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堂審呂桓書
秦風默然:呂桓書犯下的事,兄長豈會說忘就忘?不過是想趁自己不在時偷偷處置,怕自己難受。這些年兄長忙於進階對付金毛犼,沒有時間辦理呂桓書,如今有了閒暇……
他痛恨呂桓書對兄長不利,也想對他不聞不問;可那人的影子總在心中徘徊不去:他的笨拙、他的痴妄,他的怯弱和瘋狂,他的可恨可惡,還有……偶爾的乖巧、討好……
終於還是忍不住出口相詢。
“此事不用你掛心。”秦月輕描淡寫道:“你不是有事要做麼?忙你的事去吧。”
秦風心中一涼。
兄長支使自己離開,又對此事避而不答,顯見是決意要取桓書性命。
果然好難受。
就像心裡原本有處隱傷,時時刻刻作痛、年年月月折磨。此時那傷處卻化作淡淡的涼意消散開去,留下了空白……連痛也沒有了。
唯餘一個驚惶的自己,對著那空了一塊的地方不知所措。
“我想,看完他再走。”低啞的聲音艱澀地響起:“無論如何,總要親眼看一看。”
秦月擰起了眉頭。
“你確定?”
“是。”
秦月沉默了半晌,終於淡淡開口:“既然你執意要看,那便要受得住了。此人罪有應得,朕可容不得你感情用事。大丈夫何患無妻,他又並非良人……朕可不望你明珠投暗,上好一株鮮花插了牛糞!”
……
鱗瓦沉沉、天衛森然。
刑部主殿刑天殿外,一條纖細的人影緩緩行來殭屍爹爹無良妃。
他身穿一襲白色長衣,外罩青紗;烏黑的長髮披散著,一直垂到腳根。
他容顏清絕、神色淡然,在兩個金甲武士的押送下靜靜走過廣壇和玉帶橋,最後步上臺階進了大殿。
“罪民呂桓書叩見陛下。”來人目不斜視地跪了下去,動作自然而然,彷彿只是日常見面一個招呼。
秦月冷冷地注視著階下拜伏的少年。
十數年不見,此人的樣貌變化不大,感覺卻很有些不同。
若說往日一見即知他是個嬌滴滴的孌寵,今時那些嬌態卻都換成了寵辱不驚的風骨,透著一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脫。
秦月暗暗地用眼角瞟了一眼身畔的洛羽: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很複雜。秦月知道他不想插手此事,但又和秦風一樣,對此人仍然放不下心。
不過,他可不願饒過這個膽敢染指自家小羽的人,便是小羽不忍,他也絕不放水。
他收回目光,看向階下的少年,淡淡道:“今日提你前來所為何故,想必你心中應當清楚罷。”
“桓書清楚。桓書判國謀逆、私囚主上、陷天下於垂危,死有餘辜。”
秦月微微有些外。
他哂笑一聲,道:“好。你既知自己罪無可赦,朕便賜你‘陰鳩丹血酒’一杯,可有怨言?”
“桓書並無怨言。”少年聲音有些幽然,但語氣十分平靜,甚至有些解脫的意味。
秦月對他的態度生出了幾分興味,他挑挑指甲,漫不經心道:“你落到今日地步,可曾後悔?”
少年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不悔。”
“哼!”秦月冷笑一聲:“好一個不悔!果然妄念入魔、至死不悟麼!”
少年雙睫微垂:“陛下息怒。桓書當年不過是個痴兒,如可奈何?待得神慧清明,大錯已成……悔之又有何用?”他神色有些恍惚,淡然道:“桓書百年無知、懵懂而活:當永記之事盡皆遺忘、當誅殺之人順奉若主,當孺慕之人設計辱沒、當珍惜之人棄若敝履……如此荒唐、大謬大誤。”
他淡淡嘆了口氣,又輕笑一聲:“可若非曾經如此活過,桓書今日仍舊渾渾噩噩、好歹不分;若非曾經如此活過,我怎知我曾負了什麼、錯了什麼、得了什麼?如此又有甚麼好悔?倒底我也明明白白活了幾日。”
秦月冷聲道:“你此番言論,可是妄想為自己脫罪?”
少年輕輕搖了搖頭:“陛下多慮了。無論昨日之桓書,抑或今日之桓書,俱是桓書無疑。倘若桓書亦可免罪,那桓書所犯之罪孽、所成之傷害又由誰來承擔?”
秦月聞言,緩緩往座後一靠,竟露了個笑容出來:“不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倒底是能分清是非了,不枉後君一番教誨——來人!賜酒。”
隨著秦月一聲令下,立即便有一個刑官捧著金盤上前,盤中放了只精緻玉光杯,漾著濃豔香甜的血酒。
呂桓書心中一片安寧。
終於是等到這天了。
門派被滅的仇,後君陛下已經替自己報盡;後君陛下的恩、自己的罪,也可在今日以命相償。唯獨無法還清的,是殿下的情,想要來生再報……卻連來生也沒有人皇系統。
終究是欠了他。
想必他是恨極了自己吧……竟未能再見他一眼。
呂桓書抬起頭,靜靜地看了看座上與帝君並坐的後君陛下,垂下目光深深地拜了下去,連叩三首。
拜完之後,呂桓書直起身來,輕輕取過盤中血酒拿到嘴邊,仰首便要一飲而盡。
“叮!”破空之聲頓起。
呂桓書手中一顫,酒杯瞬時片片碎裂,一杯紅酒遍灑白衫。
“放肆!”
座上帝君龍顏大怒,狠狠一拍臺案:“你給朕退下!”
呂桓書驚詫抬頭。
一個高大英挺的身影從屏風後飛快閃出,大步邁向階前跪下,啞聲道:“請皇兄從輕發落!”
秦月臉色鐵青,恨恨道:“來人!把他押下去!”這個不成器的弟弟,竟又來添亂!早知如此,便該多給他物色幾個才品上佳的絕色男女!
呂桓書在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時便呆住了。
殿下……竟然躲在……
他這是,不恨我麼。他何苦還要為我求情……
幾個待衛匆匆跑進殿中,向殿下告了聲罪,就和殿下拉扯成了一團。
秦風如今已然進階化虛,法力精純深厚、天賦強健,加上執念甚重,幾個待衛又不敢傷他,竟一時拿他沒有辦法。
秦風死死攥住階前的寶欄,身上衣物被扯得歪七扭八,像困獸一般地不斷低吼:“他罪不及死!我不服!我不服!”
秦月怒極:“真真胡鬧!你是瘋魔了麼?竟為一個男人忤逆於朕!”
秦風抬起頭,一張俊臉憋得通紅、雙眸泛赤。他求助地望向洛羽:“你勸勸兄長,你勸勸他!”
洛羽不知所措。
他並不想置呂桓書於死地。
呂桓書對他做的事,他其實是能體諒的。那麼一個從小無愛的孩子,遇到點陽光就想抓住,腦子又偏激,可以理解是他一時糊塗;而且他還為了救自己修為盡毀……自己可以勉強原諒他,以後不再和他有什麼牽扯。
可是,他還差點害死秦月。這一枉足以讓他在呂桓書的事情上閉嘴,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左右秦月的意見的。
但是,秦風目前的狀態很令人擔憂。洛羽也是在凌煙臺上才知道,原來秦風喜歡呂桓書。那時秦風看上去很理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激動?要是秦月硬碰硬把他逼得走火入魔……
洛羽嚥下一口口水,扯了扯秦月的衣袖:“慢慢來,慢慢來,你別跟著他急眼啊。”說完又向那幾個待衛使了個眼色:“你們先放開他。”
幾個待衛乖乖地鬆了手:雖然帝君陛下才是帝君,可在東華夏,後君陛下的旨意和帝君沒有區別,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帝君的旨意還……呃,這個不能明說,否則就是擾亂綱常。
秦月看到自家弟弟那幅快被要了命的樣子,既氣得磨牙,又有點心疼。他知道秦風雖然好騙,但認了死理時卻執拗得緊,連自己也要避其鋒芒:比如從前,為了帶那個禍害出去遊歷,他整整跟了自己三天三夜——真是撿回來一個剋星最後一個北洋軍閥!不,這個剋星是自己跟著回來的,那時他們便拿他沒轍!
秦月冷冷地剜了秦風一眼,袖子一拂怒氣衝衝地坐下:“好!好!朕便聽一聽,他如何罪不及死,你如何不服!”
秦風緩了口氣,整了整被待衛扯亂的衣領,沉聲道:“皇兄要治他的罪,是以法治還是人治?”
秦月斜睨著秦風:“法治又如何,人治又如何?”
秦風道:“若是法治,呂桓書行兇實為報復,自有前因;且報復手段情節較輕,當屬呂桓書間接殺人、金毛犼主觀殺人、結果殺人未遂;後又曾以修為為代價直接或間接救了兄長與嫂子性命、並協助嫂子恢復修為、認罪態度良好,可作量刑減刑依據,應當免除死刑或無期。”
“呵!”秦月冷冷地拍了拍手,誇道:“學得好。可惜仙界強者為尊,臣民可由法治……朕,卻是規則的制定者!所謂法律,不過只在朕一念之間而已,朕說他欺君,他便是死罪。”
“你不講道理!”秦風怒道。
秦月似笑非笑:“強者就是道理。”他緩緩起身步下臺階,拍了拍秦風的肩膀,輕聲道:“你說得冠冕堂皇,亦只是為了一己私情,五十步豈笑百步。”說完又冷冷掃了呂桓書一眼:“這人有什麼好?根本不配得你如此相待。”
呂桓書跪在一旁聽了良久,聞言輕輕抬頭,淡然道:“殿下恩情,桓書永生難報。桓書罪狀確鑿,還請殿下勿要再為桓書徒增煩惱……”他靜靜垂下眼簾:“桓書所犯罪孽,自當承擔。”
秦風瞳孔一縮,呆了半晌,忽然怒道:“如此說來,若非我橫加阻撓,呂桓書早已被遣至他國,又怎會惹出一隻金毛犼?若是我一早便看住了他,他又怎會犯下這些事端?都怪我看管不嚴,將此事失察!若要殺他,便連我這罪魁禍首一起!”
秦月怒道:“混賬!胡說八道!休要在此胡攪蠻纏!”
秦風狠狠瞪著秦月:“是你先不講理!我不許你殺他!他是我的人,要如何處置當由我來!”
秦月被他氣得噎住:“你……你!”
秦風紅著眼睛吼了一陣,忽然又委頓下來,啞著嗓子道:“皇兄一念之間定他生死,便不可給他一條生路麼?這次我保證看好他……保證。都怪我愚鈍至極,他……他本來不必落到今日地步……”秦風喃喃道:“若是我那日要了他……不將他丟進海里,若是我對他耐心些,若是我早日明白……”
呂桓書怔怔地看著秦風。
這些年早已變得古井不波的心境,似乎在殿下的話語聲中又有了起伏。
他一直愣愣地看著他,直到衣襟一片沁涼,才發現淚水早已滾滾而落。
“求皇兄,把他交予臣弟處置……”
秦月眉頭擰得打結。
他頭次看見秦風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秦月隱隱有些動搖:呂桓書不過是粒無足輕重的微塵,生或死都無所謂。殺他,不過是因為自己容不得他對小羽的妄念。
秦風對他的執念如此深重,竟引以為咎,若是當真殺了,秦風會不會暗自悔恨一生?這兩人同時入世,論情感,倒算得上青梅竹馬,的確應該是有些與眾不同。
可若順了秦風的意……難道秦風竟要與這樣的男人互為伴侶?讓這樣的男人作我堂堂東華夏二世後君?
作者有話要說:讓秦風發下心魔之誓永遠不準和呂桓書相愛、永遠不準成為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