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姓李的
# 第259章姓李的
「小武,完了!全完了!」
李陵一副要哭的表情,蘇武還沒見過他有過這種反應。李陵一直是樂天派,他爹要打他,李陵除了挨打時難受,轉頭出來又是嬉皮笑臉。
「哥,你別急,慢慢說,出事兒了?」
「是...唉,這如何說啊?」
李陵方寸大亂,
蘇武似想到了什麼,
驚呼道,
「爹知道你知道了?」
「不是。」
聽到李陵的回答,蘇武暗鬆口氣,在他看來,沒有比這更糟的事兒了,
「比這還糟!」
「什麼?!」
還要更糟?!!
「哥,您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哎呦!」李陵張張嘴,到底是沒說出來,蹲在地上,用手抓住頭髮,頹喪得像塊被人揉皺的破布,「為何會這樣?為何會這樣?」
李陵說不出什麼,只能反覆念著「為何會這樣?」
他很怕。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一直瞞著父親,就是想讓他們的父子關係維繫下去,
就算是戲,裝,他娘的也要裝下去!
這位聖上身邊的大紅人,再沒有了少年將軍意氣風發的模樣,只是個無助的少年,
若攤牌了....我還是爹的兒子嗎?
我還是我嗎?
李陵不知如何面對自己的親父李當戶,也不知如何面對李敢,他分不出二者有何區別,但在他看來,爹,只有一個。
「我若今天不休沐該多好!我為何今日要休沐呢!」
李陵重重的嘆了口氣,
他不知該怪誰,只能怪今日休沐了。
其實,今天也不是李陵休沐的日子,只是執戍時見到了陛下,陛下說近日太辛苦,讓自己回家休沐,明天還有大事要委託自己去做。
李陵也沒多想,既然陛下明日有大事要自己去做,今天休息好也說得過去,就一口應下,
他現在無比後悔,自己就應該繼續在宮內執戍的。
蘇武蹲在李陵身邊,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只能陪著李陵,直到哥情緒穩定下來,才能繼續溝通。
不過,蘇武能大致猜到原因,應是哥休沐回府,遇到了什麼事。
而最大的事,就是李陵的身世!
蘇武將手搭在李陵肩膀上,
過了一會兒,李陵才吱聲,因頭埋在胳膊裡,說話聲音甕聲甕氣的,
「小武,我休沐回府時,聽到爹對奶奶說,他是要攤牌了。」
搭在李陵肩膀上的手一滯,蘇武驚得汗毛豎立,把大鴻臚寺的事一時都忘在腦後了,
他覺得,這父子二人總是如此互相瞞著是不對的,
可,想了想,真到父子都攤牌的時候呢?
蘇武想像不出來,也不敢想。
所有人都默默維持著這一切的繁華,哪怕是假的,可就算什麼都是假的,愛是真的。蘇武慢慢釋然了,甚至想著,就算這麼一直下去也好。
當然,蘇武受了李陵很大影響,是李陵整日在他耳邊念叨著,要瞞一輩子才好呢,久而久之,蘇武也接受了。
真相如此殘酷,揭開真相要付出的代價也大,最後費勁心力得到的只有一個殘酷的事實,
那,還要揭開嗎?
對李當戶不公平,對李敢不公平,對李陵也不公平,
問題就在那,李敢父子繞開走了一輩子,兜兜轉轉竟又回到原地了。
「奶奶如何說的?」
蘇武突然想到了這個,李陵搖頭,
「聽到這我就慌了,急著跑來找你,沒聽到奶奶說了什麼。」
蘇武無言。
「朕放你休沐,你這如何又來到宮裡了?」
「陛下!」
李陵和蘇武驚得站起身子,忙向劉據行禮,劉據顛了顛懷中的鯉兒,
「看你李叔,平日裡多用功,爹放他回去休沐他都不去,你若是做課業能有李叔五分勤快,爹都不操心了。」
劉鯉兒可愛的皺了皺鼻子,她不開心了,
真是的,父皇扯到自己身上做什麼,我做課業很用功呀~
「小李叔叔,您真是的,鯉兒還見過您總偷懶呢,害得鯉兒要被父皇說....」
李陵哪裡有心思聽這些,嘴唇蒼白,
劉據見他這模樣,應是回過李府了,將鯉兒放下來,
「去他那兒去,爹和李叔有話說。」
劉鯉兒跑到蘇武身邊,頭頂紮起的兩個小揪揪,一顫一顫的,可愛極了。
蘇武拉過劉鯉兒,目不斜視,連看都不敢看,
「回去過了?」劉據拍了拍李陵,「如何?」
李陵驚道,
「陛下,您知道?是您...」
劉據點頭承認,
「是我讓你回去的。」
李陵瞪大眼睛,
原來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那他更不知道該怪誰了。
「陛下,我只想著如此下去就挺好,這....這...唉!」
劉據眼中生出悲憫和難過,
溫柔道,
「朕想讓李家,有個好結局。」
李陵和蘇武都被震住,靈魂最脆弱的地方被撥動了一下,他們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所帶來的震撼,卻比任何一次都來的強烈!
李陵和蘇武的命運交織在一起,一同升起,一同墜落,
「陛下....」
劉據開口道,
「朕帶你去個地方,最後你要如何選,朕都不再插手了。」
李陵下意識起身跟上,蘇武在原地佇立許久,也跟著抬腳邁了出去,鯉兒很懂事,
「父皇,那鯉兒回宮了哦~」
「好,小心些。」
「嗯!」
............
一塊碑,左右兩塊牌,
碑上書著先考李廣,左右牌上寫著大哥李當戶、二哥李椒,在旁十幾步,也有一塊牌子,只寫著寥寥幾個字「漢將軍蘇建」。
李陵和蘇武一眼就認出了,
是父親的字!
「你來過嗎?」
「沒來過。」蘇武搖搖頭,苦澀道,「我不敢來。」
「我也不敢。」
立牌的俱是衣冠冢,李當戶和李椒的屍體在戰場上已找不到,蘇建被棄市後,再被劉徹想起來時,都被踩成泥了。
蘇武紅著眼,跪在「漢將軍蘇建」牌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孩兒不孝。」
劉據神色複雜的望向李廣碑,
「朕小時候,覺得李老將軍與朝堂格格不入,直的有些過分了,總是不分場合、不合時宜的說錯話、做錯事。」
李陵跪著,仰視著陛下的側臉,他從沒見過陛下這副表情,
好似看穿了所有人的命運。
「到了這個年紀,朕才想明白,李將軍是一面銅鏡,
老將軍的真,襯得是我們的假。
老將軍一直如此,其實,是我們不夠真。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樹李樹都不需要言語,因他們的美麗,也會將人聚集在樹下,老將軍如是。
一直恪守本心,不被左右,原來是這麼難。」
蘇武、李陵聽出了陛下聲音中的顫抖,
走到今日,我們都變了,
望向李當戶、李椒的名字,
劉據繼續道,
「李家滿門忠烈,將一切都交給了大漢,你親父李當戶上戰場時,和現在的你是一樣的年紀,他的夫人、你的母親在家中等他,他當然不想死啊!
可是,在面對敵人的寒刃時,他還是毅然衝了上去,
家國,國家....」
劉據喉頭上下滾動,
「李陵。」
「臣在!」
回身,看向李陵,眼中的傷感更甚,
「姓劉的對不起姓李的。」
「陛下!」李陵眼淚再止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您對李家的好,臣都記得,大父一生夙願就是封侯,是您請求太上皇,封了大父萬戶侯。
從那天起,李家男兒的命,就是陛下您的了!微臣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天父親喝了兩斤酒,說了一句話,
我們要報恩。
微臣永不敢忘!
李家人世世代代也不敢忘!」
劉據對李家的好,李家人記得,
李家人對劉據的付出,劉據又怎會忘記?
李敢在泰山上孤注一擲,李敢父子永遠擋在自己身前,在劉據看來,李家的恩情早還清了,
可無論姓劉的,還是姓李的,都覺得虧欠對方。
在大宛城下佇了兩月,眼中沒掉一滴淚的蘇武,現在也控制不住眼淚,在旁哭得顫抖,
不知情從何起,但知情落於何處。
劉據的名字,對於李陵、蘇武而言,是他們的一切。
眼淚一流出,許多想不出的事也都想通了,
李陵明白了,為何這些年來,父親都不再生子了,
原來,都是為了自己,
嘴唇顫抖的望向眼前李家的三個男人,
李陵做出了選擇,
李家不能就這麼沒了,
李家男兒若是都沒了,何以回報君恩?!
從男孩成長為男人,只需要一個瞬間,
「陛下,微臣想回家。」
..........
李府外
「哥,要我陪你嗎?」
蘇武忐忑問道,李府的大門就橫在身前,他不知該抬腳走進,還是退出,
李陵成熟了,看向蘇武,
笑道,
「我還是害怕,你陪陪我吧。」
「好。」
二人踏進李府。
「陵兒,武兒....」
李府的瘸腿家宰,最先看到了李陵和蘇武,
李陵微笑問道,
「二爺,父親呢?」
瘸腿家宰心中有種奇妙的感覺,
早晨出去的大公子還不是這副樣子,短短半天,不知發生了什麼,再回來時,他長大了。
「在裡室。」
「好。」
李陵走出幾步,站住,回望瘸腿家宰,這位瘸腿家宰隨李廣出生入死,李陵叫他二爺,
瘸腿家宰也在望著李陵,
李陵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二爺,等您有空,給我多講講李當戶的事吧。」
瘸腿家宰愣住,反應過來,哽咽道,
「好,好啊。」
走進裡室,李老夫人、李敢、劉氏都在,李陵和蘇武突然走進來,嚇了他們一跳,他們忙止住方才的話題,
李老夫人尬笑道,
「陵兒,這時你不該在宮內嗎?回來的這麼急....武兒,你也回來了?」
李敢眼神左右飄忽,隨後,又對向兒子李陵,
父子對望,
無言,
一個眼神,他們就明白了。
李老夫人和劉氏都在旁攥緊手心,手心裡全是汗水,
李敢眼皮狂跳,表情無比落寞,
沙啞道,
「陵兒,我對不住你,以後你喚我小叔就是了。」
聽到這話,在旁的蘇武心都要碎了。
李陵眼睛通紅,跪下,規規矩矩的朝李敢磕頭,
誰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李老夫人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緊張的站起了,。
「父親,孩兒的弓弦鬆了,孩兒太笨,明明您教過孩兒無數次,孩兒都還是不會緊,
您....」
李敢強壓下哽咽,眼前如山的父親被氤氳淚水模糊,
「您再教教孩兒吧。」
劉氏捂住嘴巴,眼中流下幸福的淚水,
如冰山一樣的男人李敢,有些話,他到底是說不出,從臉上看不出什麼,但他的手已經握得青紫了,
血脈相連,在胸口中激蕩,
我會無條件愛你,也會無條件的原諒你,
因為我們是家人。
「都這麼大了,還不會勾弦。我像你這歲數,都上陣騎射殺敵了,李家男兒生來就要握著弓,來,為父再教你一次。」
「是!」
李老夫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自己這小兒子,都出了哭腔了,還在這硬挺呢!
李敢隨手拿起弓,手抖的連弓弦都卸不掉,
「父親,孩兒來吧。」
「嗯。」
李陵接過弓,手也抖得厲害,李敢抬起頭,看向站在那的蘇武,
喝道,
「莫要以為做個文臣,就不需要騎射了,你都多久沒持弓了,你也過來學著。」
「父親,孩兒就來。」
蘇武被巨大的幸福感裹緊,
走近,
「哥,我來吧。」
接過弓,熟練的卸掉弓弦,哪裡像許久沒摸過弓的樣子?
捧給李敢,
「父親,卸掉了。」
李敢伸手抓弓,卻怎麼都抓不住,總算抓到手裡,又被李敢扔下,
蘇武正要彎腰去撿,突然被摟在懷裡,
溫暖,結實,
只要父親在,不管多大,你就還是個孩子。
李敢用雙臂懷抱住李陵和蘇武,
這輩子第一次。
不,是李家人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原來,父親也可以抱住兒子。
李敢再難忍淚水,
「好兒子,有你們兩個大兒子,是為父最驕傲的事!」
李陵也繃不住了,嚎啕大哭,
喊道,
「父親!」
三個大男人哭成一團,
李老夫人擦拭眼角,褶皺間掛滿了幸福,
「都多大人了,哭成這樣,也不嫌丟人。」
(第五卷番外:離騷(上)
一桌,
一扇,
一杯,
一木,
一人。
說書人挑高音調,
「有道是,
命裡有時終須有,
命裡無時莫強求!」
又唏噓哀婉,
「還有道是,
人生自古多歧路,
君向瀟湘我向秦!」
神秘的曲調伴起,
「天機無限,
請君,觀之。」
啪!
驚惶木重重一拍!
激的盞中茶水泛起漣漪,水中映出的臉逐漸模糊,
「且說漢武天漢元年,胡人出了位雄主,叫且鞮侯單于。
他呀,要與漢人修好,武帝大喜,意欲派出一人前去通使,
可是,這位漢使可不好選,
前一位漢使衛律叛漢入匈,還成了胡人的謀主。要擢選的新漢使,必要是一智勇雙全、忠心為國的俊才,
武帝看向了一人,
這人生得好生正派,
濃眉,大眼,眉間有川,其父曾為漢朝大將蘇健,
此子名為,蘇武,蘇.....」
.........
「....子卿。」
盞中茶水平穩,映出李陵滿是憂慮的臉。
「此行兇多吉少,
胡人與漢人勢同水火,哪有和的道理?
昔年衛將軍、霍....」
李陵頓了頓,終究是沒說出霍去病的名字,儘管霍去病已經去世十七年了,李陵仍是恨他,
恨他射殺了小叔!恨他毀了李家!
自小叔被霍去病射殺於甘泉宮,李家一蹶不振,連單獨帶兵都做不到,更不用說重現飛將軍時榮光了。
「昔年衛將軍踏平陰山、北逐胡人,將胡人逼得被迫北遷,
只有那幾年,胡人才算心甘情願的服了,
近些年來,李廣利將軍帶兵無功,根本就打不疼胡人,他們為何要與漢修好啊?
這定是個陷阱!
子卿,三思啊!!」
李陵面前的男子,年過不惑,是李陵為數不多的好友,
蘇武,蘇子健。
「少卿,你說的,我如何不知,
打疼了胡人,他們是狗,
打不疼胡人,他們就是狼,
若想吞併胡人,非要一場驚世大勝不可!」
蘇武的話擲地有聲,聽得李陵豪情激蕩,可這股豪情都還沒擰成煙兒,飄到李陵舌下,就已散乾淨了,
驚世大勝....不可能了。
陛下不復當年雄武,親近奸人,搜刮天下。
朝中再無衛、霍,大漢雙壁,俱已倒塌。
大漢已千瘡百孔,府庫中的糧食早就幹了。
幾年....不,幾十年內,這場驚世大勝恐怕都看不到了。
或許,太子殿下說得才是對的,
不該再打了,
大漢,已經折騰不起了。
「你明知道,為何還要去?」
蘇武直直看著李陵,瞳孔中的光點聚焦得刺眼,李陵被光點灼傷,將臉扭到一旁,不再看蘇武。
平靜的聲音在李陵耳邊響起,
「我家沒人了。」
「一個都沒了,就剩我一個。」
平靜下,藏著巨大的悲傷。
李陵與蘇武的痛是一樣的,他們的痛,都有相同的名字,
胡人。
李廣一生未封,自裁於塞外,李陵的父親、二叔都因胡人而死,
蘇武的父親吃了敗仗,蘇家一落千丈,
李少卿,蘇子卿,他們的尊嚴、榮譽、家人都被丟在了塞外,
要想奪回這一切,只能從胡人身上搶回來!
「子卿,若你能談成,給大漢帶來幾年休養生息,汝之功勞至大。」
李陵握住蘇武的手,蘇武從李陵聲音中聽出了濃濃的落寞,
李陵說得是對的,但,卻不是李陵想要的。
戰事若沒了,操弓續弦的手,還能做什麼?
都不和匈奴打仗了,李家先人未盡之業,如何完成?
國。
家。
李陵選擇了國。
蘇武反握住李陵的手,
一隻手冰涼,一隻手火熱。
「你此番北上,切記要小心衛律。」
前任漢使衛律,降胡。
李陵聲音中有著壓不住的恨意,
「這群畜牲!
前有趙信,後有衛律,自漢匈開戰以來,降胡者不下數百,他們俱是蛇鼠之輩!
此番,你為漢使,胡人不足懼,卻要提防降胡的漢人,
他們,太懂我們了。」
「少卿,你放心,我去了。」
「去吧,我送你。」
將蘇武送出城外,一直又行了數裡地,李陵才被蘇武勸的站住,儘管站住,李陵還是久久不願離去,
望著,望著,
李陵在南,蘇武向北。
天漢元年
中郎將蘇武、副中郎張勝,使常惠,募士徒數百,出塞。
移辰,
蘇武經過月餘的跋涉,終於來到了塞外,望著蒼茫戈壁,蘇武心中升起了豪氣,人生過半,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塞外。
蘇武喃喃道,
「父親,孩兒來了,您當年就是在這裡奮勇殺敵嗎?」
「蘇將軍,有騎兵!」
副中郎張勝快馬衝到蘇武身邊,蘇武心中大震,臉上卻看不出表情,望向張勝手指的方向,
煙塵瀰漫,
有如此快的馬力,只能是匈奴的遊騎兵!
儘管蘇武是來談和的,此刻卻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蘇武有條不紊的下達軍令,
「引弓。」
「是!」
哪怕是臨時招募的數百士徒,也極具戰鬥素養,眾漢人將拉著親好禮物的馬車推起,結成一道臨時的堡壘,趴在車輪下,俱是拉弓待敵,
蘇武射術不精,就連卸掉弓弦都不會,只能抽出佩劍,眼中泛起了魚死網破的狠意。
這樣也好!
和胡人拼死,也好!
副中郎將張勝和使官常惠護在蘇武左右,屏氣凝神,死死盯著前方,
匈奴遊騎兵如風暴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推進,
五百步!
三百步!
眨眼功夫,就近了兩百步!
蘇武把「射」字含在嘴裡,就要脫口而出時,遊騎兵忽然在兩百步外停住,
「蘇將軍,他,他們好像停了....」
張勝聲音顫抖,這是他第一次見這種陣仗,能報名出塞,張勝也是恨胡人恨到了極點,
可等到真立於胡人前,感受著大地顫動,數百遊騎兵奔騰而來,那種震撼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張勝鼓足了勇氣,也僅僅是能做到不潰敗。
衛將軍,霍驃騎,他們屢戰屢勝,是打的這種敵人嗎?!
張勝在此刻才深刻感受到,為何陛下每每提到衛、霍,總是難掩悲傷?
而朝中陛下身前的紅人,李廣利,李將軍,與衛、霍相比,無異於雲壤之別!
蘇武不言語,只是死死握劍,他的掌心全都是汗水,心臟似跳到了耳蝸裡,一下一下砸的蘇武發暈。
陣前的匈奴騎兵,分出一騎,使官常惠眯眼看過去,待看清來人後,
驚喜道,
「是衛律!」
脫口,常惠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不對,對最可惡的叛徒,怎能用如此親近的語氣?!
副中郎將張勝只是瞪了常惠一眼,卻多沒說什麼,說來丟人,第一眼看到衛律時,他與常惠想的一樣,心裡也很激動,
最起碼,是自己共事過的同僚,最起碼能說得上話,總比和禽獸般的胡人打交道好吧!
衛律騎馬近前,看到一手持節、一手握劍的蘇武,滿臉驚喜,翻身下馬,張臂跑過來,
「子卿,此次的漢使竟是你?!」
蘇武記得李陵的警告,不理會衛律,只是冷冷的看著他,衛律自討沒趣,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語氣疏離,
「單于,就在前方行帳內等著。」
「帶路。」
蘇武收起劍,死死握住旌節。
衛律仰望漢旌節,眼中滿是複雜。
見狀,蘇武用身體擋住衛律,衛律再看不到漢節了。
匈奴遊騎兵在衛律的授意下,分到兩邊,蘇武持節從中間過道走過,壯馬的鼻息噴到蘇武的臉上,匈奴人都在馬上俯視著蘇武,眼中俱是戲謔、嘲弄,還有著幾分好奇。
漢匈...已經許久沒開戰了,匈奴人,對漢人也陌生了。
副中郎將張勝草草處理掉方才潰逃的十幾個漢人,帶上其餘兵馬,快步追到蘇武身後。胡人兵刃上的寒氣掠過皮膚,張勝腳下深一步淺一步,側望向蘇將軍,每一步都走得結實,張勝眼中升起濃濃的敬意,
娘的!死就死了!
深吸口氣,張勝的步子也穩了。
見狀,兩側的遊騎兵,眼中的神色變化,
不再有嘲弄和輕視,而是現出了殺意。
.........
「混帳!」
臨時行帳內,副中郎將張勝用佩劍狠狠劈掉桌角,仍不解氣,又重重踩了兩腳,才算好些,
「張勝...」
帳外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張勝想了會兒,驚喜道,
「虞常!」
掀開帳簾,張勝將虞常拉進來。虞常在漢出使時,張勝對他多有照顧,一來二去二人成了好友,虞常走進帳內,掃了眼被劈開的案幾,眼睛閃動。
「單于大擺宴會,我見你出席久久未回,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特來找你。」
「你也在宴上?」
張勝驚道。
「是,你一直沒看見我。」頓了頓,虞常手指劈開的案幾,問道,「為何生這麼大氣?」
張勝心生警惕,就算與虞常私交再好,但漢匈不兩立,
「沒什麼。」
虞常問道,
「可是覺得單于怠慢了你們?」
張勝沒說話。
何止是怠慢?!
明明是且鞮侯單于主動提出漢匈親和,可方才在宴上,儘是無禮之舉,哪裡有親和的意思!只是張勝想不通一件事,
既然且鞮侯單于沒有親和的心,把我們這群漢使弄來做什麼?若是請君入甕,冒著開戰的風險,只殺幾百個漢人,未免太不值了吧。
張勝想不通,可是,他有常年遊走於政治場上的警覺,
自己被捲入到了巨大的危險中!
虞常見張勝不語,
自顧自說道,
「單于就沒有和漢的心,你們此行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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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張勝脫口問道。
虞常如實說道,
「為何如此,我還不知。但我勸你,要早作準備。」
張勝腦袋飛速運作,虞常的話張勝信了八分,他並非輕信虞常,而是虞常說的與自己看到的,完全相同。
見張勝還猶豫不決,虞常上前,直接交底,
「張兄,不瞞你說,緱王要造反,我們兵力不足,需要你們裡應外合。
你們的陛下對衛律恨之入骨,我會射殺衛律,奉給陛下,此事若成,緱王為單于必以衛律首級為禮,與大漢永結秦晉之好。
你放心,緱王深得人心,就是缺少能戰的勇士,有你們臂助,此事必成!」
張勝被震得大腦一片空白,虞常趁熱打鐵,
「半月後,單于要帶上閼氏和子弟出獵,那是出手的最好時機!在此之前,我等你答覆!
還有,此事最好不要告訴蘇將軍,他是因和而來的。」
說罷,虞常轉身離開。
張勝臉上陰晴不定。
..........
長安
「父皇一次不聽,孤就與父皇再說一次!」
「殿下!」
見勸不住太子殿下,路博德直接跪在劉據身後,
「萬不可再惹陛下生氣了!」
路博德是霍去病手下出來的將軍,霍、衛相繼離世後,只剩路博德這一個叫得上名字的將軍,撐著太子一派,
有些話,沒法說得太清楚,但,路博德已經看出了門道,殿下身邊的侍人越來越多,可用的親信卻越來越少,
這一切,都是未央宮屏風後,那一雙遮天蔽日的大手所安排。
路博德跪行到太子身前,
低聲道,
「殿下,潛龍勿用,就算開戰,對您而言也未必是壞事,末將只求您,再別和陛下唱反調了!」
劉據眼神複雜望向路博德,他如何不知路博德忠心耿耿,自己貴為大漢儲君,能用的人,只剩下這一個了。
衛、霍兩門都已凋零,霍光也不親近自己....
長嘆一聲,劉據只覺得天地為牢籠,
「孤知道你的好意了。」
路博德大喜過望,殿下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如墜冰窖,
「但,你說開戰對孤是好事,大漢已無戰力,再開戰就是平添災難,你是想讓大漢百姓更對父皇失望,好讓孤有可趁之機?
生民何辜?
路將軍,你若再有這般想法,我們以後也不必再見了。」
路博德正欲開口,忽然餘光掃到一人,
「殿下,謹言。」
劉據也看到了宮外鬼祟的李陵。
李陵遲疑著要不要見太子,看到路博德也在這,他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太子看到了,李陵回望太子,終究是沒過去。
看到路博德,就讓李陵想起了霍去病。
霍去病,讓李陵沒辦法親近太子。
李陵的種種舉動,落在路博德眼中,
望著李陵離去的背影,路博德眼中閃出濃濃的殺意。
番外:離騷(中)
「唉,孤對不住李家太多。」
太子據眼神複雜,望向李陵離開的背影,
心中暗道,
若有機會,孤一定要補償他。
只怕是...沒有機會。
聞言,路博德說道:「殿下仁心,李家人不值得同情,昔年在甘泉宮是...」
太子據抬手打斷路博德的話,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路將軍,此事分不清誰對誰錯,但是李將軍一家對大漢付出的功勞,那是實實在在的。」
路博德心中不置可否,
霍去病時代,武將分為兩門,
霍家和李家。
本來在衛青時代,衝突還沒那麼強烈,衛青有協調各方的本事,霍去病缺乏衛青的容人之量,接任大將軍後,與李家一門水火不容,
霍去病的手下路博德,出自霍家,對李家的偏見早已根深蒂固,
在他看來,立足戰場實力至上,沒有實力的戰士,就是會被淘汰,
實力如何體現?
很簡單。
戰功。
李家在抗匈戰場上顆粒無收,若有真本事,怎會一點功勞都立不下?
太子據所言,李家對大漢付出的功勞,
路博德看不到。
路博德的反應,盡收太子據眼底,太子據性情敏感,身旁人的些許情緒波動,太子據都能感受到,
偏見是一座大山,也只有極少數人才能俯瞰這座大山,
顯然,路博德不具備這種能力。
他只知道,霍將軍在世時,哪怕是殺了李敢都沒能讓他解恨,仍然醉酒後痛罵,
霍將軍把衛青視作生父,李敢竟能毆打衛青,霍去病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
「殿下。」
「你說。」
「末將想了想,有一計,無需您親自向陛下諫言,便可息戰。」
劉據詫異的看了路博德一眼,
還能有如此好事?
身為國儲,太子據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是多麼固執的人。
被父皇允許做的事,其實是父皇早就有心去做的,他不許做的事,天下間任何人都做不成。
「不可使歪招害人。」
「殿下...末將斷不敢。」
路博德恭敬道。
太子殿下什麼都好,有帝王之資,也有兼濟天下的心,唯獨是做事太正派,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普通人做事太正派是優點,可對於皇儲而言,絕對是致命的弱點。
「你說說。」
太子據稍顯緊張,他如何不明白,自己的每一次諫言,都是與父皇的疏遠,
當父子越來越遠時,會發生什麼事?
可他沒辦法。
他只能為了天下生靈去開口!
「末將看此次匈奴和漢心不誠,此事多半要壞。」
「是啊。」劉據眉眼中閃過隱憂,「每次匈奴主和,不是同大漢吃了敗仗,就是其有了內亂,聽聞,且鞮侯單于兵強馬壯,外無漢襲,內無騷動,獨有緱王對其有些威脅。
與漢此番說和,恐怕暗藏禍心啊。」
說著,劉據的頭忽然劇痛起來,路博德連忙扶住殿下,
劉據思勞成疾,每當壓力大時,就引發頭疾,路博德滿眼心疼喚道,
「殿下,末將扶您坐下吧。」
此時的大漢風雨漂泊,看似龐大,實則誰都知道,只需要一點點風,就會把大漢傾覆,
太子據做不了太多,他只是個裱糊匠。
頭疾稍解,劉據半邊臉發麻,抓住路博德,
口齒不清問道,
「就要開戰了!
你有何辦法,快告訴孤!」
路博德深吸口氣,
「陛下要開戰,誰也攔不住,可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誰帶兵,誰說的算!」
.........
月餘
副中郎將張勝偷望向蘇將軍,
蘇武跪坐在案幾前,借著燭火,正讀著《論語?子罕篇》,有一句「忠臣必於君」,燭光打在蘇武臉上,張勝清楚看到蘇將軍眼角褶皺處儘是灰塵。
張勝心中煎熬,他不知該不該與蘇將軍說,
整個朝堂,因胡事分為兩派,
和。
戰。
與匈奴的和戰,貫穿武帝一朝始終。
主戰的人,不理解主和的人。
主和的人,不懂主戰的人。
和戰,如水油之分。
察覺到張勝的視線,蘇武微笑抬起頭,笑得滿臉疲態,
「看我做什麼?」
「蘇將軍....」
張勝只是喚了一聲,就不說話了,蘇武看穿了張勝所擔憂的,
「你是不知該和該戰?」
「是。」
沉默許久,蘇武開口道,
「我也不知。」
「將軍?」
「唉,我只知大漢再經不起一場大戰了,不管是勝也好,敗也罷,都經不住了。」
張勝痛心疾首,
多麼可悲的一句話!
打仗打的,國都要亡了!
短短十幾年,從衛霍橫掃胡人,再到今天這般境地,多令人唏噓!
蘇將軍不是主和的人,也不是主戰的人。若要定義這個人,局限於和戰太過狹隘,蘇武是真心為大漢考慮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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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勝決定,要與將軍攤牌!
「將....」
正欲開口時,從帳外衝進十數胡人,
「你們要幹什麼?!是要開戰嗎?!」
張勝拔出劍,護在蘇武身前,
本來還算寬敞的行帳,瞬間無比擁擠,張勝連立足的地方都沒了,蘇武冷冷盯著胡人,衛律走進,
「少卿,請移步。」
「去哪?」
蘇武語氣冰冷。
「明日單于秋獵,點名要帶上你,怕你偷跑,今夜就住在單于的行帳邊上吧,
明天一早,就跟著我們出發。」
「將軍,不能去!」
張勝急地脫口而出。
衛律隨意掃了張勝一眼,張勝立刻啞然,頭上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似乎這一切,都逃不過衛律的法眼!
再看向蘇武,
蘇武冰冷的眼神,讓衛律很受傷,
二人曾是無話不談的好友,都有匡扶大漢之志,現在卻越走越遠。
「少卿,我一直很敬重你,走吧。」
「哼!」蘇武起身,止住要開口的張勝,「我同你去。」
衛律眼中閃過一絲解脫,
「請吧。」
蘇武撞開衛律的手走出,又站定,回頭瞪著衛律,
「我要告訴你,我同你去,並不是說,你讓我去我便去,
我是要告訴且鞮侯單于,他想錯了我們漢人!
我不會逃跑!」
說罷,甩袖離開。
...........
「逃啊,接著逃啊。」
且鞮侯單于託著下巴,眼神戲謔。
緱王、虞常等七十餘叛賊,悉數被按在且鞮侯單于面前。
且鞮侯單于是帶著閼氏、子弟離開聚落秋獵不錯,只是路線有了變化,在聚落內造反的緱王如何都想不到,且鞮侯單于殺了個回馬槍!
大勢已去。
緱王怒視且鞮侯單于,
「你都知道?!」
且鞮侯單于伸出寬大的手掌,蓋住緱王的臉。緱王眼前視線全無,只留下了一片黑暗。
「蠢貨。
衛律...」
「我在。」
「漢人的兵法很厲害,你這招叫什麼來著,鄭伯...」
衛律語氣中毫無起伏,
「鄭伯克叔段於鄢。」
「對對對,實在有些拗口,我總是記不住,哈哈哈哈哈!」
且鞮侯單于蹲在緱王身邊,緱王看不見,感受到身旁好似有一隻大虎,正舔著自己的臉,
「你不是最愛看漢人的書嗎?你應該知道吧。」
緱王當然知道。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且鞮侯單于怕的不是緱王反,怕的是,緱王不反!
原來,這一切都是且鞮侯單于的算計。
緱王遲遲不敢造反,原因有二,
一是沒人。
二是沒支持。
且鞮侯單于主動親漢,漢使一到草原,讓緱王看到了希望,造反,變得順理成章。
緱王這才明白,
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且鞮侯單于想讓自己走的....
我不是且鞮侯單于的對手,
緱王覺得好冷,且鞮侯單于用手捂住緱王脖子上被他親手劃開的傷口,傷口如嬰兒的嘴,汩汩冒著熱血,
緱王摔倒在地。
周遭胡人衝上去,亂刀砸落,一切歸於寂靜。
「衛律,那些漢使也沒用了,你幫我處理掉。」
見衛律不動,也不開口,且鞮侯單于笑道,
「怎麼?
是你出的主意,讓這群漢使來的,
他們入塞時,就已經是死人了。」
「是,」衛律很害怕且鞮侯單于,但還是強撐住,「但我沒想到來的是蘇武,任何人來都可以,唯獨不能是他,單于,這是您答應我的。」
且鞮侯單于走到衛律身前,身高八尺的衛律,在且鞮侯單于面前顯得格外嬌小,衛律冷汗不止,
忽然,氣氛一松,
且鞮侯單于拍著衛律的肩膀大笑道,
「我說話算話!去吧!」
衛律臉上一喜,
「是!」
待衛律走出後,且鞮侯單于對著一高大胡人,
淡淡說道,
「去吧,把蘇武的腦袋帶給我。」
.........
「將軍,快逃吧!」
張勝、常惠等數十人背弓持刀,衝進帳內,蘇武隨單于秋獵後,才剛剛進帳不久,
蘇武皺眉道,
「你們說什麼呢?」
張勝眼皮狂跳,
「緱王反了!被且鞮侯單于都抓住了!
我與緱王密謀造反,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蘇武猛地起身,掃過眾人,眼神如刀,逼得眾人只能低下頭,
「你們都知道,只有我不知?」
常惠滿臉愧色,
「將軍,我們只是不想連累您。」
「你們是不想連累我嗎?!
分明是以為我主和,我若沒把與匈奴和漢的事辦好就沒有賞賜,你們覺得我貪圖賞賜,定不會同意你們開戰!
你們把我蘇武想成什麼人了?!
事已至此,還說這些有何用?!」
周圍人羞愧的抬不起頭,張勝心一橫,上前拉住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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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情道,
「將軍,是我對不住您,大漢能無張勝,卻不能無將軍!我搶了一匹快馬,定護您殺出去!」
無論張勝怎麼拽,蘇武都不動,只是靜靜看著張勝,眼中滿是遺憾和惋惜,
「將軍!」張勝跪倒在地,「我求求您了!走吧!」
蘇武深吸口氣,
南望,
「我如何能走?我為大漢使臣,要我逃回大漢,去見陛下嗎?
你們已連累我,如果我被胡人受刑,更是使國家屈辱,屈節受辱,不如就義。」
誰都沒反應過來,
唰得一聲,
蘇武拔劍自刺。
體溫在迅速流失,
蘇武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本該忘掉的事,
自己騎在父親的頭上,拉弓舞劍,
自己跪在父親的屍體前,父親的屍體,早已被剮的不成人樣,
李陵的手蓋在自己肩上,他說,我們是一樣的.....
子卿,我要走了。
你會來吧?
蘇武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指衝向南方,身體開始溫暖起來,
我真的要死了吧。
好不甘心。
明明還有恥辱沒有洗刷,明明還沒有為蘇家留下半個子嗣,明明還有很多話沒和子卿說....
我要死了。
「少卿!我不要你死!」
蘇武好像看到了李陵的臉,
蘇武想告訴好友,
人終有一死。
只是,沒力氣了。
衛律撕開蘇武的衣服,看到觸目驚心的傷口,
咆哮道,
「少卿!我不要你死!!!」
.........
長安
衛府內已滿是荒蕪,荒蕪盡處,有一雍容婦人,
背對著來人,
「子孟,你來了。」
霍光掃過周圍的一片荒蕪,
每一處他都認識,每一處又都讓他陌生,
「娘娘...」
「我還是喜歡你喚我姨媽。」
雍容女子轉過身,正是大漢皇后衛子夫。
霍光閉口不語。
衛子夫眼中閃過失望,
「小光,熊兒的太子之位已經搖搖欲墜了,趙鉤弋生子,劉徹就改其宮名為堯母門,這難道還不明顯嗎?
沒有了去病,沒有了仲卿,我們就要輸了。」
說著,衛子夫的眼中閃出瘋狂,
「不!不會輸!
我是皇后!熊兒是太子!!我們才是正統!!!」
望著近乎癲狂的衛子夫,霍光心痛的說不出話,
朝衛子夫深揖一禮,
聲調毫無起伏,
「娘娘,殿下已經輸了,再無回天之力。」
衛子夫愣住。
「微臣會當作今日之事沒發生過,您不要再找微臣了。」
「你...你說什麼?!」
霍光轉身離開。
身後是衛子夫的怒罵聲,
「你就要眼睜睜的看著熊兒失了太子位嗎?!
你對熊兒說過什麼!你忘了嗎?!」
衛子夫已到了絕境,
她再不要什麼體面,
只要能讓熊兒贏,她什麼都願意去做!
霍光腳步毫無停頓,
臉上划過一行熱淚。
番外:離騷(下)
「醫官!
快叫醫官來!」
副中郎將張勝傻傻望著倒在地上的蘇武,忽然哀嚎一聲,大慟道,
「將軍,都是我的錯啊,都是我的錯啊!」
其餘漢人戰意全無,
將軍都沒了,他們殺回去有何用?
「醫官來了!」
一胡人長相的醫官,衝進帳內,氣都還沒喘勻,
「挖一坑,坑中點火,快!」
衛律抱住蘇武,一動不敢動,怒視著張勝,
「還看著做什麼?!做啊!」
張勝哀道,
「將軍都已斷氣,我也不想活了,我與緱王蓄意謀反,你殺了我吧。」
「我自要殺你!但不是現在!」衛律似一頭擇人而噬的猛獸,怒氣吐到張勝臉上,「你們這群廢物的狗命加一起,都抵不上少卿一人!
我寧願你們死千次萬次!只要能換回少卿!
現在!
按我說的做!
挖坑!點火!」
怒氣將張勝等人的悲意衝散不少,使官常惠看著胡人長相的醫官,心中暗道,
胡人會給漢人治病嗎?
「快做!」
衛律見這群人還不動,要氣瘋了。
張勝看著蘇武的臉,
咬牙道,
「照他說的做吧。」
幾人開始動手,三兩下就挖出一個大坑,將坑內置薪,唰就點著了,衛律轉過頭,正要問醫官接下來要如何做,還沒等開口,醫官繼續道,
「把他置於火上。」
「我這...能動嗎?」
「已經沒氣了,」醫官看了蘇武一眼,「你如何動他都行。」
衛律心如刀絞,還是極小心的抱起蘇武,面朝坑,平置於火上,醫官上前,正了正蘇武的身體,讓火勢最旺處正對著蘇武自刺傷口,
啪!啪!啪!
醫官一下一下拍著蘇武后背。
數十下後,火焰滋啦一聲,原來是蘇武傷口處的瘀血被拍了出來,
「抱走吧。」
衛律早就等在旁邊,聽到醫官的話,將蘇武攔腰抱起,平置在旁,
「之後呢?」
急切問道。
醫官仰頭,淡淡道,
「之後就聽天由命吧。」
..........
單于帳內
被且鞮侯單于派出的高大胡人又站在了且鞮侯單于面前,
且鞮侯單于用刀切下一片肉,放在口中,掃了大高個一眼,見他兩手空空,
問道,
「人頭呢?」
大高個如實稟告,
「單于,我去時,人就死了。」
且鞮侯單于邊咀嚼,邊皺眉道,
「死了?誰殺的?漢人內訌了?」
「他自裁了。」
停住咀嚼。
「自裁?」
且鞮侯單于眼中閃出輕視的神色,
「呵,我還以為他是什麼人,不過如此。」
「單于,他好似不是因為怕,才自裁的。」
「那是為何?」
「他說,屈節受辱,何以見君,說完,就自裁了。」
且鞮侯單于放下刀,
沉默許久,
他,不明白。
自己身為單于....但,且鞮侯單于清楚明白,所有人都是臣服於自己的武力,
蘇武是臣服於什麼?
漢人皇帝劉徹難道比我還能打嗎?
不過是個老頭子罷了。
他追隨的是國?
國為何物?不就是君嗎....
且鞮侯單于好想去問問蘇武,
「衛律人呢?」
.........
「咳咳咳!」
胸前的傷口,讓蘇武疼醒了。
「少卿,你終於醒了!」
蘇武茫然的睜開眼,自己似被放在的羊毛上,到處都是光亮,
溫暖,舒適。
我不是死了嗎?
衛律雙眼通紅,湊到蘇武面前,
「少卿....你說句話,好嗎?」
蘇武微微抬起頭,又牽扯著胸前傷口一痛,但他還是執拗的撐起身子,
額頂川字更深,
「手放開。」
「嗯?好吧...」
衛律鬆開蘇武的手,蘇武醒來,他太激動,一不留神就握住了,
尬笑兩聲,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忽然想到什麼,將盛滿水牛皮袋送到蘇武面前,
「少卿,你喝水。」
蘇武下意識想拒絕,可喉中痛苦難以忽視,示意衛律放在地上。衛律將裝水的牛皮袋放在地上,蘇武從地上撿起,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衛律眼中閃過濃濃的失意,
我曾經最親的朋友啊,你恨我恨到如此地步嗎?
蘇武也在心中想著,
朋友,你為何走到今天這步,你是有什麼苦衷嗎?
正難過間,衛律餘光掃到帳外的高大身影,心中一緊。不知為何,且鞮侯單于對少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少卿自刺已經過了十餘日,且鞮侯單于每日都要派人來看,並說若是少卿醒了,一定要告訴他。
帳外的胡人聽到了蘇武的喝水聲,正要離開,
「虞常、常惠都死了。」
蘇武手中牛皮袋掉落,水灑了一身,看向衛律的雙眼,其中是難以暈開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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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的身影停住,衛律不看蘇武,起身幫蘇武擦水,
繼續道,
「正要斬殺張勝時,被單于叫住,單于對張勝說,若是投降,可以赦免他的罪。」
蘇武不屑的笑了笑。
「張勝降了。」
衛律的話平地驚雷,讓蘇武的表情僵在臉上,
張勝降了?
朝堂上誓死力戰的主戰派,因怕我會投降,一直沒將密謀之事告訴自己...張勝,降了?
衛律不至於騙自己,
張勝,真的降了。
蘇武迷茫的張望左右。
陛下一朝,降胡的官員最多,
這到底是為何?
蘇武不信張勝是貪生怕死之人,也不信眼前的衛律是,
但,為何你們要投降?
衛律聲音冰冷,
「副官有罪,主將應跟著連坐。」
蘇武不想自己與張勝同時被提起,這讓他感覺到厭惡,
聲音發顫,懟了回去,
「我什麼都不知,更與張勝無親無故,為何要與他連坐?!
你要殺我,直接殺就是了!
莫將我與你們這群人牽扯在一起!」
衛律又語氣放軟,
「少卿,你看我,投降了胡人後,有數不盡的牛羊和財寶,在胡人內也有著高高的爵位,這都是單于賜給我的,
你只要降了,單于也會賜給你的,只會比我的更多。
否則,白白成了牛羊的草料,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劉徹也不會記得你的好,你又是何苦呢?」
蘇武不語,直直看著衛律。
蘇武忽然發現,
他竟對衛律一點都生不起憤怒的情緒了。
看著衛律,就像是在看一個從不認識的人。
僅僅如此。
衛律深吸口氣,
「少卿,你降了,我們還是兄弟,你不降,我們兄弟都沒法做了!」
蘇武閉上眼,
「忘恩負義的小人,陛下對你何其器重。
你知道我不會降,捨生取義耳,兩國交戰就從我開始吧。」
衛律站起身,帳外的身影也離開了,
「少卿,你歇著吧。」
無人回應。
在帳前停住,衛律說道,
「我本就是胡人。」
「我父親出塞擊胡,戰敗後回到長安,被劉徹殺了。」
「我不怕天下人想錯我....少卿,我不想你誤會我。」
說罷,走出行帳。
投入到蒼茫天地中。
此後,
蘇武在塞外牧羊的幾十年,再沒見過衛律一次。
..........
長安
「叔!出大事了!!!」
李敢子李禹衝進府內,李陵正緊著弓弦,看著侄兒粗手粗腳的樣子,笑罵道,
「面如平湖而胸有激雷者,可拜上將軍,你現在可不行。」
「叔!少卿叔被俘了!」
啪!
李陵手中的弓弦炸開!
半個時辰後,未央宮,
一次緊急的朝會。
官員俱在,宮內卻靜的嚇人,
只有中貴人李延年的聲音起落,
「.......副中郎將張勝與緱王叛變,已歸降匈奴,中郎將蘇武還未降匈。」
此情報,來源於且鞮侯單于,
重點有二,
一是漢人與緱王一起謀反,我是被動反擊,你們漢人不佔理。
二是張勝降了,你們漢人不過如此。
李延年手裡攥著把汗,
他能清晰感受到陛下的殺意,正漫了未央宮。
胡人一定會對蘇武使出渾身解數,衛律投降的打擊還沒有散盡,若蘇武再降了....李延年不敢再想下去了。
「陛下,為今之計,是在蘇武投降前,先想辦法殺了蘇武。」
已經代石慶為丞相的前太僕公孫賀,起身開口,他的兒子公孫敬聲在後,早已神遊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麼,好似朝堂上的事都與他沒關係。
「蘇武不會降!」
丞相公孫賀話音剛落,騎都尉李陵憤而開口,轉身衝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陛下!蘇武不會投降!為今之計,是要救回蘇武!」
太子據聞言,心中為難,
蘇武是忠臣,但為了救回蘇武,再開戰事,這對嗎?
「李都尉說的好,誰去救回中郎將啊?」
丞相公孫賀淡淡道。
「我去!」
李陵毫不猶豫開口。
海西侯李廣利嗤笑一聲,
「你都沒帶兵打過仗嗎?開口閉口就要上戰場,李都尉,要多想想趙括啊。」
李陵羞怒。
卻如李廣利所言,他沒帶過兵,只練過兵。唯一一次帶兵,還是只率五百輕騎出敦煌,去接應戰敗的李廣利,李廣利溜得飛快,早就入塞了。
李陵在朝中孤立無援,在別的武將看來,他不過是吃老本罷了。
況且,李廣、李敢都不算什麼,他李陵,更什麼都不是。
「你能帶兵打仗?」
從天上飄來的一句話,讓所有人身子一緊,紛紛閉上嘴,
手握天下的至武大帝!
劉徹。
李陵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洗刷李家的恥辱!
救回好友蘇武!
況且,被胡人欺負到這地步,也不該再退讓了!
不管為何理由,
都該打!!
「陛下,末將能打!」
李廣利有種不好的預感,正欲開口,被輕飄飄的一眼嚇住。
劉徹又看向李陵,
他在李陵眼中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東西,
鬥志。
劉徹在衛青眼中看過,在霍去病眼中看過,而近十幾年,劉徹再沒在哪位將軍眼中見過了,
朝中的結黨傾軋,劉徹不在意,他想讓誰興旺,誰就能興旺,
天下人的命運,不過在劉徹的一念之間。
「朕沒有多少馬給你。」
「末將不要馬!」李陵自信道,「荊楚儘是敢戰勇士,末將只要五千荊楚步卒,便可直搗匈奴王庭!」
宮內一靜,隨後響起了譁然聲!
李廣利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對李陵的忌憚全無。
用步兵打匈奴?
瘋了吧!
果然是連戰場都沒上過的紙上談兵之輩,就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在戰場上,騎兵可以碾壓步兵!
強弩將軍路博德深深看了李陵一眼。
劉徹前傾身子,他要好好看看李陵,
「你上前來。」
「是!陛下!」
李廣利險些驚掉下巴!
陛下也跟著瘋了?!
真要給李陵五千步卒,去直搗匈奴王庭?!!
光是行軍走過去,就需要多久了?!
劉徹仔細看著李陵,
像!太像了!
他眼中的火焰,與去病太像了!
御宇天下四十一年的劉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雄才,是不被理解的。
別人眼中的瘋子、傻子、癲子,人才,就從這裡面去尋找。
百試不爽。
劉徹心中的直覺無比強烈,只要再給他五千匹馬,李陵一定會為朕帶來巨大的勝利!
可是...煌煌大漢,連五千匹馬都湊不出來了。
若是有馬,劉徹會毫不猶豫的把國運交給李陵,沒有馬,就連劉徹心裡都打鼓。
只用步卒...要如何打敗風馳電掣的胡人?
「陛下!」李陵出戰心切,「末將能戰!」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下,劉徹開口道,
「朕許了。」
太子據再也忍不了,正要抬腳走出勸諫,停下父皇還要開戰的念頭,強弩將軍路博德先一步走出,
開口道,
「陛下!」
劉徹掃過去,
路博德算是大漢現有的最強將軍了,可是,他在衛霍時代,恐怕只能做到校尉。
想到這兒,劉徹眼皮抖了抖。
「陛下!末將請戰!」
海西侯李廣利滿眼不可思議的看向路博德,
他也要請戰?
今日發生的所有事,都讓李廣利覺得莫名其妙。
「哦?」路博德請戰,倒是讓劉徹意外,劉徹看了兒子一眼,太子據目光倔強,迎上父皇的視線,「你也要請戰?」
「是。李陵未帶兵打過仗,末將願帶兵為李陵後備!」
敢打敢戰的李陵,再配上謹慎持重的路博德,
劉徹似乎看到了勝機!
番外:天問(上)
(這卷番外更新到九號,急著看下一卷正文十號再來,其實也可以稍微看看這番外,我自己覺得真寫挺好的。)
戰起,兵發。
十數日後,建章宮內,君臣對坐。
前幾年,劉徹的鬚髮中,還是從黑的裡找白的,這幾年,已變成了從白的裡找黑的。
「熊兒。」
跪坐在天子案幾前的劉據,聽到父皇喚自己,應道,
「父皇。」
劉徹臉上帶著難掩的喜意,
一與匈奴開戰他就開心!
戰前緊張壓抑的氛圍,讓劉徹變得一下子年輕了許多。
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鐵馬的時代!
「平日裡你百般攔著朕開戰,這次,你為何不攔著了?
莫不是你想清楚了?」
「是,」太子據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兒臣想清楚了。」
劉徹好奇問道,「那你想清楚什麼了?」
「兒臣什麼都想清楚了。」
太子據的回答讓劉徹一時摸不清楚,君臣數十年,劉徹自以為把太子都看透了,
今日,太子又讓劉徹陌生了。
劉徹心頭煩躁,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喜歡太子脫離掌握的感覺。
「你覺得李陵如何?」
太子據回答,
「不錯。」
「能堪大任否?」
「兒臣不知。」
太子據如行屍走肉,劉徹眼中閃過厭惡,
劉徹不會把不舒服憋在心裡,
直言道,
「就是因為你總是如此,總與朕唱反調,朕才不願把天下交給你!」
太子據沒想到父皇竟一下說出這麼重的話,自大舅也走了後,太子據被朝上朝下的暗流湧動折磨得心力交瘁,本應屬於他的資源,在一雙藏於暗中的大手控制下,悄然轉給了其他皇子,
但,以往終究是沒拿到明面上來說。
現在,父皇說了。
劉徹說罷,瞪大龍眸,死盯著太子,
想從太子眼中看出些什麼,
恐懼也好,憤怒也罷,甚至是有反叛之意更好!
卻,什麼都看不到。
哀莫大於心死。
只有空洞。
「父皇,您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兒臣了。」
劉徹微愣,他斷沒有想到是這個回答。
又大笑道,
「哈哈哈哈,朕與你說笑呢,你竟如此認真!」
劉據笑不出來。
想換了自己的人,在他眼中,自己做什麼都是錯的。
「陛下。」
中貴人李延年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
李廣利、李延年俱是皇子髆的母家外戚,儘管鉤弋夫人的崛起讓此二人暗中記恨,但,他們還分得清輕重,當務之急,是除掉做了三十年太子的劉據。
「你這條狗有沒有規矩?!」劉徹眉頭緊鎖,將案几上的金碗砸向屏風上映出的影子,「朕與國儲說話,你竟敢在這偷聽?!」
李延年雙腿一軟,騰得跪下,
陛下越來越喜怒無常,李延年打心底裡害怕,陛下哪天發瘋把自己砍了,
李延年在心中怒道,
老天開眼!
讓這條老狗快死了吧!
「陛下,微臣萬萬不敢偷聽!
是有前線強弩將軍路博德傳報,臣不能怠慢,便進宮呈送給陛下。」
聽到路博德的名字,劉據瞳孔一縮,這轉瞬即逝的動作,被劉徹盡收眼底。劉徹眼看著太子,話卻是對李延年說的,
「算著日子,路博德也應到邊境據守了,李陵也應入塞了,朕日日夜夜盼著前線軍報,總算是到了。
你做的沒錯,全天下的任何事都比不上滅胡更重,不懂得此事的人,朕不會喜歡。
你很懂事,快把軍報給朕呈上來。」
「是,陛下。」
李延年繞過屏風,恭敬問了聲陛下,又向太子問好,李延年雖為閹人,長得卻極為英武,說話親和,全無倨傲之資。
太子據沒有絲毫回應,
太子黑白分明,親賢臣,遠小人,對李延年這種搬弄是非的佞臣避之不及,更不用談稍顯親近了,甚至連一句好話都欠奉,
這還是在父皇面前,給了父皇幾分面子,若是在平時宮內遇見了,太子據早就甩袖走了。
中貴人李延年對太子的反應早已習慣,退到一旁,劉徹笑著打量著太子和李延年,又低頭掃向軍報,
幾眼看下去,臉唰得一下黑了,
啪!
手重重拍在案几上!
「豎子安敢欺朕?!!」
太子據目不斜視,劉徹氣不過,將軍報向前一推,對太子說道,
「你也看看!」
「是。」
太子據頭痛難忍,但還是裝作無恙,抓起軍報,看了下去,
劉徹自顧自氣道,
「看看路博德都說的什麼話?!
說秋季正值匈奴草肥馬壯之際,現在不宜開戰,要朕許他來年開春再戰!
還把來年開春怎麼打教給朕了!
他與李陵分兵兩路,攻打東西浚稽山!
如何打仗,朕還需要他來教朕嗎?!
建元、元狩年間,朕都是秋季開戰,還都打了大勝!為何別人能打,他路博德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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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劉徹猛地停住,像瘋了一樣,用手指敲打著案幾,
「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是有人不想開戰,暗中使些歪招!」
太子據心中一緊。
劉徹凝望著太子,重重拍案,
「是李陵!
李陵不敢打了!
他與朕拍著胸脯保證,能用五千步卒橫掃匈奴王庭,朕要給他馬,他都說不用,朕信了他的邪!
現在又不敢打了?!晚了!
李延年!」
「陛下。」
「傳聖旨,朕要李陵立刻出兵居延!」
「是。」
劉徹重重喘著粗氣,只覺得天旋地轉,從袖中掏出一粒仙丹,以極快的速度塞進嘴裡,慢慢咀嚼。
好受了許多。
太子據垂目,用眼皮蓋住瞳孔,
心中滿是可悲,
若按照以前,是絕對騙不過父皇的,
龍,也有老糊塗的一天。
這天,終於來了。
..........
大漢邊境雁門關
城牆上
路博德手按在城牆上,眺望邊塞,
身後白須老將走近,
聲音中氣十足。
「路將軍,李陵出兵了。」
「陛下的聖旨還是有用,李陵本想探幾日地勢,聖旨壓下來,由不得他拖延。
大哥,辛苦你了。」
「嗨,我有何辛苦的。」白髮老家是因杼將軍公孫敖,衛青的把兄弟,「只是害慘了李陵啊。」
公孫敖心軟之言,讓路博德眉頭大皺,
認真道,
「大哥,此言差矣,李陵主戰之意大盛,對大漢可不是好事!」
按照路博德的安排,
自己主動請兵,帶著兵馬出來繞一圈,就說找不到匈奴,或隨便抓兩個胡人殺了充數,意思意思就行了,反正陛下遠在長安,不能親臨前線,
如此行動,既能保全了陛下要開戰的面子,還順了殿下不欲開戰的想法。
路博德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在他看來,朝中諸皇子的爭鬥遠比漢匈的爭鬥,要慘烈得多!
重點不是在外,是在內。
可是,在路博德的謀算中,出現了一個異數。
李陵。
李陵戰鬥欲望太強烈了!
路博德必須要讓李陵留在塞外,生也好,死也罷,都不許他再回到中原!
路博德內心恐懼,他恐懼李陵打勝仗,並不是說害怕李陵得了戰功,壓自己一頭,他是恐懼李陵打勝仗....會又給了陛下希望。
希望,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若再讓陛下看到打敗匈奴的一線希望,大漢國祚就真的斷了!
「是,我知道,」公孫敖一輩子經歷了那麼多事,自不是心慈手軟的人,「我知道自己是哪邊的....你覺得,李陵帶著步卒,真能打的了匈奴遊騎兵嗎?」
路博德認真想了想。
「不好說。」
聞言,公孫敖驚住。
他與匈奴打了一輩子仗,最清楚匈奴騎兵的兇悍。若有人問自己,步卒能不能打匈奴騎兵,問一百次,公孫敖都會堅定的回一百次,
想都不要想!
不可能!
公孫敖說出此話的意思,是想告訴路博德不必擔心,李陵帶著五千步卒出塞,就是去送死的!
卻沒想到,路博德竟覺得李陵有機會打勝仗?!
路博德深吸口氣,
「他在朝堂上與陛下據理力爭時,讓我想起了將軍。」
路博德口中的將軍。
「霍去病...」
公孫敖喃喃道。
斯人已逝。
活著的人,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他。
哪怕只有幾分與冠軍侯相似,就能帶來無窮的希望。
路博德知道,陛下選擇李陵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太像將軍了。
只是這一個原因,劉徹就把大漢國運交給了李陵....
霍去病啊,你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
匈奴王庭
暗無天日的地窖內
蘇武啃食著用來取暖的羊皮毛氈,
突然,頭頂光亮刺眼,蘇武被晃的睜不開眼,
熟悉的聲音響起,
「將軍,您何苦遭這罪呢?我們回去橫豎都是一死,不如降了吧,且鞮侯單于不會虧待我們的。」
想了好一會兒,蘇武才想起了這道聲音,
與自己同出使的副中郎將張勝。
張勝降了。
蘇武不答,重重撕咬著羊皮,
他一分一秒的數著,胡人把自己關在地牢內已經整整七日,蘇武餓了就啃羊皮,渴了就喝汙水,原本能包裹住身子的羊毛氈僅剩下巴掌大小,吃過之後,就再沒吃的了。
「將軍,聽聞李陵帶兵出塞了,且鞮侯單于要親自帶兵去劫殺他。」
蘇武手一頓,痛苦的閉上眼睛,
「陛下就給了他五千步卒。」
蘇武又猛地睜開眼,
就算再不知兵,也該明白一個道理,在戰場上,步卒是完全打不了騎兵的,更何況還是最兇猛、衝擊最強的匈奴騎兵!
陛下瘋了。
蘇武腦中沒來由閃過衛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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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有些理解,
為何出現了那麼多降匈的官員。
除了貪生怕死之輩,剩下的,恐怕是對大漢失望透頂了吧。
張勝知道蘇武與李陵關係最好,特意說出此事逼他投降,卻沒想到,蘇武仍是不回答,張勝咬牙,招呼周圍的胡人,
「莫不是啞了?!將羊糞和羊尿潑下去!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蘇武無動於衷。
何以讓張勝變了這麼多?
張勝是因貪生怕死投降的。
只是,蘇武想不通,一個人為何變得如此快,
那個在朝中主戰,又密謀刺殺單于報國,甚至要護送自己殺出去的人,現在竟因自己不願投降,要用羊糞羞辱自己?
羊糞到底是沒潑下去,光亮被蓋住,蘇武重新陷入黑暗。
在地窖外,張勝一把甩開衛律的手,
怒道,
「你憑什麼攔我?!」
衛律踢翻羊糞桶,濺了張勝一身,
眼中殺氣四射,
「你再敢來為難他,我一定會殺了你!
你別忘了,你能留條狗命活著,不是你多像一條狗,皆因為你是蘇武的副將。」
張勝被衛律兇狠的表情嚇住,衛律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你與我有何區別?!」
張勝羞怒的聲音在衛律身後響起,
「你也是降將,你也勸過蘇武投降,你與我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我們他娘的都降了!憑什麼他那麼清高?!他非是不投降!
想著蘇武還不投降,老子他娘的飯也吃不下,酒也喝不下,胡人娘們也玩不動!
我就要他投降!
要不我心裡就不得安生!」
衛律站住,又抬腳離開,
張勝更氣,朝衛律背影吐口濃痰,
「呸!真他娘的假!」
「大王,羊糞還潑嗎?」
身邊胡人看向張勝問道,張勝興致全無,只覺得無比煩躁,
怒喝道,
「改天再來!」
........
浚稽山
韓延年看著李陵,
不憤道,
「定是路博德害我們!
將軍哪裡是不願出戰,不知他與陛下說了什麼,陛下傳給我們的聖旨裡還提呢,要將軍把和路博德說過的話都傳回去!」
李陵認真繪製著堪輿圖,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出塞後,他似是重回水中的魚,重回天上的鳥,戰場在呼喚著他,這感覺讓李陵無比激動,
李家人,就是為了戰場而生的。
繪好堪輿圖最後一筆,李陵吐出一口濁氣,安撫韓延年說道,
「我與路博德是不對付,但他對太子殿下忠心。太子仁心愛民,路博德應也差不到哪去,無非是貪慕我軍功罷了,真等到打起來,他分得清輕重,會支援我們的,
總不能說,在他心裡胡人比漢人還親吧!
哈哈哈!步樂,你過來!」
「將軍!」
李陵軍中校尉陳步樂跑過來,李陵將堪輿圖交給他,
「你回京將此圖交給陛下。」
「將軍,我不走,我要和您一起打胡人!」
陳步樂臉上稚氣未脫,就是個半大小子,
「哎呦!」
李陵給了陳步樂一個板慄,笑罵道,
「傻小子,你的任務才重呢。你將此圖交給陛下,陛下開心了,就會給我能增援兵馬,有了更多的兵馬,我們才能打勝仗。
到時,你隨增援的兵馬一起回來不就是了?」
陳步樂想了想,
憨笑道,
「這也是。」
「哈哈哈,去吧,快去快回,我還等著你給我帶來援軍呢。」
「是!將軍!」
番外:天問(中)
匈奴王庭
且鞮侯單于負手而立,眼前垂掛著一幅草原堪輿圖,此圖遠比漢人手裡的精細許多。
漢匈大戰,漢人一直算是客場作戰,胡人佔著地利,
無奈,衛霍時期,帝國雙璧的才華太過耀眼,哪怕胡人佔著地利優勢,還是被漢人打的節節敗退,
這讓胡人一度懷疑內部是不是生了叛徒,若沒有叛徒,霍去病何以每次都能精準的找到他們?
與漢將李廣利的戰鬥,讓胡人打消了這個疑問,
漢人並沒有草原完整的堪輿圖,
漢人強,只強在衛青、霍去病二人,
其餘的漢將,不需單于費力,光是仗著地利足以將其打敗。
且鞮侯單于把手指按在浚稽山上,斥候所報,漢將帶著五千兵馬,就屯戍在這裡。
「這個叫李陵的漢將,與之前的有些不同啊。」
且鞮侯單于喃喃自語。
浚稽山,
位置選的太妙了!
自己一旦露面,李陵就可借著山勢,讓騎兵俯衝而下,哪怕是匈奴遊騎兵也難以阻擋其撞擊,想到這,且鞮侯單于目光轉肅,
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單于,人帶來了。」
單于親兵將蘇武仍在且鞮侯單于腳邊,
蘇武乾瘦如骷髏,四肢如細杆,哪還有半分人樣?
胸膛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見狀,
且鞮侯單于眼中閃過異色,
「他為何還活著?」
單于親兵茫然四顧,且鞮侯單于的問題,把所有人都問住了,
是啊,
他為何還活著?
他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是有人給他偷帶吃食了?!」
且鞮侯單于怒道。
「單于,絕對沒有!地窖周圍整日都有人守著,這幾日,除了張勝去過一次,再沒人去過了,
我們翻看地窖,他是靠著啃食羊皮活下來的。」
啃食羊皮?
且鞮侯單于想起,好像是給蘇武扔了一個羊毛氈,這幾日,他就是靠吃這個活下去的?
見蘇武骨瘦如柴的模樣,且鞮侯單于知道,親兵沒有說謊,
「張勝?那個投降的漢人?」且鞮侯單于問道,「我記得他還是蘇武的副將,他去做什麼,是要放走蘇武嗎?」
「不是。
張勝是去勸降的,他說了很多話,蘇武都沒理他,他還要朝著地窖裡倒牛糞,被衛律攔住了。」
說著,就連單于親兵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看向蘇武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聽到張勝是去勸降的,且鞮侯單于沉默許久,
正是成千上萬的張勝,才顯得蘇武是那麼與眾不同。
投降,多簡單啊,只在一念之間。
堅守,卻何其難也,每一秒都在煎熬。
且鞮侯單于長嘆一聲,
「他不會投降的,或許有一日,我若能讓他投降,我就能徵服漢人了吧。
給他吃喝衣服,讓他去北海放羊吧,等到他能讓公羊下出羊崽子的那一天,我就放他回去。」
蘇武意識模糊,
零星聽到了北海....
子卿,你向北而來,我卻要去更北的地方了。
但,請不要難過,
我們一定還會相見。
天漢二年,
李陵北進,蘇武向著更北而去。
..........
數日後
「哈哈哈哈哈哈!暢快!朕多久沒有這般暢快了!」
建章宮內,
劉徹發出大笑聲,在他面前立著的,正是李陵手下小將陳步樂,劉徹看著手中的堪輿圖,臉上難掩激動的神色,
劉徹從沒上過戰場,但是劉徹懂兵,還不是一般的懂,
看過李陵繪製的堪輿圖,劉徹無比確定,滿朝的武將不及李陵一人!
朕,又押對寶了!
就像劉徹自己說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暢快了,他手握中原,卻全無順心的事情,
匈奴未滅,戰事難開,所有人都在反對自己,
百姓、官員、商賈,甚至是朕的親生兒子都在反對朕!
還有,最讓劉徹擔憂的...是後宮。
所有的兒子都在覬覦著朕的天下,他們恨不得朕早點死!朕偏偏就要長生不死!
哦,對了!
朕差點忘了!
衛子夫和趙鉤弋,無論如何,這兩個女人必須要全部除掉!
現在,朕只缺少一場大勝,對匈奴的大勝!
「你叫什麼?」
「稟陛下,我叫陳步樂!」
「好小子,給朕說說前線的事。」
陳步樂心中急切,可也只能強壓下去,
儘量簡略的說道,
「李將軍治兵有方,得將士死力!」
「得將士死力....好啊~」劉徹眼中閃出神往,「頗有其大父飛將軍之風!你給朕帶來了好消息!
朕要賞你,封你為郎官,你就留在朕的身邊吧。」
陳步樂太過青澀稚嫩,不明白留在陛下身邊當郎官意味著什麼,更不明白,自己若是能說得上話,會對李將軍產生多大的助力!
「稟陛下,我不想做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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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那你要什麼?」
「我走之前,聽聞且鞮侯單于要親率主力,包圍浚稽山!」陳步樂單膝跪倒在地,鏗鏘道,「願陛下調兵支援將軍!」
陳步樂低著頭,完全沒注意到,劉徹微不可察的看了宮門處一眼,那裡立著的是中貴人李延年。
有兵,就有權。
朝中實權將軍的背後,都站著某位皇子。
就拿李廣利來說,拔出蘿蔔帶出泥,他們代表著是皇子髆一黨,朝堂、軍營、後宮到處都是他們的耳目。
在人事與制度的纏繞下,秉持正義去做事的人,只會慢慢被荊棘纏死,
李陵就是如此。
肉就這麼大,已沒有李陵上桌的位置了。
「朕還是要封你為郎官,你拒絕不得。」
「陛下!」
陳步樂還要力爭援兵,
劉徹懨懨道,
「朕乏了。」
陳步樂渾身上下,被無力感填滿,呆呆看向陛下。
戰場上,只有勝負。
朝堂上,唯獨沒有勝負。
..........
浚稽山下
且鞮侯單于仰起頭,
三萬最精銳的匈奴騎兵,已將浚稽山東西兩麵團團包圍。
「為何他還不衝殺?」
且鞮侯單于在心中暗道。
自己將三萬騎兵拉到最長,就是送給李陵衝殺的。
李陵久據浚稽山,且鞮侯單于明白,李陵最兇猛的一波攻勢,就是從山上衝下來的第一波,
第一波攻勢,自己無論如何都躲不掉,
所以,且鞮侯單于早已想好,
我擺開陣勢,你想衝哪就衝哪好了。
且鞮侯單于選擇隨機付出匈奴騎兵的生命,來消耗掉李陵最兇最猛的那次進攻,
只要李陵敢下山,且鞮侯單于有信心徹底擊垮漢軍!
「單于,左、右賢王共帶八萬騎兵殺到,是要讓他們先埋伏嗎?」
傳令騎兵稟告道,
「不必了,讓他們都出來吧,一齊將浚稽山圍住。」
且鞮侯單于眯起眼睛,他布下了最迷人的誘餌,李陵卻偏不咬鉤,
在且鞮侯單于心中,李陵的份量又重了幾分。
漢人中竟還有如此能將!
果然,漢人不可小覷。
從白天等到臨近黃昏,且鞮侯單于再等不下去了,匈奴兵馬的損耗遠比漢人要多,光是十萬騎兵,一天就要吃多少草料?
李陵當縮頭烏龜,他可耗不起。
「點兩千人,下馬,去搜山。」
見傳令親兵一愣,且鞮侯單于皺眉喝道,
「沒聽到嗎?」
「是...是,單于。」
眼看著點出了兩千戰士,向著浚稽山上走去,且鞮侯單于滿意的點了點頭。
在草原上,馬要比人值錢多了。
李陵,這招,你要如何破呢?
...........
山上
「將軍,都安排好了!」
韓延年頭冒熱氣,衝進山洞,
他們在浚稽山以北、杭愛山以南間的一處夾道紮營,照李陵的話,韓延年帶領士兵,將輜重車橫置,以為營壘,
見敵後,遠則弓矢,近則斧戟,
聞言,李陵滿意點頭,
「與將士們說清楚沒有?聞鼓則進,鳴金則退。」
「都說了。」
李陵心中舒了口氣,
令行禁止,這對於軍隊而言是最重要的。
「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有些奇怪,」韓延年皺眉道,「且鞮侯單于帶十萬騎兵圍山,卻不上山來,這是為何?」
李陵直接回道,
「且鞮侯單于在忌憚我們,若是騎兵,借山勢衝鋒,他們也遭不住的。」
韓延年驚呼道:「他們竟不知我們全是步卒?!」
這可是關鍵的信息差!
「我們的運氣太好了。」
李陵微笑點頭。
而韓延年也清楚,這並不是什麼運氣,而是李將軍的安排,不分晝夜的行軍,同時一路小心掃蕩,直到行軍至浚稽山才紮營休整,
李陵一直在隱藏行蹤!
胡人對浚稽山上有多少兵馬,完全不知!
這其中大有可為!
韓延年更有信心了!
「將軍,我們只要拖住就贏了!」
「對!」李陵語氣也跟著激動起來,「我們只要拖住,等到援兵一到,無論是路博德的兵馬,還是陳步樂帶來的兵馬,我們前後夾擊,定可大潰匈奴!」
韓延年正欲開口,一個哨兵撲進來,
「將軍,敵襲!」
李陵和韓延年對視一眼,
深吸口氣,
開戰了!
兩人走出山洞,被哨兵帶到前線,眼前的場景,卻讓李陵措手不及,
輜重車堆起的防線外,
有著數百胡人的屍體!
均是被射殺的!
漢軍們難掩興奮,已經多久沒有殺掉幾百胡人的大勝了?!輕輕鬆鬆,就殺了這麼多!
韓延年眼前一黑,
吼道,
「可有逃跑的?!」
「韓將軍,跑了幾十個,」一校尉回道,他還以為是韓將軍不滿意,沒對胡人趕盡殺絕,找補道,「我們也想殺乾淨,可這群胡人都是兔子膽子,一看到我們就潰了,我們雖殺了出去,但又不敢離陣地太遠,只能放走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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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延年怔怔看向李陵,
「將軍...壞事了!」
山下
「你說什麼?」
且鞮侯單于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
「單于,漢人只有數千步卒,就卡在兩山之間的夾道。」
「你可看清楚了?!謊報軍情,我會把你妻兒都殺了!」
這是且鞮侯單于親自問的第十五個人。
「單于,看清了!只有步卒!若有騎兵,我們哪裡能活著回來啊?而且也沒有馬糞味,絕對沒有馬!」
十五個人,都是相同的答案。
李陵帶的是步卒!
且鞮侯單于腦中莫名閃過了蘇武,眼中滿是敬意,
「李陵....可惜啊,你的皇帝是劉徹,這種良將都不愛惜,漢人的氣運到頭了啊。
點出三萬騎兵,隨我上山!殺敵!」
山呼海嘯的吼聲,震蕩浚稽山。
三萬騎兵踩滅最後的陽光,殺進浚稽山,
一夜功夫,漢軍千弩齊發,射殺匈奴騎兵近千,且鞮侯單于命左、右賢王夾擊,
等到太陽再升起時,李陵且戰且南退,
又是幾日,漢軍時而突左賢王,時而衝右賢王,左、右賢王都不願直面李陵兵銳,恐自家兵馬損失太多,這又給李陵鑽了空子,殺匈奴三千,
無奈,匈奴深諳地勢,又數量頗多,李陵被逼進了一處山谷內,背後是懸崖絕壁,
再沒有退路了。
韓延年身上俱是血汙,左臉還有一道見白的刀創,
「將軍,我們只能殺出去了,在這兒只會被活活憋死!」
李陵點頭道,
「對,要殺出去,被逼到這兒,援軍也沒法接應我們。」
韓延年欲言又止,紅著眼睛低聲道,
「將軍,還會有援軍嗎?」
「有!」李陵抓住韓延年的胳膊,瞪大眼睛,執拗的吼道,「一定會有援軍的!
我們幾日就殺了五六千匈奴,陛下不會看不懂此事!路博德也不會看不懂此事!
打垮匈奴,就在今日,此為千載難逢的時機!
我們要殺出去!讓援軍找到我們!」
韓延年目光晦暗的看向李陵,李陵不敢看韓延年的眼睛,
「全軍聽令!
三創者乘車!兩創者駕車!一創者殺敵!
殺出去!
和援軍會合!」
「吼!!!」
李陵麾下士兵,皆敢戰敢死,趁著且鞮侯單于包圍網沒有紮緊前,竟又是殺出了山谷,
期間,斬殺匈奴五千,向東南方撤退,沿著老龍道奔襲,
老龍道正南的方向,
就是雁門關!
如果雁門關發出了援軍,一定會看到我們的!
一定!!!
番外:天問(下)
雁門關
因杼將軍公孫敖看著案几上的軍報,又抬頭看了看路博德,
見路博德老神在在毫無反應,公孫敖把軍報推到路博德面前,
忍不住問道,
「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李陵啊!」公孫敖內心煩躁,「你看到李陵了嗎?!」
路博德瞳孔向下,掃了眼軍報,
這份軍報,他何止是看過?簡直是倒背如流!
但每一次看,都忍不住被震撼一次!
僅靠五千步卒,且戰且退,共斬了近八千匈奴首級,傷者不計其數,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就算此五千步卒是李陵口中的「荊楚力士」,也不應該這麼猛吧!
再者說,步卒終歸是兩條腿跑,身後是匈奴連人帶馬四條腿追,可每次李陵都能逃出生天,其對戰場的判斷已精確到了毫釐之間的境界!
隱隱碰到如此境界的,路博德此生只見過兩位,雖然李陵與那兩位還有肉眼可見的差距,但身處人才凋零的季世,李陵已足夠驚豔了!
「看到了。
怎會看不到呢?」
路博德回道。
啪!
公孫敖的老手重重拍在斥候傳來的軍報上,脖子上青筋錯節,臉憋得通紅,
怒吼道,
「為何還不出兵支援?!
現在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與李陵前後夾擊,定可讓且鞮侯單于吃一大敗!
大漢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大勝了!」
「是很久沒有了。」路博德深吸口氣,目光灼灼的看向公孫敖,「若是大勝了,然後呢?」
勝了,然後呢?
公孫敖被路博德問住。
「勝了就是勝了,有什麼可然後的?」
「勝了,大漢能得到什麼?」
公孫敖回道,
「難道你忘了大將軍和冠軍侯之功業?勝了,可保大漢邊境十年安定!
這難道還不夠嗎?」
「不會的。」
路博德語氣無比確定。
「啊?」
「就算來了一場大勝,也不會保大漢邊境十年安定。
若真能保大漢邊境安定,我不說二話,現在就全軍出擊,即刻支援李陵。」
「你這說的都是什麼話?!」
路博德苦口婆心問道,
「大哥,你想想陛下,陛下會甘心於一場大勝嗎?」
公孫敖身子一顫。
是啊,陛下怎會因一場大勝而滿足?
陛下是渴望血肉的龍,這頭龍餓太久了!
李陵帶來的大勝,非但不會帶來安寧,反而,這場大勝的血腥味會飄進陛下的鼻中,讓陛下對戰爭更加渴望!
一次大勝怎會夠?
打敗了還好,若是打勝了....漢匈又會爆發全面戰爭!
「可....可....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啊!」
公孫敖無力的坐在地上,
他老了,這個時代他已經看不明白了,打敗仗不對,打勝仗更不對,不打仗不對,打了也不對!
在腦中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公孫敖竟不知應該怪誰!
路博德看出了公孫敖的疑惑,拍了拍公孫敖,
「我們已到了季世。」
到頭了!
就如秦朝一般,走到頭了。不管做什麼都於事無補,只盼,大漢倒塌的能慢些。
「那李陵呢?」
路博德遙望北邊,
「這是他的命。」
........
長安茂陵,向東千步。
霍去病墓就在此地,為旌霍去病封狼居胥之功,霍去病「冢像祁連山」。就如同他年少得志,踏平祁連山脈一般,他此時也長眠在祁連山下,
在周圍的村民,沒到過邊境,更沒見過祁連山長什麼樣,只因這塊墓為山形,便喚霍去病墓為「石嶺子」。
霍去病冢外,滿是隨手摘下的小花朵、谷穗、還有各種食物,每種數量都不多,但架不住種類頗豐,密密麻麻的擺在霍去病冢前供奉,
三旬左右的俊秀男子,正在冢前幫著掃開落葉,
「哥,你都走了這麼久,還有如此多人想著你、念著你。」
霍光掃掃停停,滿眼崇拜的看著「冠軍侯霍去病」幾個字。霍去病將霍光帶到長安為郎官,霍光親眼見證了霍去病輝煌的一生,對於這位兄長,霍光只有崇拜。
「哥,我對不住你,你最放不下殿下,你最想讓殿下登基,你曾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一定要殫精竭慮輔佐殿下。
恐怕....我做不到了。」
石嶺子風起,將霍光掃成堆的落葉又捲起,吹得哪裡都是。
霍光怔住,搖頭苦笑,又重新開始掃落葉,
「你別生我氣啊,
殿下已到了絕境了,誰也救不回來。
三十年太子...殿下做了三十年太子啊,太子豈是做得越久越穩當?非也,做得越久,反而越不會登基了。
晉大父狐突諫大子申生,雲,國君好艾,大夫殆;國君好內,嫡子殆。
可若是在位的君王,既好艾,又好內呢?」
霍光捏住掃帚的手握緊,
長嘆道,
「大夫殆,嫡子亦殆。」
「內憂外患,有外患而無內憂,有內憂而無外患。當今朝局,最大的外患就是匈奴,可大漢早已國庫空虛,餓殍遍野,哪裡還能打得起仗啊?
殿下是對的,他苦苦勸諫陛下,無奈陛下早已聽不進去別人的話了,殿下說的越多,就與皇位越遠。
李陵只有一個結局,大敗。
路博德看明白了這點,他不會讓李陵勝的,可他只看到了第一步,卻沒看到往後的第二步。
若陛下真有一天,徹底斷了擊胡的念頭,大漢也再不打仗了...沒有外患,內憂也就來了。
當陛下看向國內時,殿下...唉!」
秋風再起,柔和了許多,繞著霍光吹,卻再不秋風掃落葉了。
霍光將落葉都歸攏成一堆一堆的,
「進退兩難。
活下去,才有丁點翻盤的機會。
哥,你對我說的話,我不會忘的,
只不過,這條路已走不通,要繞道走了。」
.......
老龍道南山
「混帳!」
「廢物!!」
「蠢豬!!!」
且鞮侯單于雙眼通紅,劇烈喘著粗氣,將裝著馬奶的酒袋砸飛,馬奶灑了兒單于、左賢王、右賢王一身!
打死且鞮侯單于都想不到,自己用十萬騎兵,去圍堵五千步卒,都過了五六日了,非但沒有殲滅他們,還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最讓且鞮侯單于不能接受的是,他已經損失了近萬的匈奴騎兵!
李陵騎上了胡人的馬,四條腿都追不上人家兩條腿,李陵有了四條腿,胡人就更追不上了!
「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此刻,且鞮侯單于沒有一點辦法,只能對手下無能狂怒,自出生以來,他一直都是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鷹,今天,他碰到對手了!
一條狗崽子!
看向在旁沉默不語的衛律,且鞮侯單于喝道,
「你在中原生活了那麼久,對漢人一定很了解吧,告訴我,要如何抓住李陵!」
「單于,」衛律面無表情,「我現在想的不是如何抓住李陵。」
「那是什麼?」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退兵了。」
「你說什麼?!退兵?!」
聞言,且鞮侯單于鬚髮怒立,走到衛律身前,魁梧的身材將衛律完全遮住,好似要把衛律生吃了一般,
「手下死了這麼多戰士,我還沒有報仇,你卻讓我退兵?!你再說一次!」
衛律平靜道,
「單于,到了退兵的時候了。」
「混帳!」
且鞮侯單于踢翻取暖的火爐,火星四濺,身旁的親兵連忙上前撲滅火星,生怕火星再把行帳點著了。
「單于,李陵一直引誘我們向南。向南就離漢人的邊境越來越近了,若能速戰速決,我不會讓您退兵的,
可是現在我們和李陵拖不起,每日損耗的馬料有多少?這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漢人的援軍隨時都會來。」
左、右賢王並沒有注意到憤怒的且鞮侯單于瞳孔中毫無憤怒之意,他們被衛律的話嚇住,
喃喃自語道,
「漢人援軍到了,我們傷亡只會更大。」
「對,漢人是吃飽飯來的,我們已經晝夜行軍好幾日了,將士們都累了,
要是碰上...我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兒單于上前,
「阿爹,我們撤吧!」
且鞮侯單于凝神道,
「讓將士們都提起勁,我們再打一次!」
聞言,眾人心中長舒口氣,
他們明白,再打一次,也是為了面子上掛的住,
之後,他們就要撤軍了。
.........
「胡人又來了!」
看著不遠處點燃的狼煙,李陵翻身上馬,招呼僅剩的一千騎兵,吼道,
「上馬,殺敵!」
「是!」
韓延年速度最快,他的盔甲一直未卸,直接抄起大槊,騎馬衝到李陵身邊,
看了將軍的側臉一眼,韓延年眼中反而現出了釋然,
援軍來與不來,都無妨了。
韓延年忽然看到了什麼,
驚呼道,
「是且鞮侯單于!」
「哪裡?!」
李陵渾身汗毛豎起,韓延年手指一伸,李陵順著看過去,雖然沒見過且鞮侯單于長什麼樣子,但只一眼,李陵就無比確定,他就是且鞮侯單于!
李陵握緊弓,眼中燃燒火焰,
在心中暗道,
「只要能殺了且鞮侯單于!漢匈大戰,就能結束了!」
想到這兒,李陵身體內的每一滴血液都開始沸騰,
「你指揮兵馬殺敵!」
「將軍,您要去哪?!」
韓延年急問道。
「我去殺了且鞮侯單于!」
且鞮侯單于親立陣前,漢人著鐵甲襯紅衣,望著漢人不過千數的騎兵奔騰而來,如紅色的草浪,且鞮侯單于眼中閃出濃濃的敬意。
雖然不想承認,但,眼前的漢人,值得尊敬!
漢人騎兵很快,有一騎更快!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脫出軍陣,降將張勝驚呼聲在且鞮侯單于耳邊炸開,
「是李陵!!!」
且鞮侯單于頓時屏住呼吸!
是李陵?!
只要能殺掉他,一切就都結束了!
「抓住他!」
且鞮侯單于下意識脫口而出,匈奴騎兵奔騰衝去,衝擊起來的威力地動山搖,且鞮侯單于再眨眼時,已看不到李陵,他不過一騎,被徹底淹沒在了戰馬中,
且鞮侯單于長舒口氣,
上天助我!
還沒等且鞮侯單于將這口氣舒完,極度危險的感覺突然降臨,且鞮侯單于本能的一躲,隨後左臂一痛,看過去,一支箭結結實實扎在自己的左臂上!
且鞮侯單于滿眼不可思議,後怕極了,若自己躲慢了一息,這支箭會貫穿自己的心臟!
「撤!撤軍!」
漢人騎兵追上李陵,與匈奴撞在一起,且鞮侯單于卻高呼撤軍,已無心再戰了!
.........
且鞮侯單于驚魂未定的坐在那,醫官為其包紮左臂的傷口,
這一箭,把匈奴人的膽子射破了!
匈奴人都耷拉著腦袋,現在只需一道聲音,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的同意撤軍。
看著這一切,衛律暗鬆口氣,
最起碼,李陵會活下來。
他知道,劉徹是絕對不會支援李陵的。
「單于!」
且鞮侯單于抬起頭,看向走出的張勝,沒力氣的嗯了一聲,
張勝面色漲紅,
「單于!再打一次!入夜後再打一次!李陵就完了!」
兒單于怒視張勝,恨不得撕爛他的嘴,
士氣都打沒了,還要打?!
另外,還有漢人的援軍虎視眈眈,現在若不撤軍,豈不是傻子?!
且鞮侯單于懶得搭理張勝,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兒子,讓他站出來提出撤軍吧。
張勝撲通跪在地上,
「單于!您相信我!
漢人一定不會有援軍!」
且鞮侯單于叫住兒子,看向張勝問道,
「為何如此確定?」
「李陵他在朝堂上毫無臂助,他也沒有支持的皇子,誰來助他?難不成是幫他立戰功?他立了戰功,升官了,別人去哪?
這都五日了,漢人有援軍也早該到了,我原本還不確定,現在確定得很!
沒!有!援!軍!」
張勝分析的鞭辟入裡,總有些人,在琢磨自己人時,總能發揮出非凡的才能。
且鞮侯單于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撤退,太丟人了,自己的威信也會一落千丈,若是還有一點辦法,絕對不可以撤退!
「我能相信你的話嗎?」
張勝急著立功,
「我說的事,每一個做過官的漢人都知道,不信您問常惠!
衛律也好!他也在這兒!他原本就是漢使!」
且鞮侯單于看向衛律,
「你覺得呢?」
衛律看了張勝許久,忽然覺得無比害怕,
良久,開口道,
「單于,那就再打一次吧。」
番外:九歌(上)
衛律長嘆一聲,
「那就再打一次試試。」
且鞮侯單于眯起眼睛,審視著衛律,
問道,
「這裡離漢人的邊塞越來越近,漢人援軍馬上趕到……這些話都是你告訴我的。
我兒子聽進去了你的話,甚至動了撤退的念頭,軍心也因你的話而渙散,
現在,你又告訴我,還能再打一次。
你之前所言和現在說的截然相反,你要我去相信哪句?」
張勝斜眼看著衛律,他將衛律視為眼中釘,
二人都是投降匈奴的漢將,功能難免重疊,沒了衛律,張勝知道自己在草原的日子只會更滋潤,會更受且鞮侯單于器重。
想到此,不等衛律開口,張勝就冷冷道,
「我看他是念及與李陵的舊情,想放李陵一馬。」
帳內的胡人紛紛逼視衛律,
右賢王上前一步,
問道,
「這你要怎麼說?你與李陵有舊?!」
衛律冷哼一聲,絲毫不懼,環視一眾胡人,
鏗鏘有力道,
「我是與李陵有舊,同在朝為官十幾年,會不認識嗎?
怎麼?張勝,你就與李陵不熟悉了?
相比於我,恐怕你與李陵要更親近吧。」
張勝眼神躲閃,不好回答。
衛律乘勝追擊,
「單于,離漢人邊境越來越近是我說得不錯。
恐怕任誰都能想到漢人援軍會支援吧,諸位都是身經百戰的將軍,難道我不開口,你們就想不到了?
還是說,我的一句諫言,能讓十萬騎兵站住?呵呵,我還沒這本事。
單于,您若不信我,殺了我就是!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衛律雄壯的氣勢蓋過整片行帳,眾胡人支支吾吾,且鞮侯單于眼中的戒備散去,他本就看重衛律,衛律真性情的表現更是讓他歡喜,
胡人,太缺少這種性情了。
「哈哈哈哈,衛律,你這說得是什麼話,漢人援軍確實是要提防,在場的人誰想不到?
若是想不到此事,也不必再帶兵了,
我只是想請教你要不要再打一次,還是說現在就撤退?我沒有詰問你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哼!我不知道!」
衛律有脾氣得很,張勝見狀,
在心中暗笑,
敢如此頂撞單于,真是找死!
沒想到,且鞮侯單于非但沒為難衛律,反而歉意開口,
「是我錯了,你別多怪罪。」
張勝眼中現出茫然,
衛律不怕死,且鞮侯單于也知道衛律不怕死,反倒只有張勝不明白。
正說著,單于親衛提著一人,撥帳而入,將那人重重摔在地上,眾人定睛一看,
漢人長相!
兒單于怒道,
「還敢來鑽營!好大的膽子!」
且鞮侯單于伸手止住兒子,牽動左臂傷口一痛,
「他是誰?」
漢人爬到且鞮侯單于腳前,周圍的親衛要將其按住,被且鞮侯單于用眼神制止,且鞮侯單于一眼就看出了,
這是頭喪失了鬥志的羊,它是不會傷人的。
「尊貴的單于,我是李陵手下校尉管敢。」
且鞮侯單于看向張勝,
問道,
「有這人嗎?」
校尉管敢回過神,看到了熟人張勝,
大喜道,
「張將軍,快為我作證啊。」
見管敢趴在且鞮侯單于腳下的衰樣,張勝心中一陣膩歪,
沒骨氣的畜牲!
「是有此人,他一直追隨著李陵。」
「對!我在李陵手下當了十年的校尉了!我叫管敢!
我是真的!」
且鞮侯單于面無表情,
也不開口,
都不需要別人多問,校尉管敢自己就全禿嚕出來了,
「李陵軍後繼無援,嗤!根本就不會有援軍。現在能戰的不過是他和韓延年手下各五百人!其餘都是大傷殘!
箭矢也快要射光了!李陵與韓延年手下執黃、白旗的是令官,只要您衝殺掉他們,李陵軍必定潰敗!
單于,機不可失啊!!!」
譁!
帳內胡人們一陣激動,一向暗中爭鬥的左、右賢王對視一眼,就連意圖撤退的兒單于都重新燃起了鬥志,
他們不擔心管敢是來詐降的!
哪些羊會頂人,哪些羊沒膽子,草原上的胡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況且,李陵的情況,也應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了。
李陵軍隊一直被驅趕,根本沒有搜集箭支的功夫,箭支射盡,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吧!跟我說的一樣!」張勝激動道,捏緊拳頭,「單于!快發兵吧!」
勝利就在眼前!
帳內只有且鞮侯單于和衛律兩人悶悶不樂,且鞮侯單于有種作弊走捷徑的感覺,自己終究是沒贏過李陵,而且....
察覺到且鞮侯單于要開口,帳內胡人紛紛靜下來,
「你給李陵當了十年的校尉,為什麼要背叛他?」
校尉管敢被且鞮侯單于莫名其妙的問題問住,頓了頓,
才開口道,
「三日前,李陵說軍隊士氣低落,必然藏著女人,把我們藏在車裡的女人都拉出來殺了!他還帶著我們來草原送死!
如此冷血自負的人,我還要追隨他嗎?」
「若是我,我會比他做得更絕。」
且鞮侯單于起身。
「最起碼,你活不到現在。」
用匕首割開校尉管敢的脖子,管敢眼中滿是震驚,
為何是這般結局?
張勝離著最近,血濺了他一身,
「出兵吧。」
且鞮侯單于語氣中沒有欣喜,只有落寞。
.......
夜
匈奴冒著綠光的狼眼,將黑夜點亮。
且鞮侯單于率匈奴騎兵,圍堵李陵,不衝鋒只俯射,李陵軍回射,
對射不過半個時辰,箭矢已盡,李陵無奈,率軍退到鞮汗山,
「將軍,箭矢沒了,刀兵也卷刃了!援軍還沒來!」
韓延年手下校尉,趁著匈奴還沒追上,在韓延年身前抱怨道,
聽到他說到援軍,韓延年下意識看了李陵一眼,見將軍沒聽到,韓延年鬆了口氣,
壓低聲音,皺眉朝校尉怒道,
「援軍!援你娘個頭!別在這放屁!」
又大聲呵斥道,
「兵刃卷了!就把車輻卸掉做武器!這點屁事還要來問我?!」
「延年。」
「唉!將軍!」
韓延年跑到李陵身前,李陵坐在一塊大石上,神態安詳,見狀,韓延年心裡咯噔一下,
「你的劍給我看看。」
韓延年拔出劍,他的劍早已卷刃了,殺敵無數,砍得劍刃裂開,李陵雙手捧著韓延年的劍,放在膝蓋上,
「將軍,我還有短刀呢!照樣殺匈奴!短刀用得比劍順手!」
李陵卸下自己腰間的劍,拔出,寒光凜冽,
這是李家的傳家寶劍,景皇帝賜李廣,功其平定七國之亂有功,
殺了這麼多敵人,沒有絲毫卷刃,依舊鋒利,
韓延年羨慕的看了一眼,
饞得口水直流,
到底是寶劍啊!
與我們手中的凡品天差地別!
「借你了。」
「好啊....啊?!」
韓延年驚得跳起,磕巴道,
「給給給....給我了?!將軍,您不是說笑吧!這可是您的家傳寶劍!」
「誰說給你了?」李陵白了韓延年一眼,「我是借你,你還要還給我的。」
「好吧,那您用什麼啊?」
「我用你的。」
「這....」
「我劍術比你高超,用這把劍也能殺敵。」
韓延年撇了撇嘴,
嘟囔道,
「您厲害,您說了算。」
李陵看著韓延年,又轉過頭南望,
「我知道,沒有援軍了。」
「將軍...」
韓延年心如刀絞。
「我到今日才想明白,為何沒有援軍了。
這把劍借給你,等你帶回長安,告訴陛下,告訴我的家人,
我李陵,是戰死的。」
撲通!
韓延年跪在李陵身前,淚如雨下,
「末將願隨將軍戰死!」
周圍的殘兵,站起,聚攏而來,
他們知道,
已到了人生的最後時刻了。
奇怪的是,他們並不害怕。
若有人伸手擦去將士們臉上的血汙,會驚訝於,這些臉龐竟如此年輕稚嫩!
「我等願隨將軍戰死!!!」
聲音不大,卻有著直擊靈魂的力量。
李陵滿眼感動,
望著他的將士們。
多好的兒郎啊!
卻因朝堂之爭,要慘死在遠離家鄉的漠北!
「你們都回去吧。」
戰士們不明將軍說的話是何意,李陵背起勁弓,將最後幾十根箭插進箭袋,手握韓延年的劍,
「此處離邊塞不遠,你們都逃回雁門關吧。」
「將軍,那您呢?!」
「我?我要去殺了且鞮侯單于。」
李陵傲然而立。
單騎勤王,是李家將的驕傲。
「你們都散了吧,這是軍令。
不要跟著我,大丈夫殺掉且鞮侯單于,一個人就夠了。」
僅剩的將士們,看著李陵離開的背影,
久久無言。
.......
「單于!
我們已經包圍住鞮汗山了,險要處也都用巨石堵住,漢人就如待宰的羊羔!
大勝,唾手可得。」
且鞮侯單于只覺得厭倦,與神情激動的右賢王呈鮮明對比,
揮揮手道,
「哦,交給你了。」
「是!」
右賢王大喜,
總算是能殺掉李陵了!也總算能趴到娘們溫暖柔軟的肚皮上了!
不好好享受生活,誰他娘的願意來打仗啊!
「父王!」
且鞮侯單于身後的兒單于也有些意動,且鞮侯單于回身看向兒子,
認真問道,
「你也想去?」
「是,我想提著李陵的頭顱,獻給父王!」
「......那你去吧。」
「是!!!」
轉眼間,且鞮侯單于身邊只剩下衛律一人,
「你為何不去?」
且鞮侯單于好奇問道。
衛律望著眼前的一片黑暗,
如實道,
「我不想看到李陵死。」
且鞮侯單于怔住,轉回身,
「我也是。」
唰!!!
所有的火把亮起!
漢人殺出來了!
且鞮侯單于站起身,俯視著山谷,隨後緩緩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眼中的畫面,
漢人是殺出來了!
但,只有一人!
漢將軍,李陵!
胡人如蟻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圍了上去,且鞮侯單于看不到李陵,只能踮起腳,左右換位置,
「隨將軍殺敵!!!」
山谷內,響起擊鼓聲,韓延年率兵衝殺出來,他們只持短刀、車幅,身上的盔甲也早已破爛不堪,
李陵被圍的水洩不通,他看不到,也聽不到,只能在天為頂、地為底的牢籠中反覆衝殺,
殺敵已變成了本能的動作,
他只能感覺到身邊的敵人如浪潮,一會兒松,一會兒緊,一會兒擁住自己,一會兒又散開,
不知過了多久,
李陵身邊的匈奴騎兵譁的一下散開,李陵咬緊牙,仍像惡狗一般撲殺出去,
「李陵,降了吧。」
且鞮侯單于披著熊皮披風,白熊皮上的每一根毛髮都無比乾淨,
李陵看到了且鞮侯單于,扔掉劍,抄起弓,瞄準且鞮侯單于,
且鞮侯單于眼中神情複雜,有可悲、有敬佩、有悲傷....
抬起手,
「你看看吧。」
身後似有一股力量拽著李陵,李陵下意識回望過去,
啪嗒!
弓弦被拉斷!
韓延年戰死了。
睜著眼,手裡死死握著寶劍,
「延年...」
李陵踉蹌走過去,匈奴騎兵為他讓出了一條路,左右俱是同伴的屍體,
「大牛!麻子!狗兒!扶風!」
有的將士,李陵和他說過話,有的則沒有,但,李陵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們為何這麼傻?!為什麼不走啊!為什麼要來送死啊!
我們沒有援軍!
沒有援軍啊!」
李陵臉上泣涕橫流,
他是明白了為何沒有援軍,卻始終不能理解。
為什麼不來幫幫我?
我們都是漢人啊!
李陵撲到韓延年身上,慟哭不止,
「李陵,你已到了末路!還不快降?!」
張勝樂得跳腳。
衛律再也看不下去,張弓,箭矢貫穿張勝的後腦,張勝摔倒在李陵身邊,
但,這些事與李陵都沒有關係,
李陵面無表情起身,
南望中原,
音調沒有一絲起伏,
「我降。」
四周一靜,又陡然炸開!
「李陵降了!」
「李陵降了!!」
「李陵降了!!!」
匈奴騎兵山呼海嘯,他們終於打敗了李陵!
讓他們這幾日都提心弔膽的漢人!
且鞮侯單于閉上眼。
撥轉馬頭離開,
「你們善待他。」
衛律走近,
尊敬道,
「李將軍,請吧。」
李陵背對中原,漸行漸遠。
飛將軍寶劍....始終沒有再撿起。
番外:九歌(中)
李陵降胡的軍報傳回大漢,舉國轟動。
中貴人李延年匆匆來到建章宮外,宮門立著的幾個小太監遠遠望到,如見到主心骨般長舒了一口氣,爭先恐後的迎了上去,
「李貴人!」
李延年神色焦急,心中卻很是受用,看向最貼己的宦官蘇文,
問道,
「陛下如何?!」
蘇文苦著臉,額頭都急出了一層細汗,就算是他親爹親娘病了,恐怕他都不會急成這般,
「自軍報傳回來後,陛下不吃不喝,在宮內也沒有一絲聲響!小的們也不敢貿然進去,有人說去找太子殿下....」
中貴人李延年粗暴打斷,
「你們去後宮找人了?!」
「是去後宮了,」蘇文近前一步,「小的以為找太子還不妥當,便派人去找五皇子殿下了。」
五皇子,劉髆,母李夫人。
李延年讚許的看了蘇文一眼,蘇文急道,
「李貴人,陛下與您最親近,要不您先去看看陛下吧!
若陛下有個三長兩短,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說著,宦官蘇文竟如小女兒般啜泣起來。
哭聲似能傳染般,周圍的太監也都跟著哭了起來,
李延年暗中叫苦,
劉徹喜怒無常,就算是他,此刻也不敢去找死,若被陛下遷怒殺了,那死的太冤了!
可,李延年不得不去,
因有一眾小太監正看著他。
太監是很純粹的生物,他們的食物鏈清晰明了,
誰與陛下關係最近,誰就是最厲害的太監!
眼下這功夫,誰都不能去,唯有李貴人有此機會,反過來說,正因為李貴人此時能進去,他才能讓小太監們服氣,
李延年又想到,自己到底都要頂上去,若陛下有氣,就先撒到自己身上!
陛下撒過氣後,等到外甥再來,便不會難為他了!
「於此處等著,陛下若有什麼需要,我便傳你們。」
一眾小太監眼露尊敬,李延年心裡沒底,腳下也虛浮,將建章宮宮門推出一條能容人的小縫,都不敢大作聲響,憋住一口氣,擰著身子就進去了,
殿內空氣都停止了浮動。
「陛下...」
李延年豎起耳朵,輕聲喚著,貓步輕巧地踮著腳挪步,只要陛下沒叫停他,他就一路往宮裡蹭,李延年感覺一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長的路,似漢匈之戰,永遠沒個頭兒。
透過白玉纏紗屏風,李延年瞧見個兒人影,
「陛下...小的可否進去。」
等了半天,無人應答,李延年偷瞄著屏風上映出來的人影,人影也沒動彈,李延年只能當陛下是默許了,
繞過屏風,
李延年猛地驚在原地!
陛下的頭髮全都白了!!
記得昨日為陛下沐發時,還能從白的裡找出幾根黑的,一夜功夫,再找不出一根黑頭髮了!
只見劉徹凸著眼球,也不眨眼,死死盯著手中的軍報,
軍報有千斤重萬斤重!
自高皇帝,一百年的大漢社稷都壓在薄薄的軍報上!
但,劉徹拖不起來。
他只能把軍報放在案几上,用手壓著,壓住的那手隱隱顫抖,
拖不起來,也就算了,竟連壓都壓不住了!
李延年猛地想到,
並不是陛下默許自己走進了!而是陛下完全沒聽到自己的喚聲!
想到這兒,李延年感覺有一條劇毒百爪蜈蚣,唰唰唰的從自己尾巴根順著往上爬!
想悄無聲息的離開已來不及,
陛下正看著自己!
「陛....」
嗖!!!
金龍硯臺被劉徹憤怒擲在李延年頭上,李延年額頂瞬間被豁出了一道露白肉傷口,
「死閹人!誰讓你進來的?!」
劉徹咆哮,
他絕對不能忍受,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別人看到!
李延年不顧頭上的劇痛,也不跪下,立著身子行禮,
「陛下,您大半日都未用膳,小的擔心您傷了龍體,小的一條狗命不算什麼,可您要是倒了,大漢就真完了!!!」
在劉徹身邊多年,李延年也多少摸清了劉徹的脾性,劉徹把別人都當狗,可要是真在他面前做狗,完全聽之任之,那就永遠做不了人了!
劉徹喜歡的是能反對他的人,如衛青、如霍去病、如現在的李陵,李延年也是抓住了這點,平日裡大事服從,小事總要抓住機會說說自己的想法,因此才受陛下寵愛,
千鈞一髮之際,李延年也賭上命了!
聽到這話,劉徹反倒靜了下來,
「是啊,李陵降了不算什麼,朕倒了,大漢才真的完了!
朕的這些兒子,有哪個可以倚仗?朕是皇帝,朕也是他們的父啊,朕不用膳,他們不敢來找朕,反倒是你敢來。
朕如何把天下放心交給他們?」
「陛下,」李延年心臟如擂鼓,「五皇子殿下要來了。」
聞言,劉徹深深看了李延年一眼,
「朕現在還不想見他....
朕想見一個人,你去把他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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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過後,
金龍硯臺重新放在了案几上,一切都沒變,只有立在劉徹前面的人變了,
李陵派回長安送堪輿圖的陳步樂,
劉徹聲音蒼老了許多,
望向陳步樂的眸中怨氣難消,
「朕封你為郎官,把你放在朕的身邊培養你,
為何?為何你要欺騙朕?!」
陳步樂眼神空洞,
「陛下,下官從未騙過陛下。」
啪!
劉徹將軍報摔在陳步樂腳下,
「你看看!
李陵投降胡人了!
朕是如此信任李陵!信任你!
你們就是這麼回報朕的?!
你們還要說沒騙朕嗎?!
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陳步樂看向腳下的軍報,李陵二字格外刺目,空洞的瞳孔被血淚暈開,陳步樂死死盯著劉徹,
他什麼都沒說!
但,他又什麼都說了!
為何不派援軍?!!
劉徹被陳步樂殺人般的眼神嚇了一跳,已經有多久,沒有見過這種眼神了?!
可劉徹是什麼人,屍山血海頂端的皇帝,
劉徹勾起譏諷的笑容,
陳步樂啞著嗓子,
「陛下,臣請一劍。」
話音落下,唰唰唰,陳步樂四周黑影快速掠過,
劉徹伸手止住,隨手抄起天子劍,
扔到陳步樂身前,
語氣中嘲諷更甚,
「你有殺朕的膽子?」
「陛下問我還有什麼話說,」陳步樂撿起劍,「我對陛下無話可說。」
劍割開喉嚨。
哐當!
天子劍落地!
看劉徹揉了揉眼睛,有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
天漢二年,李陵降胡
朝中無人為李陵聲,獨太史令司馬遷異,
帝大怒,腐太史令。
.......
「都是朕聽信了路博德搬弄是非,誤會了李陵,受了詐,才改了詔令,使得李陵全軍覆沒。」
堯母門後是趙鉤弋寢宮,劉徹躺在鉤弋夫人的腿上,
滿是懊悔,
但,這些話他在明面上不能說,只能私下與趙鉤弋說一說。
「陛下,您歇歇吧。」
趙鉤弋並沒有回答劉徹的話,
滿頭白髮的劉徹和年輕貌美的趙鉤弋,形成了鮮明對比。
劉徹把手蓋在趙鉤弋的手上,又反握一下,將趙鉤弋的手放在上,自己本在上的手藏在下,
「鉤弋,你是聰明人,你可知路博德為何如此?!」
不等趙鉤弋回答,劉徹發狠道,
「路博德就是不想讓朕與匈奴開戰!
李陵戰勝對他無益!對大漢無益!繞了一大圈,不就是為了提防朕嗎?
他覺得自己是忠臣,朕倒成了昏君,
呵呵,匹夫!」
趙鉤弋清冷道,
「陛下殺了他就是。」
劉徹猛地坐起,把趙鉤弋的手都握疼了,
湊近道,
「朕可不敢殺他!路博德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和朕作對?還不是倚仗著身後有人!
你知道他身後是誰嗎?」
劉徹死盯著趙鉤弋,他期待趙鉤弋說出那個名字!
只要趙鉤弋說出,一切都好辦了!
「臣妾不知,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非要臣妾說的話,路博德身後應是陛下。」
「哼!」
劉徹不滿的哼了一聲,心中更堅定了想法。
朕若崩了,此女也要死!
留不得!
怕不又是第二個竇太后!
趙鉤弋低下頭,她冰雪聰明,如何不知陛下是何意,如何不知陛下想讓自己說出誰?
太子。
說出太子二字之時,就是自己與衛子夫開戰之日。
自己的孩子,也完全加入了皇儲之爭!
在趙鉤弋看來,李夫人是蠢貨,急不可待的打壓太子,恨不得馬上讓自己的兒子代替太子,實則,李夫人沒看明白一件事。
誰是太子,誰死。
眼前的陛下,早就瘋了。
劉據並沒有錯,錯就錯在,他是太子。
趙鉤弋才不會傻傻的背刺太子,
太子就是所有人身前的保護。
太子沒了,那就意味著,無論是支持太子的還是反對太子的,都會暴露在貪婪的血口前!
聰明人,不會想不通這個道理!
「你說要殺了路博德對吧,朕聽你的。」
劉徹起身,準備離宮。
趙鉤弋深吸口氣,
伴君如伴虎,
真的太難了!
「陛下,路博德該殺。」
「哦?
那你覺得李陵也該降了?」
趙鉤弋:「.......臣妾失言了。」
臨走前,劉徹站定,撂下最後一句話。
「帶好孩子,比什麼都強。」
........
天漢四年
已經沒人再提李陵降胡的事了,更沒人提出使的中郎將蘇武,
這倆人的名字,都消失在了中原。
某一日,劉徹叫來因杼將軍公孫敖,
「朕近日時常夢見李陵,你帶些兵馬,去把他接回來吧。」
公孫敖面露難色。
劉徹見狀,淡淡開口道,
「路博德害慘了李陵,害了司馬遷,你與路博德是一起的?」
公孫敖不知該如何說,
「陛下,邊境動蕩,末將恐要多帶些兵馬。」
劉徹眼中滿是失望,
「你是仲卿的好友,隨衛仲卿徵戰數年,卻沒學到仲卿半分,
邊境何日不動蕩?何日沒戰事?
你怎會怕成這樣?」
劉徹沒收到邊境的軍報,只以為陰山一片的漢匈爭鬥,僅限於小打小鬧,見陛下不知,公孫敖大為驚訝,
「陛下,您不知道麼?」
劉徹察覺到了不對勁,同時,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中升起,
朕,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而且是前線大事!
究竟是誰瞞下來了!
劉徹慌了。
「朕知道什麼?」
「匈奴今日襲掠邊境的兵馬訓練有素,邊將都擋不住了,死傷不斷,邊境戰事吃緊了!」
劉徹睜大眼睛,少有現出失態的神色,
「匈奴怎會訓練有素?!」
「聽聞,是有位姓李的漢將在替他們練兵。」
憤怒來源於恐懼,
恐懼,又讓劉徹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是李陵!
來人!把李陵的家人全都族了!!!」
公孫敖低下頭,
內心也在受著煎熬,
但他不得不做,因為這是他的投名狀。
.......
天漢五年
漢匈戰事又平,漢使往來交好,經過數月的跋涉後,又回到了長安。
漢使回到長安的第一時間,就被劉徹傳進宮了,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
李陵知道全家被殺時是何表情!
誰讓他敢背叛朕的!
朕要他生不如死!
劉徹沒急著問,先例行公事,讓漢使說一下匈奴的情況,漢使開始匯報,劉徹耐著性子聽著,終於找到插話的空隙,劉徹強壓住聲音的激動,
隨口問道,
「見到李陵了嗎?」
「見到了。」
漢使點頭。
「李陵問我,
他帶五千步卒橫掃匈奴,做了什麼對不起大漢的事,竟被族了全家。」
「呵呵。」劉徹冷笑,「他說此話時,是何表情?」
漢使記憶深刻。
「李陵痛不欲生。」
好!
劉徹在心中大笑!
「你是如何回的?」
「臣回他說,
陛下知道了你在為匈奴練兵。」
劉徹前傾身子,
「他是如何回的。」
漢使怯怯看了陛下一眼,
「說啊!」
「李將軍說,為胡人練兵的不是他,而是李緒,臣也去調查了,確實不是李陵,是李緒。」
李...李緒?
劉徹呼吸停住,
好像是有個降將叫李緒!
劉徹竟少有的耳根發紅,
他羞愧了。
沉默許久,
「你此行有功,朕要賞你。
至於那人....」
「陛下,臣明白,不會再提那個名字了!」
「你去吧。」
五千步卒橫掃匈奴,戰至箭盡人絕,
最後連個名字都不剩下了。
番外:九歌(下)
北海
兩匹馬立在草原上,二人雖著胡服,卻是一副漢人長相。
「你不去了?」
降胡已久的李陵側頭看向丁靈王衛律,
從李陵面上看不出什麼,若一直盯著他眼底,
能看到漆在靈魂上那一層濃濃的陰鬱。
衛律遙望若隱若現的羊群,
「我就不去了,我不配見他。」
毫不猶豫撥馬轉身,衛律把手蓋在李陵的肩膀上,
「等你回來好好與我講講他。」
「嗯。」
「駕!!!」
降胡多年,李陵只聽到蘇武在更北的北海,卻一直沒臉來見他,
遠處牛羊群前的人,似感應到了什麼,
回身,
兩人對望,
在最北的地方,這對好友終於相見,
蘇武高舉著手狂奔而來,
「少卿!少卿!是你嗎?!」
李陵鼻子一酸,翻身下馬,也向蘇武狂奔而去,
「子卿!」
風吹草低,兩位摯愛親朋,經歷了人生無常,終於重重抱在一起,
沒想到,竟是蘇武泣不成聲,
「少卿!我聽過你的事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
李陵怔住,再壓不住淚水。男兒有淚不輕彈,但在摯友面前,李陵所有的委屈再壓不住了,
「子卿!我的家人都沒了啊!都沒了啊!」
宣洩情緒後,蘇武拉起李陵的手,
「走,進帳內說,我還藏了些酒呢!」
走進,李陵望著四處漏風的破帳,
哽咽道,
「你晚上不冷嗎?」
蘇武很興奮,彎腰翻騰著找酒,
帳內一覽無餘,也沒幾樣東西,說實話也沒啥好翻騰的,
「找到了!」蘇武提著酒,笑道,「若晚上冷了,我就在羊群裡睡,就是難聞了些,暖和得很!」
再遇蘇武,李陵不想再提這些難過的事,
「在這天寒地凍之處,你還藏酒,我看看是什麼酒。」
「喏!你看看吧!」
蘇武一臉得意,等著看李陵震驚的表情。
果然,
李陵長嘶一聲,本以為是什麼劣酒,卻沒想到是草原上最好的酒!
這種酒,只有單于一家才能享用。
「這是哪來的?」
李陵心中一緊,語氣嚴肅問道,
「且鞮侯單于他弟於靬王的。」
「子卿,你!」聞言,李陵有些氣憤,「你為漢臣,何以要於靬王的封賞?」
望著李陵,蘇武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你還笑!」
「不是他賞給我的,是我給他編漁網換的,我編了整整百日,都有幾千個漁網了,也換得這酒。」
蘇武繼續道,
「少卿,這酒是我換的,於靬王要賞我金銀財寶,我都沒要,你說我這有吃有住的,要他賞賜做什麼?」
李陵心中長舒口氣,問道:「你換這瓶酒,都不如換個好帳篷....」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
朋友,
我知道你會來,
我在等你,等你來到時,
我要有款待你的酒。
李陵眼睛一紅,手中的酒變得滾燙。
兩人在漏風的帳內坐好,但心都是滾燙的,
李陵飲下一大口酒,
「好喝!真他娘的好喝!」
「哈哈哈,那就好!」蘇武接過,也飲了一大口,「我和你講,我這些破爛家當還被當地人偷過,我只把這瓶酒搶了回來。」
「我看你牛羊還有三十餘頭,他們還挺算是個人,給你留了些家當。」
「呸!他們算個屁人!」蘇武啐了一口,「都給我偷光了!這些牛羊是我偷他們的。」
「啊?」
「啊什麼,他能搶我的,我搶不過他們,我偷還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當然行!」
蘇武也變了。
笑過後,李陵望著蘇武,眼前的好友讓他熟悉又陌生,
「子卿,你變了。」
「你也變了啊,變的能哭嘍....」蘇武接過酒囊,「你的事我都聽於靬王講過,你把李緒殺了,惹得大闕氏大怒,要殺你洩憤,且鞮侯單于給你硬保下來了,還要將女兒許配給你。」
「我不會娶他女兒的。」
蘇武把手蓋在李陵手上,
「少卿,我不是責怪你,單于對你很好....我是想說,」蘇武頓了頓,「這都是陛下的錯,若陛下有單于對你半分好,你我就不會在此相見了。」
李陵低下頭。
蘇武捏了捏李陵的手,似在給他傳遞力量,
「在北海放牧這幾年,我想清楚了一個道理。」
「是何道理?」
「大勢不可逆。
休戰是大勢,大漢贏不起也輸不起,
陛下要逆大勢而行,支持陛下的只有你一人,到最後,陛下擰不過大勢,他就只能把你拋棄了。
這都是命。」
「娘的,不說這些了!」
蘇武搖了搖頭,二人從長安一別後就再沒有見過,但他能想像,李陵降胡後的每一天是有多麼煎熬,他想為李陵把這結打開。
「少卿~」
「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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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甩開蘇武的手,暴吼了一聲,蘇武眼中沒有責怪,滿眼都是心疼,
劇烈喘息,李陵心情稍微平復後,
才開口道,
「陛下崩了。」
蘇武瞳孔猛縮,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顫聲問道,
「那是...」
李陵道,
「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早些年就被陛下逼死了,是鉤弋夫人的兒子。」
「嘔!」
蘇武泣涕橫流,猛地將腹中的烈酒嘔了出來,李陵扶住蘇武,輕拍其背,
「現在輔政的是霍光、上官桀,我與他們都有舊識,他們派人來尋我歸漢......」
蘇武似明白了什麼,怔怔看向李陵,
「你,你不走了?」
李陵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胡服。
他不走了。
「少卿,這是為何?
陛下已經崩了,一切都過去了,你若回去,定會受到重用!何以在此背負千古罵名?!」
「一切都過去...要如何過去啊?大丈夫不應反覆無常,恐再次蒙羞啊。」
蘇武懂了。
李陵對大漢的一腔熱血,早就涼透了。
「單于對我很好。」
「漢使來胡,詢問了你的下落,且鞮侯單于說你早已死了,衛律趕緊來找我,我又去告訴漢使,你沒死。」
「就算如此,單于都沒責怪我,讓我來找你回去。」
深吸口氣,李陵動容道,
「你與我何其相像啊!」
「你的父親因匈奴而死,我的父親也因匈奴而死,你我的一生都獻給了胡漢之事。」
「我們走的每一步都相同,
或是你在前我追你,又或是我在前你追我。」
可不知從哪一步開始錯了,我竟成了降將!!!」
頓了頓,李陵平復心情,握緊蘇武的手,
「子卿,你回去吧,不,你一定要回去!」
蘇武看了李陵許久,在李陵瞳孔中看到了李陵,也看到了自己,
「嗯,我回去。」
這一次,
我在北,你向南去。
........
始元六年
蘇武回到長安,
臨行前,他與李陵大醉數日,李陵沒來送他。
昭帝感念蘇武對大漢赤忠,封其為典屬國,命其可領一份祭品去祭拜武帝茂陵。
蘇武來到武帝茂陵祭拜,立於此,竟有種滄海桑田之感,
「他不回來?」
蘇武回過神,看清來人,
行禮道,
「下官拜見大將軍!」
儘管只是回到長安幾日,連腳跟都沒站穩,但蘇武已經聞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霍光和上官桀的明爭暗鬥,愈發的白熱化了!
被蘇武喚為大將軍,讓霍光失神許久,仿佛看到了發光的背影,
他曾經也是追隨在大將軍身後的人,物是人非,自己成為了大將軍。
蘇武又答道,
「李陵不回來。」
蘇武特意在武帝茂陵內,將李陵的名字大聲喚了出來。
霍光笑了笑,朝蘇武眨了眨眼,轉瞬即逝,快到蘇武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你給他寫封信,說不好他就回來了,大漢真的需要他。」
蘇武認可點頭,
「我等下就去修書一封!」
霍光掃過茂陵,
嘆道,
「大漢百廢待興,但終歸是又頂住了。」
蘇武點頭,他知道,大漢能從崩潰邊緣被拉回來,全憑眼前的這位擎天白玉柱。
「我走了。」
霍光轉身離開。
輕輕的走,輕輕的來。
望向霍光離開的背影,蘇武面露沉思。
他當然還不知道,他馬上就要捲入風暴中,上官桀謀反案中也有他的戲份,
他不會知道,霍光處理了謀反案的所有人,唯獨把自己留了下來,
他更不會知道,未來的某一天,他會與霍光共同扶立新的皇帝,
蘇武現在只想寫信,寫一封遙寄給李陵的信。
........
「大王,有您的信。」
胡人親衛恭敬走過來,還沒等李陵開口,且鞮侯單于一把搶了過來,
生氣道,
「果然是蘇武!他回去了還不夠,還要帶回你!」
「單于,給我吧。」
且鞮侯單于氣呼呼的把信拍在面前,
「當我面拆開!要不我就撕掉!」
李陵突然問道,
「單于,你為何如此器重我?」
「你說什麼呢?」
李陵憋了好久,今天終於問了出來,
「我殺了李緒,你保下了我,還要把女兒嫁給我。後來漢軍攻打浚稽山,你要我帶兵去迎敵,我故意吃了敗仗....」
「好啊!」且鞮侯單于拍案而起,「你果然是故意的!現在總算是說漏了吧!
我就說,你怎會打不過那群酒囊飯袋!」
李陵笑了笑,心中流淌一陣暖流,
打開信,讀了起來,信中內容也與且鞮侯單于想的一樣,
是叫李陵回家的。
「喲!還封為典屬國了,典屬國是什麼官,有我封你的右校王大嗎?!你不滿意,我再封你更大的!
我可沒漢人皇帝那般小氣!」
放下信,李陵問道,
「你想讓我走嗎?」
且鞮侯單于沉默許久,
點頭道,
「我想讓你走。
你他娘的太慘了,只要回去,就能洗刷你的冤屈。
唉,
若是能有人統一中原和草原該多好啊....也許這些痛苦,就不會發生了。」
「實話?」
「實話。」
「好。」李陵要來紙筆,笑道,「那我就回信了。」
寫罷後,李陵看向胡人親兵,
「幫我傳回去。」
「是!大王!」
目送胡人親兵拿著信離開,李陵久久沒回過神,
「少卿,你不是問我為何對你如此好嗎?」
李陵回過神,
「是啊,為何?」
且鞮侯單于大笑道,
「他娘的,等我死了就告訴你!喝酒!喝酒!」
「喝!」
.........
長安
蘇武立在府前北望,日日如此,
只等著那封回信快回來!
不!
光是信回來不夠,是要李陵回來!
望眼欲穿,
來自草原的信,終於到了蘇武的手上,
蘇武雙手顫抖,
展開,
看過後,
久久無言。
..........
啪!!!
說書人拍打驚惶木,茶盞中的茶水早就被用來潤嗓了,
「且說此封信後,蘇武與李陵也有書信往來,但再沒有提過一次,要李陵歸漢的事,
李陵,永遠留在了草原。」
茶樓內數十觀眾,聽得泣不成聲,
這段故事太悲壯了。
「先生,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啊?」
一個孩子吸了吸鼻子,仰著頭問道,
其餘觀眾也跟著起鬨,
「對啊!寫了什麼啊!」
「快告訴我們!」
說書人嘿嘿一笑,
「各位看官,是不是要賞我些茶水錢啊,我這口實在是有些幹。」
「娘的!聽你說書,要了八遍茶水錢!老子身上都身無分文了!」
「對!給你這麼多錢了你還要!」
「打他!」
「不說就打他!」
果皮雞蛋全都招呼到說書人身上,說書人忙討饒道,
「各位爺,別打了,別打了!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快說!」
「李陵寫的是....」
.........
李陵仰望天空,
天地廣闊,足以容得下所有的喜怒哀樂,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廣闊了,
這一刻,他終於能大口呼吸了,
一張張臉在李陵眼前閃過,
李廣...李敢...韓延年...陳步樂...
還有蘇武。
心動念動,
別歌
......
「徑萬裡兮度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
.....
「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
.....
「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本卷完。)
(第六卷,王不留行。)
(劉據:亂世用重典,盛世下猛藥。
朕要為大漢開藥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