住了希禾。
“我幫你!”
希禾猛地停住腳步,回過頭欣喜地看著人頭。
在他們離開之後,尾隨而至的人影忽然停住了遊動,隨即扭曲成人,那人面無表情地瞪著遠處,嘴裡呢喃,如同夢囈。
“不要再跟著人頭那個傢伙了,他會帶你走向地獄深處啊……”
那人瞬間又化作了滿地的陰影。
○2 霧區外。
伊冥看著鏡萱,再瞥了一眼自己身邊虛弱無力的涼城,心裡頃刻了然。也是,涼城來這般危險的地方,她又如何不擔憂他的安全。
涼城看他,不知為何,內心有些異樣的感覺,自從上次瞭解了鏡萱和自己的事有關聯時,這種感覺就頻繁地冒上心頭,雖然在那之前,對於鏡萱這個人,他內裡感到一絲古怪的情緒,卻又微弱,所以一直沒在意。
“鏡萱大臣來此地所為何事?”伊冥微微彎腰,涼城在他的攙扶下也向她行禮。
鏡萱看著受傷不輕的涼城,藏在袖裡的手攥緊了拳頭,調整了一下急促的氣息,冷聲回道,“只是路過。”
“那我們二人和大人您還真是有緣啊~”伊冥不喜歡涼城和這個女人有太多的交集,不等她再說些什麼,就說道,“我二人有事便先離去,不打擾您了。”
他們要走,鏡萱一時慌張,竟說道,“等等!”
伊冥側過頭,鬱悶地咬了一下唇,而後扭過頭掛著笑容問道,“您還有什麼事麼?若大人您有事,我們二人恐怕無力相助,我們這還有事,而且如您所見,我們都受了傷……”
“他怎樣,要不要緊……”鏡萱的聲音小了許多。
伊冥見她還是問出了口,便不再虛以委蛇,“他沒事,便不用您擔心了。”
“……”鏡萱還想再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伊冥見她沒說話,索性說道,“聽說你之前找過涼城?”
鏡萱微微側頭,“是又如何?”
“我能否請求你一件事,不要再來找他了……”
“你不能;
!”鏡萱沒有絲毫地猶豫拒絕了伊冥。
“你覺得他要是知道了過去的事,他還會想見你麼?你還嫌害他害得不夠麼?”
鏡萱猛然間就慌了,彷彿體內有一股強勁的風,瞬間攪亂了她的心。
“我沒有!”
伊冥冷笑,眼裡是森然的冷光,“還是別了吧,你保護不了他,就由我來保護他。我不確定你的存在還會不會讓他變成一個瘋子,但現在他不需要你了,你就不要擾亂他的生活,好嗎?就當我替他求你了。”
涼城無力說話,就算心裡有再多的問題,也隨著身體的疲憊而無心顧及,在昏睡前,他半眯著眼,看到了風中的她,黑紅色的袍子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因風而凌亂的銀髮,她站在那兒,不知為何,從她身上感到了寂寞孤獨,那麼強烈,又沉寂如同漫長的歲月,沉澱出厚厚的悲傷,一捧,就是一段憂愁的記憶。
伊冥帶著他離開了,她沒能再多說些什麼。
鏡萱按捺住內心的劇痛,轉身旋即出現了桃妝的府邸前,徑直走了進去。
走到東房,看見桃妝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只不過,嵐緒竟也在這裡。聽說桃妝去找繁析,看來兩人仇怨還是很深,免不了一場打鬥,只是沒想到嵐緒會出手管這件事。
鏡萱向她行禮,“大人。”
“你來了啊,那行,桃妝受傷不輕,你就照顧她一下。”嵐緒揮了揮袖子,就走出了東房。
她本就不喜歡和嵐緒待在一個房間,那種壓抑的感覺著實不好受。她走到了桃妝床前,桃妝抬眼看她,用手肘撐著床要起身,鏡萱忙讓她躺下。
“看來傷得挺重,繁析那傢伙還是這麼冷血絕情,一點也不念舊情。”
“姐姐若是來這裡和我叨擾這件事,倒不如讓我一個人休息。”桃妝不耐煩地回道,唇色蒼白。
鏡萱摘下面具,嫣然一笑,“行,不談那個混蛋就是。”
桃妝看著鏡萱薔薇般色彩鮮紅的唇,問道,“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吧?”
“聽說你受了傷,來看看妹妹是否無礙,難道也不行?”
桃妝鄙夷地說,“噁心,何必在我這裡說那些客套話。”
鏡萱收起臉上的笑容,瞳孔中落有一絲憂傷,“你還記得兩百年前的事麼?”
桃妝疑惑地皺著眉頭,而後目光顫了一下,“你是指北氏一族被屠殺的一事麼?”
“妝兒,兩百年前發生的那事絕非是我們所瞭解的那麼簡單……”
桃妝嗤之以鼻,“我自然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屠殺北氏一族的不是繁析,還不就是那個暴走的怪物;
!”
“涼城不是怪物!”鏡萱面帶怒色。
“姐姐現在這個樣子比起當年,簡直就是諷刺啊~當初若不是因為你,涼城又怎麼會暴走發狂!”
“你的意思,你北氏一族之所以會滅亡都是我害的?”
桃妝冷笑,“我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和你脫不了幹係罷了。”她直直地看向鏡萱的眼睛,“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晚涼城為何會在那兒,更不知道為什麼我北氏一族難逃一劫,但,遲早有一天,我會殺死涼城,替我族報仇!”
“妝兒!”鏡萱急切地伸出手摁住桃妝的肩膀,“涼城是無辜的!你不能傷害他!”
“這麼說是我冤枉他了!”桃妝憤怒地推開了鏡萱的手,坐了起來,眼露厲色,“他就是個禍害!害了我族百餘人,又害了繁析……總之,他就是該死!”
“他是無辜的!你明明知道他暴走時,完全就沒有意識,做出那等殘忍的事非他所願,又怎能將此罪名安在他身上!”
“呵,他沒有意識?他偏偏就殺了北氏一族!姐姐,今天我也把話和你說明白了,你我姐妹情誼早就不在了,今日叫你一聲姐姐,也是尊敬你的身份,不過,日後我們還是不要在私底下見面了吧。”桃妝揮手,床上薄薄的紗幔落下。
鏡萱無奈地帶上了面具,“桃妝,我今日只是來告訴你,兩百年前發生的,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放下對涼城的仇恨。”
鏡萱離去,空留下一縷冰霧,最後消散於涼薄的空氣中。
○3 “那……究竟是什麼……”
希禾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以前看過的恐怖電影,驚悚血腥的畫面看得很多,也比不上眼前的這一幕,更加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在他的前面是一條小徑,黑黑的土壤看上去軟綿綿的,小徑蜿蜒,看不到盡頭,兩邊地裡竟埋著不少的人,他們的下半身埋在土裡,雙手不管怎麼去扒土,也挖不出一點泥土,男女老少,身上只穿有一件白色的t恤,破爛不堪。
他們在哀嚎,吼叫,哭泣,尖叫,希禾感覺,這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這裡是人道。”人頭面無表情地說。
“他們都是活的人麼……”
“也不算,全部都是殭屍,卻留有人類的情緒,只是身體已經死了。”
希禾吞了吞口水,“來這裡是做什麼?”
“當然是來找出去的方法。”
希禾眼裡泛起欣喜的光芒,“什麼方法?”
“聽聞,在人道找到一個會笑的‘人’,就能透過這條道走出地獄;
。”
會笑的人……在這種狀況下,如果說是保留了人的情感,除了恐懼,估計怎麼都笑不出來吧……
“真的可以嗎?”
“只是聽聞,況且,你不是要出去麼?總得要試試。”人頭回道。
反正也沒其他的方法,總得要試試。希禾想著,就踩上了那條小徑,路面黏黏的,他走在上面有些吃力,咬著牙,一邊搜尋著人頭大叔說的會笑的人,一邊小心地躲著那些人向他抓過來的手。
“救救我!嗚嗚!”
“救命!”
“大哥哥,救我!”
竟然向他求救了……希禾看到路邊上一個小女孩淚流滿面地看著他,他腦子裡一下子就想到了龍飄,二話不說,就走了過去,一把抱住女孩,也不管她身上腐屍的臭味,努力地往上拽。
女孩的眼瞳瞬間被黑色覆滿,沒有一丁點兒的眼白,她露出猙獰的表情,張大了口,一嘴細小尖銳的牙,衝著希禾的肩膀要咬下去,人頭急忙飛了過來,撞開女孩的頭,希禾向後一摔,坐在了地上。
人頭怒斥,“你是傻瓜還是笨蛋?他們本來就是殭屍,是要吃人的怪物!你還想著要就他們!你是真的要死在這裡麼?”
希禾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看著女孩黑黑的眼瞳,心裡感到一絲異樣,似乎可憐女孩的遭遇,卻又憎恨她猙獰的面目。
“大叔,我看這裡行不通了,要找會笑的殭屍,根本比登天還難。”希禾沮喪地握緊了拳頭。
“怎麼?你想放棄了?”
“還有其他的辦法麼……”
“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辦法,你要現在放棄,那就等著殭屍找到你,把你吃得連渣都不剩。”
希禾一愣,起身拍拍了屁股,褲子沾上了一些泥,手摸到到黏黏的,他在褲子上蹭了蹭,“行,既然有這麼個方法,要找到會笑的殭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反正,我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忽然一個殭屍從土裡爬了出來,他嘶吼著向希禾跑了過來。
希禾一驚,想跑,腳下的泥土卻黏住了鞋,動彈不得。
殭屍越來越近了,希禾嚇得滿頭大汗,“大叔……大叔!救我!救我!”
人頭不知從哪兒咬來了一把刀,丟給了希禾,他雙手顫抖地握住刀,口齒不清地說著,“怎麼辦!我要怎麼做!”
“殺了他!”
殺……了他……
噗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