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境 第五十二章
○1 “殺了他!”
殺……
希禾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當惡臭冰冷的血液濺在自己臉上,他瞬間清醒了過來,看著自己手上握著的刀捅進了殭屍的胸口,殭屍在掙扎,他拔出了刀,再狠狠地接連捅了幾刀,直到殭屍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希禾才鬆了口氣,整個人無力地坐在了地上,手上是黏黏的血液,他忽然有種感覺,腳下的土壤都是凝固的血液。
他是第一次拿著刀,捅進一個人的身體裡,即便他是一隻殭屍。
這麼真切的感覺,稱之為殺戮,原來是這般,讓他顫慄,令他恐懼,比死亡還要更讓他絕望。
鋒利的刀子,可以切開肉體,鮮血噴湧,如果是一個活人,就能輕易奪去他的生命。危險,充滿死亡的溫度,如墜冰窟。
他害怕死亡,自然害怕傷害別人。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握起一把刀,為了活命,殺死一個人。即便他是一隻殭屍。
希禾大口大口地吸氣,彷彿溺水了一般,表情痛苦。
人頭冷冷地看他,“怎麼,殺一個殭屍就害怕成這個樣子?”
希禾咬著唇,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他們跟活人一樣啊……”
“你真可以出家為僧了,見不得半點血腥,我跟你說,你若不殺他,現在死的就是你了!”人頭左眼露出一絲無奈,“況且,他是死人!不過再死一次罷了!”
希禾知道這點,只是心裡怪怪的,可能就只是自己故作高尚,不過是殺死殭屍,這般自責真是讓人笑話,覺得矯情。
不過,還是怪怪的……
希禾嘆了口氣,忽然看到地上躺著的殭屍,被他捅得血肉模糊的胸口,其中一個傷口,竟露出了兩隻手指。
希禾蹲了下來,皺緊了眉頭,“這是什麼?”
“挖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
希禾驚愕地抬頭看人頭,“誰挖?”
人頭白了他一眼,希禾無奈,撿起了丟在邊上的刀,刀身刻有奇怪的花紋,估計是這個花紋才能殺死殭屍的吧。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顫巍巍地握著刀,而後,咬著牙,用力地劃開了殭屍的胸膛。
隨後,他忍著惡臭,用力撕開殭屍的胸膛,發現了殭屍裡頭竟有一隻手。
希禾拿出那隻手,上面沾滿了黑色的粘液,他丟在一邊,噁心地乾嘔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是被他吃下去的人,沒有消化乾淨,剩下一隻手吧……”
人頭的瞳孔中驟然瀰漫起一陣迷霧,瞳人的光閃爍不定,“應該不是,你以為殭屍都是蟒蛇麼,一口就把整個人吃進去,他們都是一口一口把人吃下去的。”
“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也不清楚,要不,再看看其他的殭屍裡頭是不是也有手……”
“我不幹!”希禾立馬抗議道。
“那你別指望能從這裡出去了!”
“不是說要找會笑的殭屍麼?那我找那隻殭屍就行!”希禾憤憤地撿起刀,不是為瞭解剖殭屍,而是為防止出現剛才的狀況,拿來防衛。
“要想出去,就不要錯過任何的線索!”人頭吼道,可希禾不聽他的,無奈,只能跟在他身後,看這個傻小子到底能堅持多久。
希禾一路走過去,路沒有盡頭,他停住前進的腳步,氣喘吁吁地看向道路兩邊,路會粘腳,走起來格外的吃力。
不行,只能走去裡面看看了。
希禾繞過路邊上的殭屍,走進殭屍群,這裡邊的感覺就和在墓地裡一樣,陰森悲涼。
“你小心一點,別被他們咬了!”人頭提醒道。
“我知道了!”
耳邊盡是殭屍的嚎叫聲,以及哭聲,此起彼伏,異常吵鬧。走著走著,希禾腳上被一個老人抓住,他摔在了地上,四周的殭屍竟忽然全部都從地裡爬了出來。
這下子,他真的要完蛋了……
“你個傻小子,還不快出手!”
人頭緊張地叫了起來,慌忙撞開了一個要咬希禾的殭屍,殭屍的嘴咬到了人頭的臉,竟撕下了一塊皮肉,希禾見狀,心裡不再猶豫,手上的刀握緊,就刺進了其中一個殭屍的臉,狠狠地劃下,拔出,轉身又刺進另一隻殭屍的胸膛。
“啊!”
爬出土的殭屍不多,好在有人頭的掩護,總算費勁力氣把他們都解決了,更慶幸的是身上的衣服被撕爛了,沒有被殭屍咬傷或是抓傷;
。希禾脫掉破爛的衣服,留下了一件長袖。
“怎麼會突然從地裡爬出來……”
“你要再不先殺死他們,他們就都會爬出來殺了你!”
吼!
一個小女孩要從地裡爬出來,希禾看見,不再陷入方才的彷徨,收拾了混亂的心情,眼神不再像以前一樣軟弱,目光凜冽,握著刀就衝了上去,將刀刺進了女孩的胸口。
女孩身體一軟,希禾拔出刀,她向後倒下,脊椎骨斷裂,胸口猛然撕開,露出了一隻腳,腳上纏有腸子。
希禾蹙著眉頭,將那隻腳拎了出來。
“手……腳……”
希禾將腳放在了剛才那隻手旁邊,心裡有了一個想法,“大叔,你說,這是不是同一個人的……”
人頭眼裡的光閃爍得更加強烈了,“有很大的可能……”
希禾跑到剛才幹倒殭屍的地方,用刀子劃開了他們的胸膛,在裡頭挖了挖,掏出血淋淋的內臟,大多都已經腐爛,腹腔有大量惡臭的液體,他屏住呼吸找著,可都沒有什麼發現。
希禾站起身,看著路兩邊大量的殭屍,表情變得有些麻木,“看來是要一個個找了……”
挖開老人和小孩的胸膛時,希禾有些難受,不過心裡想明白他們都只是殭屍便不再心生同情,如果不再快點,全部殭屍從地裡爬上來,死的就是他了。
他還不能死,為了要活下去,他一直在努力,絕不能在這裡就死去!
很快,希禾就找到了另一隻手和腳,不過,殺死的殭屍越來越多,從地上爬起來的殭屍也越來越多了,希禾顯得很吃力。
當希禾看到一隻沒有手腳的殭屍蹦蹦跳跳地向他靠近,他內裡恍然,衝了上去,一刀輕易割下了殭屍的頭,其速度快得令人頭感到吃驚。
“你為什麼切了他的頭,也許那些手腳就是他的……”
希禾喘著氣,臉色蒼白,“大叔,那個腦袋是個女的,你覺得哪個女的有這樣強壯的身體,而且沒有胸部……”
“我沒看清……”
希禾不再說話,也不是他不想說,而是已經累得說不出一句話了,將軀體拖回來,將手腳放在了軀體相應的位置上。
果真,如他們所料,軀體和手腳之間起了反應,竟接連了起來,回覆成完好的身體。突然一陣黑霧湧動,將這副身體籠罩起來。
希禾勉強扯著嘴角,露出一絲歡喜的笑容,“找到這個人的頭就完整了……也許,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那隻會笑的殭屍……”
吼吼吼!
殭屍們全部從地裡爬了出來,嘶吼著向希禾走了過來,本來燃起一絲希望的希禾,瞬間就絕望了,他一個人殺不來這麼多的殭屍……
這時,懸浮的人頭忽然淡淡地對希禾說,“希禾……我想,那個殭屍……”
希禾扭過頭,看到了大叔臉上露出的笑容,儘管臉上露出烏黑的血肉,看上去有些面目全非;
“就是我。”
希禾嘴角無力地上揚,沒有發現一隻殭屍衝了上來,一口咬住了希禾肩膀,猛一用力,撕下了一塊血肉……
○2 死神界。王宮。
伊冥帶著涼城回到了後殿,抬手一揮,東門大開,走進去後,將涼城向前輕推,他立即召出了綠物,藤蔓迅速生長,輕輕柔柔地纏住了涼城的手腳,他懸至半空,一陣朦朧的綠光籠罩著他。
一個人走了上來,急切地看向涼城,“隊長沒事吧?”
“有綠物在,沒有大礙。”伊冥瞥向他,那人一臉稚嫩,與希禾年紀相仿的少年模樣,是護衛隊的一員,“小卿,你在這兒守著涼城。”
小卿全名煜卿,他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伊冥擔憂地看向昏迷的涼城,微微吸了口氣,眨眼目光凜冽,轉身走向王宮正殿。
伊冥甩甩衣袖,內裡堅定,絕不讓任何人傷害涼城,誰都不可以。
即便你是王。
走進正殿,看了一眼坐於王座上的奧修,他斂起身上混亂的氣,肅然向王行禮,“閻爵,我和涼城回來了。”
奧修看他,臉上沒有露出半點表情,“哦,可有什麼發現?”
伊冥直起腰,目光堅定地看他,“沒有,我們遇到了襲擊,險些喪命……”
“涼城現在人在何處?”
“在後殿東門,他受了重傷,所以不能來見閻爵,希望您不要怪罪於他。”
奧修嘴角微揚,笑容溫和,卻不失威嚴,“沒事便好,既然如此,日後我再派其他人過去就好。”
“閻爵,”伊冥手指摩擦著指上的戒指,“祭司院那邊對涼城緊*不放,您能不能給祭司院那邊……”
“我不能。”
“閻爵!上代閻爵可是一直在保護著涼城!看在罹麟大人的份上,您就不能……”
“我不能,”奧修冷聲道,“你心裡也清楚,我和墨深的態度是一樣的,涼城留不得。”
“奧修!你們就一定要趕盡殺絕麼!”
奧修眼裡聚起冷光,一眨眼站在了伊冥面前,眼底深處的寂靜充斥著洶湧的殺氣,他冷冷地笑著,“這是你最後一次當著我的面直呼我的名字,要有下一次,你絕對會後悔的;
。”
伊冥瞳孔驟縮,雙手不住地顫抖著,而後緊緊地攥緊拳頭,咬著下唇,從唇齒間擠出一個字,“是……”
奧修揮袖,眨眼又回到了王座上,伸手輕輕捲了一下額前的劉海,“伊冥啊,我也想幫他,可是……”他眼裡的光瞬間一片死寂,“他們要回來了,當年罹麟有能力讓他們不追究涼城的事,可罹麟死了,而我不過是一個新王,就算我想救,也無能為力啊……”
剎那,伊冥眼裡也陷入一陣令人絕望的死寂,他怔怔地微微張著口,呼吸彷彿被堵住了,窒息得令他覺得胸口難受,他木訥地彎下腰,行禮後走出了正殿。
他們要回來了?
伊冥難以想象涼城會有怎樣的結果,不管是奧修還是墨深,他都不怕,就算是拼了性命他也會救涼城……
可,他們是他無法對抗的存在,伊冥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他救不了涼城了……他什麼都做不了了……
不!
伊冥拭去眼角的眼淚,咬著牙,目光凜冽,儼然一副無畏赴死的表情,無比堅定。
我保護他兩百多年,既然我能堅持了這麼久,就絕不能讓你們傷他一根毛髮,即使毀天滅地,亦是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我定與你們對抗到底!
○3 人頭歸位,恢復了原本的身體,他臉上掛著陰森詭異的笑容,一臉猙獰地看著希禾。
希禾肩上被咬下一塊血肉,他忍住劇痛,反手握住刀,砍下殭屍的頭,也不知為何,刀子異常鋒利,在他使用了幾次後,越來越順手,這次竟能輕易砍下殭屍的頭,比剛才還要更加輕鬆。
可被殭屍咬傷後,自傷口處有一股極其陰冷之氣流進他的身體,他的動作越來越僵硬,渾身麻痺,呼吸變得急促,空氣似乎變得愈來愈稀薄,對殭屍的接近,他已然無力抵抗了。
殭屍圍上來的速度很快,希禾以為自己就要成為殭屍們的腹中餐了,沒想大叔將他抱起扛在肩上,帶著他跑出了人道。
希禾以為他找到了會笑的殭屍,就能夠走出人間地獄,沒想到大叔帶他原路折返,希禾急了,精神竟奇蹟地慢慢恢復了過來,“大叔,既然你是我要找的那隻會笑的殭屍,我不就可以透過人道,走出地獄裡麼?為什麼你還要帶我往回走!”
“希禾,你聽我說,”大叔邊跑邊說,身後的殭屍緊追不放,“我死的事,我都想起來了,我並不是被殭屍吃了……而是作為道具存在著……”
“道具?什麼意思?”
大叔緩緩說道,“我忘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確實是被那個女人害的,也走近了這個地獄,不過,我被魔留了下來,他把我肢解了,把我的手腳和身體放在不同的殭屍的體內,作為那隻所謂會笑的殭屍,而後這些年來,確實有許多和你一樣能夠活下來的人,我帶著他們來到人道,有的發現了手腳,沒有發現其中規律的就都死了,那片土地之所以這麼黏,是因為那片土地是被血液灌溉的……”
“發現手腳的人後來呢?”
“有幾個確實想到了人體組合這個答案……”
他們找到了答案,也找到了會笑的殭屍,同樣會被大叔帶著原路返回……
他想起了那面山壁,那間無門屋,那條住滿殭屍的街道……
山壁鬼魂,大叔曾說過,殭屍會把人的靈魂連同血肉一起吃下去,就連他之前說他也是幸運才留有一顆腦袋……殭屍數量之多,吃掉一個人,肯定會把靈魂也一塊吃得乾乾淨淨,剩下一魂一魄的機率很小……
無門屋,那裡頭有人,那個人要出來,他逃走了,後來想著或許留下來,就可以看看那個人,問他一些事,可大叔叫他逃,為什麼要逃,既然是裡面的人引他進來,那麼他也應該是最瞭解地獄的人,他不會殺他,他讓他小心地活著,他是殭屍的獵物,本來可以知道答案的,大叔卻叫他逃走,還有,那個隱約聽不清的話究竟又是什麼……
街道,殭屍的集中地之一吧,人道也算一個,是走進這個地獄,開始的地方,在那裡他遇到了大叔,也是第一次碰到魔,雖然沒有見著他的模樣……
魔是希禾最惦記和疑惑的存在,一直對他很好奇,大叔的話裡有太多矛盾,魔給人一次機會,他不殺出現在他眼裡的人,所以第一次碰面,他已經用去了那次活命的機會,而當時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大叔,先前大叔待在這裡的日子肯定很久了,與魔碰面的機會很多,他也許早就被魔清除了,既然清楚了大叔是道具的身份,那也能解釋得通大叔的存在,可明明清楚這條規則的大叔,卻叫他不聽不看不說,他看不見魔的樣子,就算以後碰到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豈不是死得很冤枉……
大叔……
他不想希禾與無門屋的人見面,也不讓他與魔碰面……
而山壁鬼魂,有很大的可能就是那些從人道活下來的人,或是在人道之前就已經被殺死了的人……
全部都是被道具殺死的……
一旦走進地獄,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走出地獄了;
。大叔一直都是這麼告訴他的。
當希禾看到大叔手上不知何時握著的刀時,他渾身繃緊,身體一扭,伸開手,握著刀,刀子迅速地滑過了大叔的脖子……
大叔停住腳步,希禾從他的肩上摔了下來,他吃痛地眯起眼睛,看著大叔,他依舊笑著。
大叔說著,脖子上暗紅的血湧出,“我還以為像你這種膽小鬼是下不了手的,原本還覺得你應該對我有那麼點感情了吧,沒想到……”
希禾怔住,咬住嘴唇,眼裡流下眼淚,“你說過,如果不殺要殺我的人,死的就是我……”他艱難地站了起來,殭屍追得緊,他不能停下,轉身就跑進霧裡。
“希禾啊,我也想從這裡出去,一直都想,我想親手殺死那個女人,可能是讓閻王知道我心思歹毒吧,才會一直輪迴做一個殺人道具吧……”
希禾一直跑,跑到筋疲力盡,直到無門屋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