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粟一鬥可共食?
# 第82章粟一鬥可共食?
「若文君在這,不會看不明白的。」
提到女兒,卓王孫嗓音沙啞幾分。
逝去的人已逝去,其存在的形象,完全寄托在了生者的執著。卓文君在不同人眼中代表著不同含義,
對司馬相如,她是亡妻,這份感情不會隨著時間黯淡,反而更清晰,
對卓王孫而言,她是聰慧的女兒,卓王孫愛錢,但愛女兒勝過愛錢,
對卓弗陽,卓文君則是....
「可惜了,她就是不在,她死了。」說著,卓弗陽眼中閃著幸災樂禍的怨毒,「阿翁,世人都說您慧眼,孩兒看卻不然,您還沒看清嗎?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只有我了!」
明明自己才是該繼承家業的子嗣,阿翁卻糊塗分了一半家產給卓文君,她與酸儒生私奔,丟盡了家族臉面,難道阿翁還要獎勵她嗎?
如果沒有她,這些家產都會是自己的,阿翁的偏愛也都屬於自己,是她不對,毀掉了一切。
卓弗陽腦中忽現卓文君特有的清冷到看穿萬事的眼神,更膩煩,把鋒利的話語在喉間又磨利了一遍,生怕刺不疼卓王孫,
怒吼道:
「她死得好啊!死得可太好了!老天開眼!老爺子,你要相信因果報應!
只留你一個人,就是要懲罰你的剛愎自用!」
一向給世人強毅剛猛印象的卓王孫,此刻變成茫然的老頭,佝僂了許多,他無措地躲閃兒子視線。
並非到了成年一刻就會直接從男孩變為男人,這道試煉的第一關,便是翻越名叫父親的大山。卓弗陽死盯著卓王孫,他從沒見過阿翁這副模樣,心中大感快意,
他自覺翻越了卓王孫!
仍覺不過癮,又在肚子裡搜羅更能刺痛他的語句,
「你養出的好女兒!她說要讀書,你給她找最好的先生!
她說要買什麼,你就給她買什麼,她說要這九天的月兒,我看你都恨不得散盡家財給她弄來!
為何對我就不一樣!我難道不是你親生的?!
我最恨你的就是這個!」
卓王孫喉嚨滾動,到底沒說出來,
難道我不是給你們姐弟二人同時請得先生?只是你幹了什麼,一上課業就逃課,
你要什麼,難道我沒給嗎?
「臨到最後,你女兒卻跟著別的男人跑了,留在這盡孝的還有誰?只有我!」
卓弗陽語氣怨毒:「對了,你知道她私奔後,別人是如何罵她的嗎?他們說...」
「夠了!!!」
如怒獅咆哮,卓弗陽被嚇住,
「夠了...」卓王孫頹然捂著額頭,「原來你對我有如此大的怨氣,養子如養仇,我算是懂了。」
強撐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卓弗陽。卓弗陽下意識往後退,「啪」得被阿翁按住肩膀,他又是一抖。
卓王孫認真看著,卓弗陽面上依稀有自己五官的模樣,
曾經是多好的孩子啊,
至今仍記得,這孩子剛出生時把他舉起的心情,那種暢快,那種激動...自己永遠都忘不掉。
而後又把弗陽遞給身邊的小女兒,
文君問自己「這是我的弟弟嗎?」
當時自己點頭,
文君說「弟弟真好。」
自己開懷大笑,告訴文君,別摔到小弟弟,文君認真搖頭,堅定地說絕不會。
眼前這陰鷙的男人,是他的兒子嗎?
無論如何,都對不上啊....
「你,你要動手嗎?」
卓弗陽眼中閃過恐懼,
「我打過你嗎?」卓王孫搖搖頭,語氣似暮年老人,時光總算在今日追上了他,
卓弗陽:「.....」
卓王孫眼神冰冷,看向卓弗陽身後,
怒吼道,
「我還是宗子!你們都給我滾去領家法!」
無聲。卓弗陽以為阿翁精神又不正常了,對沒人處大喊大叫,其反應盡收卓王孫眼底,看著兒子,又朝門外肅聲威脅,
「聽到沒有?!」
門外一陣窸窸窣窣,幾道聲音響起,
「是,宗子。」
等到外人散盡後,卓王孫看向兒子,
「你以為是我們父子的事,現在你看,是嗎?」
卓弗陽暗道,
「不過是蒙中一次,再臭的手總上賭桌還能賭贏一次呢,你這套早就沒用了!」
嘴上答:「他們應是擔憂我安危,才來這兒護著。」
卓王孫深望兒子一眼,肢體語言表露濃濃的失望,
「民常作歌: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何止是兄弟,父子也是如此,
尺布可縫而共衣,鬥粟可舂而共食,家業之大,你我卻不可共容。
說到底,不還是錢的事嗎?
你埋怨我給了文君一半的家業當成嫁妝,早年分出去的一半,我早就幾十倍的賺回來了,你也大了,家中族人又以你為首,都給你吧。」
幸福來得太突然,卓弗陽腦中一片空白,
這個家,就,就給我了?
「阿翁,真的嗎?!」
卓王孫皺了皺眉,點頭。
果然!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我卓弗陽早就該鬧了!早翻臉,這家我早就接過來了!
「阿翁,這,那,有沒有什麼物件?」
「什麼物件?」
「就,就是能讓我成為宗子的,扳指啊,玉佩啊,您可以傳給孩兒了。」
「什麼都沒有,我說你是宗子了,這還不夠嗎?」
「那,那我能去與族人說一聲不?」
卓王孫點頭,
「去吧。」
卓弗陽強忍狂喜,終於是自卓文君死後,恭恭敬敬朝阿翁行了個挑不出毛病的禮,步伐輕快,轉身離開。
「弗陽。」
卓王孫叫住,卓弗陽僵硬站住,
莫不是又反悔了?
「阿,阿翁?」
「借我十金吧,借期三月,三月之後我找人來還你。」
「阿翁,這是何意啊?」卓弗陽一時沒反應過來。
「現在是你當家,我要朝你借十金。我一輩子都在臨邛,待膩了,把卓家交給你,我想著去別處走走轉轉。」
阿翁要走?!
卓弗陽腦中瞬間第一個想法是,
阿翁不在家看著,我豈不是更可大顯身手!
「阿翁,您年事也大了,我再給您配幾個奴僕,孩兒給您二十金,您為卓家操勞了一輩子,也該歇息了。」
卓王孫:「不用二十,十金就夠,別人我全都不帶了,你去吧。」
卓弗陽站定,遙遙地看向阿翁,灰塵給他蒙上了一層霧色,明明伸手就能碰到阿翁,卻又感覺那麼遠,猛然想起,阿翁真的為卓家操勞了一輩子,
卓弗陽心中生起了酸楚和敬意。
輕輕掩上門,退去,卓王孫背對兒子,嘴唇顫抖,打開女式篋盒,取出一個素色斑駁玉鐲,捧在手心,
喃喃道,
「文君,你說阿翁做得對嗎?」
將打碎的扳指扔掉,素色斑駁玉鐲收進懷裡,又從滿是帳本的文書下,抽出一封信,信是司馬相如所寫,
女兒,女婿,
信也收進懷裡,貼住扳指。
卓王孫望著屋內,眼中的痛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屈鬥志,
蜀地巨賈從來不是一個家族,
而是一個人。
.........
「弗陽!」
一女子撲進卓弗陽懷中,嘴如櫻桃,眼流媚絲,誰看都得說一句千嬌百媚,卻不知為何,總覺得不美。
女子是二八佳人體似酥,懷抱佳人,像是揉了一團暖雲攬入懷中。此女是半個卓家人,二房夫人不知道幾爺年輕時在外胡搞,留下了這種。
這位幾爺爺夫人是母老虎,絕不敢帶進家內認親,只能在外養著,又沒錢救濟,被二房這位搞大肚子的女人也傻,從沒上卓府鬧過,女兒也是稀裡糊塗養大,
等到二房這位母老虎一死,他迫不及待把這對母女接進府內,那女人不是享福的命,腳沒邁進卓府門就犯了心疾,女兒倒是進府了,正是眼前這位,
怕被發現,她沒隨父姓,只姓黃,叫黃桑女。
卓弗陽初見她就走不動道了,以前都是玩玩,這一次,卓弗陽無比確定,他和黃桑女是真愛!
「桑女,我們以後可好起來了!」
「弗陽,你阿翁沒打罵你吧!」
卓弗陽有些懵。
「不是你和我說的嗎,你阿翁一生氣就打你。」黃桑女皺了皺鼻子,又給卓弗陽看迷糊了,「族長也真是的,平時真看不出他是這種人。」
「沒,沒打我,這次沒打我。」
黃桑女舒了口氣,「那就好。」
「其他人呢?」
卓弗陽看向周圍,
「怎麼,有我還不夠啊?還要找別人?」黃桑女在卓弗陽吹氣,又是一陣酥麻,卓弗陽正要抱緊黃桑女,黃桑女又面容嚴肅,保持距離,好像方才媚眼如絲的不是他,「別人都去領罰了,為了你,大家都拼了。」
聞言,卓弗陽胸中火焰燃燒,也不知是從哪勾起的火,
感動道,
「大家的好我都記得!放心,我不會辜負你們的!」
「所以,」黃桑女勾著髮絲,「你是有什麼好事要告訴我。」
「阿翁答應讓我當宗子了,以後這個家就是我們的了!」
黃桑女手一頓,驚道,「真,真的嗎?」
「是!」卓弗陽拉著黃桑女的手,「我們到一旁去說。」
「弗陽,這是真的嗎?你不是說,你阿翁一直對你有成見嗎?」
「是,但他到底是老了,也想開了。」
黃桑女心中震撼:「我,我還是不信。」
卓弗陽一急,轉念一想,
正色道,
「信與不信這都是真的,此事也騙不了你,你說是吧。」
「是。」黃桑女點點頭。
卓弗陽語氣低沉:「阿翁也沒那麼壞,他也老了,今日我才看到,阿翁頭上已滿是白髮,此次他退下宗子,無論他如何,卓家的功業離不開他...」
黃桑女點頭,
這是誰都承認的一件事。
沒有卓王孫,絕不會有卓家的今天。
哪怕家中人再不服卓王孫的行事風格,也否定不了此事,
「我想辦個浩大的宴席。」卓弗陽眼睛一閃。
「宴席?」
「對,不能讓阿翁如此默默無聞的退了,哪怕你們都反對,我也執意要做此事。」
「我站在你這邊,」黃桑女握緊卓弗陽的手,「你是個真正的男人。」
黃桑女雙目含水,崇拜的看著卓弗陽,
卓弗陽終於忍不住了,
深深吻了下去。
黃桑女掙扎兩下,就不再拒絕。
........
卓王孫在屋內待著,不用想也知道,府內現在恐怕是一片歡騰,
換族長,和換帥有何區別?
這樣也好,儘管外面洪水滔天,卓王孫最後還留有一片安靜的小天地,最起碼,他能感受片刻的寧靜,他很享受如此。
行囊都已帶好,只等著悄無聲息離開。
奇怪的是,卓王孫並不悲傷,反而是雀躍,就像是少年時第一次走進礦山,第一次完成交易,那種心情難以言說,激動到渾身發抖。
天下就在眼前,等著我去徵服。
「誰?」
門外響起恭敬的聲音,
「族長,是我。」
卓王孫眼神複雜,
「進來吧。」
一瘦小男子推門而入,男子長相平平,這張臉大家身邊好像都有這麼一人,看過無數次的臉,不過,男子眼神堅毅,稍微增添了幾分記憶點,也僅此而已。
「你來做什麼?」
「族長,您要走了。」
男子是卓王孫撿來的,挖礦時他阿翁死了,他就看著礦山,卓王孫看這孩子眼裡有不一樣的東西,就把他留了下來,也不是收為義子,也沒多照顧。
「是啊,阿大,我等了一天,沒想到你是第一個來見我的。」
阿大自己爭氣,學了算籌,常年在外經商,眼光越來越毒,學會了大本事。
商貿,說來也簡單,就是低價買高價賣,阿大總能抄到最底價,在外跑業務很有前途,他最後卻不幹了,回到家中,當了個帳房先生,一直到現在。
阿大跪下,
話不多,
「您走,我也走。」
卓王孫自詡沒給過他什麼照顧,只是給了口飯,這些年來,阿大早就還清了,還得足夠多,早超過一條命了,
「那你可什麼都沒了,開拓不易,你走到這一步更不易,城頭旗變換,動不了你一個打算籌的。」
「您走,我也走。」
阿大語氣不重,就是在說一個事實,太陽東升西落,人會走向死亡,都是一定會發生的事。
「我那兒子是個不成器的,你留下吧,也幫幫他。」
卓王孫這是心裡話。
「卓家跟我沒關係。」
阿大望著卓王孫。
卓王孫動