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喜惡同因
裴明蓉不懂。
但她很快就懂了。
望著闊步而來的高挺身影,她僵硬地喊了聲:「大、大哥?」
今日事畢,當散衙的金鐘撞響後,裴錚隨手整理好公文起身。
「大人,這是明日的——」
正好趕來的下屬尚未說完,裴錚開口打斷:「明日事明日再言。」
話罷,他提腿離開。
下屬「啊」了聲,望著他的背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旁邊同僚撞他一下,嬉笑道:「傻了?都散衙了還愣著做什麼。」
「可大人他不是不回府?」
自裴錚上任後,經常宿在衙署,有時挑燈夜讀至天明,總之幾乎不曾金鐘一響便歸家。
同僚白他一眼:「妻兒在家,誰願意呆衙署?你這個孤身狗不會懂的。」
裴大人雖還無兒女,但有新婚妻子啊。
下屬:......孤身狗怎麼你了?
從衙署歸來,裴錚徑直往後院去,途徑後花園時瞧見幾人。
風中傳來妻子與幼妹的對話,他不由駐足。
隨著裴明蓉的話,他眉眼漸壓,深邃銳利的視線凝望著對方的背影,眸光黑沉漸冷。
直到姜堯話出,剎那間眉宇間冰雪消融,暖意似春,神色柔和。
「大哥你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突兀好奇的聲音,裴明學神出鬼沒般出現。
循著裴錚的視線望去,他恍然大悟:「原來在看大嫂啊。」
旋即又嘿了聲:「我媳婦兒也在。」
裴錚眉心狠狠跳動,冷冷瞥他一眼,抬腿就走。
習慣了他大哥的冷眼,裴明學二話不說跟了上去。
「大、大哥?」
望著那張冷肅峻然的熟悉面孔,裴明蓉僵在原地。
不等裴錚有所反應,身後的裴明學不樂意了:「明蓉你怎麼光看到大哥,沒看到你三哥我?」
裴明蓉扯扯嘴角,無語道:「現在看到了。」
裴明學嘖了聲,不大滿意,接著樂顛顛得一屁股坐在自家媳婦身邊。
險些被他擠下長凳的羅芙蕖:......
對弟妹間的幼稚拌嘴不加理會,裴錚目光徑直落在妻子身上,隨即將手上外觀精緻的木匣子遞給她。
「近日京城時興的樣式,瞧瞧看可喜歡。」
姜堯推開匣子,五六支款式風格不一,但製作精美貴氣的髮釵映入眼簾。
「喜歡,不過我不缺啊,何況我還有這支。」
她摸了摸頭上做工簡單的碧玉簪,正是裴錚親手刻的。
輕輕扶正她頭上的簪子,裴錚微微搖頭:「不一樣,別人有的,你也有。」
「我親手做的只能代表心意,終究不夠貴重。」
他家阿堯值得最好的。
這話姜堯愛聽,毫不吝嗇地朝他展顏一笑,挑了兩支金玉釵塞他手裡,「那你幫我戴上吧?」
她揚了揚下巴,神色矜驕。
一回生二回熟,對於她的要求裴錚無有不應,選了合適的位置幫她插上。
回頭對上幾雙驚愣呆滯的眼睛,他濃眉微蹙。
掃了眼瞪著一雙銅鈴眼的裴明蓉,他坦然道:「沒有你的。」
又對羅芙蕖與薛姣道:「弟妹喜歡,找二弟三弟。」
幾人:......
羅芙蕖狠狠地擰了裴明學一把,示意他學著點。
無奈裴明學細皮嫩肉,疼得齜牙咧嘴根本沒有收到示意。
這廂姜堯對著小鏡子照了照,自誇道:「我真好看。」
等看夠了,她看向裴錚,不吝誇讚:「眼光不錯,我很喜歡。」
她揚起笑臉,明媚如花。
按捺住將她攬進懷裡的衝動,裴錚勾了勾脣,眉間舒展,顯然心情開懷。
風趣幽默算什麼?妻子說了只喜歡他這樣的。
忽而掃見桌上攤開的男子畫像,他目光一頓。
「上面的男子,沒有喜歡的?」
聞言,裴明蓉忙正色,猶豫了下指了指其中一個面目還算俊秀的說:「這個還行吧。」
裴錚不經意問:「阿堯以為呢?」
他語氣淡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倘如搭在姜堯肩頭的掌心沒有收緊的話,她就信了。
知曉老男人心裡在想什麼,看在他回家特意給自己帶了禮物的份上,姜堯不介意哄哄他。
於是她翻了翻畫像冊,興致缺缺道:「皆不過爾爾。」
「都不如你。」
喉結難以控制地上下滾動,裴錚嗯了聲,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他瞥了眼裴明蓉:「你大嫂的眼光比你好。」
裴明蓉:?
早知道她不說了。
她撇撇嘴,眸光微微黯淡:「我挑了又有何用,萬一人家並不喜歡我呢?」
時下女子多清麗婉約,以瘦為美,尤其是一把纖纖柳腰極受人追捧,而她與纖瘦根本不沾邊。
姜堯:「不喜歡就換。」
簡短的幾個字令在場的人心頭一跳。
裴錚薄脣微微抿緊,默默動手給她換了杯茶。
裴明蓉吶吶道:「那若他們都不喜歡我呢?」
正好口渴,姜堯將茶水一飲而盡。
聞言她笑了下:「你為何要在乎他們的喜歡?是你挑夫婿,自然以你的心意為準,喜歡便處,不喜歡便換一個。」
「你可有聽過一個詞,叫做喜惡同因?」
裴明蓉搖頭,神色怔忡。
姜堯:「意思是喜歡與厭惡皆是源自同一個原因。」
「譬如你性子開朗活潑,那麼有人會因其喜歡你,與你相交。」
「同樣也有人因此討厭你,只因你性子開朗活潑。」
「那麼,你要為了討厭你的人而改變嗎?」
裴明蓉面露遲疑。
姜堯繼續道:「換句話說,他們討厭你開朗活潑,難道你變得嫻靜內斂他們就會喜歡你嗎?」
「不見得,相反你可能會失去原本喜愛你的人。」
「所以,為何要因為別人的喜惡而輕易改變自己?人又不是金子,不見得人人都喜之愛之。」
不顧幾人眼色,她哼了聲:「喜愛我的人是他們有眼光,不喜我的人又何必強求,何必在意?我管他們喜歡什麼?」
「過分在意旁人的目光,而使自己陷於搖擺不定、自我懷疑,這是愚蠢的行為。」
她定定地看著裴明蓉:「你是裴家的小姐,身份尊貴,你該考慮這畫冊上的人能否配得上你,而不是你能否配得上他們。」
話落,四周陷入寂靜,落針可聞。
不止裴明蓉,就連羅芙蕖與薛姣亦若有所思。
而裴錚,望著頭顱高高揚起,驕傲的像只小孔雀的妻子,心中與榮有焉。
倏爾,一道中氣有力的聲音傳來——
「好!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